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第66章 三人行

作品:《徒弟总以为他是替身

    这个人给朝九宁的感觉很奇怪。

    剑修的剑意出自修士本身,每个人都不尽相同,也都带着修士本人的脾气秉性。

    此人剑气刚直,剑意明亮,可整个人却透出一股子阴森之气,行事也偏激狠戾,随心所欲,与他的剑意截然相反。

    见朝九宁和司莲都没有自报家门的打算,江澜月也不在意,兀自立在舟尾,面具之下的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朝九宁。

    带着些审视和探究。

    江澜月也不知他为何要跟上舟来,或许是为了在海底的那一脚,又或许他只是想在这个人身上找寻她的影子。

    他微微出神,视野中却陡然撞入一抹墨色,那个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影子突然移步,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江澜月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觉得有两道冰凉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

    这样戒备的姿态,不可言说的独占欲,竟叫江澜月恍如看见曾经的自己。

    那时的他,对每一个靠近朝九宁的人都抱有敌意。

    只是他藏得很好,不动声色地叫朝九宁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的身上,贪婪地攥取她的每一分心神。

    江澜月微微眯了眯眼,突然对这两人生出了几分莫名的恶意,好像只是看着他们站在一处,就让他觉得无比碍眼。

    他按了按胸口,目光掠向那影子的身后,语调暧昧不明:“那日在海底,你对我可不是这般态度。”

    杀意陡然凌空,剑气锋锐,几乎瞬间就割开了江澜月的领子!铁剑嗡然出鞘,与那柄平平无奇的木剑抵在一处,竟撞出金石之音!

    好凌厉的剑气!

    小舟微微一漾,下一瞬,金红色的星盘铺展至江澜月脚下,五百多颗星辰同时亮起,便是江澜月,也不敢再妄动半分。

    星图、木剑。

    江澜月的瞳孔一缩,记得当年在碧潭疗伤之时,他曾召唤过一只魔藏在血杜鹃体内,替他收集魔气,吞灵供养。

    只是那只魔最后被斩杀于一笔一剑之下,那个剑修,用的也是木剑。

    江澜月深看了这二人一眼,笑了声:“舟满三人而行,说明此次的试炼很可能需要三人协作,少了我,这关你们未必过得去。”

    这话却是没错。

    眼下试炼未明,贸然出手,绝非上策。

    然朝九宁丝毫没有撤下星图阵的意思,司莲的剑也半分未移。

    “淘汰掉你,我们能否通关尚未可知,但你,一定无缘接下来的星斗大会。”朝九宁歪头看他,“怎么想,该怕的都不是我们。”

    江澜月目色倏冷,周身的剑意却似已然凝固。

    海上渐渐起了雾,灰蒙蒙看不见半点日光,方才海岸边那样多的红色小舟,此时却是一艘也瞧不见了,好似整片海域就只剩他们三人。

    灰雾之间,隐隐显出仙屿楼阁的轮廓,逐渐清晰。其上人来人往,有人练剑,有人打坐,他们身着统一的门派服饰,就好像真有一座仙门矗立在灰雾之中。

    是蜃楼。

    朝九宁心头一沉,方才那一眼,竟叫她的视线再也无法从蜃楼离开,越靠近那里,身上的星力越弱,像是被无形的规则压制,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蜃楼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清晰看见上面那些弟子们的五官。

    直到红色小舟彻底被灰雾吞噬。

    ***

    “逆徒朝九,心性不正,残害同门,有负师恩,受戒鞭一百,以儆效尤!”

    朝九宁跪在烤得发烫的石阶上,头顶的烈日迅速灼干了她体内的水分,她的嘴唇开裂起皮,像是生出了锋利的钩子,轻轻舔舐一下就能尝到蔓延的血腥味。

    戒鞭带了星力,落在身上皮开肉绽,伴有烧灼的剧痛,这百鞭打完,只怕背上留不住一块好皮,星境也要跟着跌落。

    然朝九宁的注意力甚至不在这上面,比起背后的痛感,她的头痛更甚,像是有人拿着斧头生生劈进了她的脑门,痛得她双眼一片模糊,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脑子里,刺目的红。

    “朝师姑可是为了救师尊才落下的旧疾,又是她未来的师母,暗害朝师姑,她怎么敢的?”

