63. 第63章 告罪书
作品:《徒弟总以为他是替身》 蛟龙有些疑惑,它仰起龙身,龙尾一掀带出一串浮沫。
司莲自那串白色泡沫之间看到了一人,五官似玉,骨相清灵,时而靠着立柱而站,时而提剑在石墙之前,明明姿态随意,却又叫人觉得她的身姿如剑挺拔,有一股别样的韧劲儿。
她的声音透水而来,却依旧清晰鲜活,就好似此时此刻,她就在司莲跟前。
“阿白,你说我搓那么多丸子,能将阿青钓出来吗?”
蛟龙懒洋洋道:“它那么贪吃,闻着味就来了。”
“还有吾名为白,非阿白,你的年岁比起吾来就是个小娃娃,你该称呼吾为神龙殿下。”
人影坐在立柱前,闻言点头:“好的,阿白。”
……
白沫起起伏伏,一龙一龟打得不可开交。
海域中的生物纷纷退避,只有那道人影辍在后头,一边走一边拾着龙鳞龟甲,一路挑挑拣拣:
“这片碎了,可惜可惜。”
“这片倒是不错,刚好能镶在剑柄上。”
“唔,阿青的龟甲也不能浪费,回去叫长清峰的师叔打成防御法器。”
“……你们怎么还没打完,我捡累了……”
……
泡沫碎裂,又有新生。
蛟龙抱怨:“你最近怎么都不常来了?”
人影帮玄龟清理着背上的藤壶,一边道:“我最近收了个小徒弟,师父让我陪着他练剑吃饭、读书习字,他年纪尚小,冷了要添衣,病了要吃药,实在是有些难养,我都抽不出时间。”
蛟龙不解:“这么麻烦,为什么一定要养?”
“我们一峰人丁不旺,又难得碰上一个有天赋的。师父不肯再收,大师兄还管着峰中琐事,师姐又没耐心教,便由我来。”
“不过师父说他当初也是这般养我的,养养就习惯了。”
……
蛟龙的声音从泡沫里传来,有些气急败坏:“你对你那徒弟是不是也太宠了些,万骨窟那样的地方也能说闯就闯么!若不是那蠢东西的龟甲还有几分作用,你怕不是要折在那儿?”
“哪有这么严重,我好歹也是六星境的修士,不过是出来得狼狈了些,损了颜面。”
“我那小徒弟眼看就要破境了,我是他的师父,总不能连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自小怕黑,万骨窟里正好有道不灭的曦光,我裁来融进他的本命剑里,好叫他夜夜都睡得安稳。”
人影以剑作笔,在立柱上刻了一副人像,少年眉眼清俊,眼尾一点泪痣添了几分天真柔色,当真若芝兰玉树。
“瞧,他生得这副好模样,再配上一柄浮光剑,比天上的仙君也不差几分。”
“他可是我朝九宁的徒弟。”
司莲握剑的手骤然一紧,他透过泡沫,见到人影的神情,那样欢欣自豪,满心喜悦。那个人对于她,早已不是初时叫她觉得陌生头疼的无关紧要之人。
她信任他,亲近他,句句都不离他。
……
石墙前,人影举剑劈开海水,剑光掠影,宛若游龙惊鸿。
她诵:“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且示不平人。【1】”
那样意气风发,一人一剑都绚丽得叫人移不开眼。
司莲记得,师父教过,这一式要运星力到星脉各处,从气海到神阙,再从鸠尾到膻中,先力行无滞,再行步运剑。
立柱前,青年挥舞木剑,一招一式逐渐连贯,竟也渐渐跟上了泡沫中女修的身影,一剑即出,剑平沧澜,自带龙吟之声!
剑气挟浪而来,冲散了立柱上的光藻,露出底下的那幅人像。
即便岁月侵蚀,也依稀能辨出其上五官。
他的脸,竟与那人有三分相像。
司莲仰头,目中似沉似墨。
师父认得万象镜,能召沧澜剑,师父对紫微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
师父说,她曾是一个剑修。
她收过一个徒弟。
那个徒弟,背叛了她。
江澜月……
他怎么到现在才发现,江澜月这个名字里,也有个“月”字。
师父曾说,收他为徒,是她的私心。这个私心,是不是就因着这张与江澜月有几分相似的脸?
她收他为徒,是源于对那个人的恨……
还是爱?
手腕上的避水珠好似突然失效了,司莲觉得,他险些就要溺毙在这片海域之中。
***
玄龟将朝九宁几人送到了海面之上,海水高卷出一条蔚蓝通道,陆陆续续有修士出现在这条通道之间,汇聚往尽头处去。
海浪尽头,是一面高铸的水镜,有两名修士守在左右,拿到光石的便能通过水镜,进入东临海岛;未通关的,只能止步于此,自行离开。
朝九宁在水镜前停步,回身望向海域,陆续前来的修士之中,还未有那道熟悉身影。
“你……你不走吗?”
两个仙门弟子见她停步,跟着停下:“马上就要到时间了。”
朝九宁却道:“你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离水镜不远处,已有修士打了起来,在这最后的关头,总有人动些歪脑筋,没拿到光石的,想从旁人身上夺,拿到了的,还得防着人暗下黑手。
越临近截止时间,竞争便越残酷。
“那、那你呢?”
“我在等人。”
都这个时候了还没出来,他……还出得来吗?
仙门弟子还想再说什么,他的同伴已拉着他往前,低声道:“你别操这闲心,那位是个有本事的,碰上她,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倒是我们,再不走,当心把命留这儿!”
两人冲往水镜,通过的一瞬间,似乎将海中的潮气都留在了身后,落日的余晖依旧照得人暖洋洋的,耳畔有声道:“恭喜二位通关,请尽快登舟,前往东临内岛。”
“通关?我们通过了?”
“可是光石……”
仙门弟子一怔,随即想到了什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截珊瑚枝,那上面已没有了点点荧光,与普通的珊瑚别无二致。
所谓光石,竟非宝物,也不是发光的石头,而是生于海中,弱小又不起眼的点点荧光浮游。
只要在海底静待几息,便会发现,它们随处可见。只是有些人不曾在意,有些人的眼中只见奇珍异宝,还有些人参透了其中
玄机,却倒在了水镜之前。
星斗大会的第一场试炼,便已刷掉了大半的人。
两个仙门弟子心中震撼,转头回望,然那一道水镜将海域分割,什么都看不清楚。
水镜之后,朝九宁立于海面,翻滚的浪花裹着她的衣袂,宛若乘风。
还未通过水镜的几人注意到了朝九宁,运起星力就往此间而来,朝九宁甚至未有侧目,脚下星盘一扩,竟叫当先的那人一头栽进了海域之中,半晌没浮起来。
其余人纷纷止步,心下暗惊。
此人看着骨龄尚小,竟已是三星境的修士了!
见她没有再出手的打算,其余人也不敢上前,只绕路而行。
朝九宁没有收起星盘,朱雀之火游曳海上,与远处的落日遥遥相对,铺下瑟瑟金红。
然就在这半面羞靥之间,突起风云,千浪堆雪,隐闻龙吟之声。一道剑气破水而出,水幕落下之时,只见一人踏浪而来,在金红的海面上留下一道狭长的影。
在海底之时,明明有诸般情绪,酸涩苦痛,层叠不休,可看见海面上等候的那人,司莲又觉心头一颤,几乎是瞬息之间,便已至她身侧。
他就像是趋光的夜蛾,义无反顾,不知回头。
朝九宁弯了眉眼,一把拉过他就往水镜里冲。
海平面吞尽余晖的那刻,朝九宁和司莲登上了前往内岛的云舟。
云舟往东而行,在那海面的最东边,倒悬着数以千计的山峰,常年云蒸雾绕,灵气充沛。
那里坐落着曾经的东临第一仙门,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这一届星斗大会的主场,便设在天阙主峰。
然未入天阙,先入眼帘的却是悬于孤峰之上的一卷朱红。
相比其他的山峰,那一座冰雪皑皑,孤冷死寂,被众人摒弃遗忘,却又那样突兀地矗立在那儿,叫人一眼就能看见悬于峰顶的朱红大字:
天阙告罪于四方大陆,今有紫微门人与魔同污,险陷四方不平。
罪徒虽已伏诛,然大错已成。
今封禁紫微,魔孽不除,此禁不解,以此为证!
原来,这就是那封让师明瑕打上东极大殿的告罪书,果然字字浩然之气,大义凛然。
朝九宁眼底深寒,一时只觉冷意都渗进了骨子里。
身侧的司莲忽近一步,唤她:“师父。”
朝九宁侧首,双眼却并未聚焦。
司莲微微低头:“师父,我在海中时遇到了一条蛟龙,同它打了一架。”
朝九宁的目光这才落到实处:“蛟龙?”
她凑近在司莲胸前闻了闻,果然嗅到一丝龙息,还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朝九宁蹙眉,一手掀起司莲的幕篱:“你受伤了?”
司莲的颊边果然有几道血痕,虽已结痂,但不难看出当时凶险。
“怎不早说,可还伤到了哪儿?”
司莲的唇畔微深几许,低声道:“我记着师父教的,打不过便跑,所以我逃跑了,伤得不重。”
“就是……”
他的眼中墨色沉沉,有些微的光亮缀在其中,星辰一般微微一闪:“有点儿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