    “这里面可有些说不清的事,朝师姑当年重伤昏迷,师尊为她四处寻药,才在外头捡了她回来,收作了徒弟,还取名朝九。你们没发现,朝九的那双眼睛和师姑很像吗?”

    “这些年她趁着朝师姑未醒,日日往师尊的揽月峰跑,变着花样讨师尊欢心,也没见师尊待她有多特别,估摸师尊当年也只是因着那几分相似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没想到人家贪心不足,想取代师姑,做掌门夫人呢!”

    “好在师姑吉人天相,已醒转无碍,师尊这几天为着师姑忙前忙后,她怕是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遂暗下杀手……”

    “我呸!自己起了师徒□□的肮脏心思还想拖师尊下水!要是没有师尊,她怕是早没命了,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她连师姑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只打一百鞭也太便宜她了,师尊怎么不直接废了她的修为,将她逐出门去……”

    朝九宁的耳畔嗡嗡作响,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又身在何地。

    她原是街头流浪的乞儿小九,妖乱之时被剑宗掌门江见所救,后被其带入仙门,拜他为师,得名朝九。

    师徒朝夕相对,近身指导,朝九便对自己的师父生出了不可言说的心思。

    可惜一片痴心尚未结果,便注定凋零。

    师尊江见的未婚妻醒了。

    朝暮与江见是同门师兄妹,感情甚笃,早有婚约。当年,朝暮替江见挡了蜃妖一击,重伤濒死昏迷了许多年。江见四处寻找仙草灵药,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朝暮苏醒,日渐好转,亦与江见婚期将近。

    此次的祸事,便是朝九为朝暮送药而生的。

    那时在朝暮的房中,朝九瞧见蜃妖要对朝暮下手,情急之下出剑,却误伤了朝暮,朝暮再次陷入昏迷,惹得师父大怒,一掌便将她的本名剑震碎。

    那蜃妖却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对……

    朝九宁狠狠皱眉,她分明已受了百鞭,因此境界跌落,又失本命剑,与废人无异。

    不对,不对……

    朝暮与师父成婚,仙门来了好多人,然大婚之日蜃妖现世,抓了她与朝暮。师父舍了她,救下朝暮……

    那她呢?

    朝九宁只记得一片血色,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只有一人逆行而来,可她却看不清他的模样了……

    到底哪里不对!

    呼啸的戒鞭重重甩来,鞭尾扫过朝九宁的脸颊,下一瞬便被一只手倏然握住。

    朝九宁扯着鞭子,面色惨白,一双眼却又黑又亮,就好像未及入夜的星辰提前落入了她的眼中,熠熠之色与月争辉。

    “放肆!”

    行刑的长老没想到她竟敢出手,愣了一瞬愈发怒极:“孽障,你要反么?”

    朝九宁只觉心口烦躁得似要炸开,她抬眸看向立在最高处的那人,道:“蜃妖入室伤人,我是为了救她才出的手,师父不信么?”

    “简直一派胡言!”长老喝道,“剑宗上下固若金汤,怎会被妖趁虚而入!就算是蜃妖,也断无可能如入无人之境!”

    “怎么旁人都没有瞧见,偏偏被你遇上

    了?朝暮屋中分明只有你的剑气,却无丝毫妖气,还敢抵赖!”

    朝九宁依旧只问江见:“师父不信?”

    “冥顽不灵!”长老冷笑一声,命人将从朝九房中搜出来的东西掷出来,书籍画册散了一地,不是写了江见的名,就是画了江见的像,就连剑诀里的小人也是江见的模样。

    “原本还想给你留几分颜面,眼下倒是不必。你不见棺材不落泪,若不戳穿你这副面皮,日后还不知要惹下何等祸事!”

    “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对你的师父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不是对朝暮因妒生恨!”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朝九宁充耳不闻,只抬头看着那人。

    江见站在石阶之上,目色冷然:“我只信我看到的。”

    “朝暮受伤昏迷,是事实;房中除了她便只有你,也是事实。"

    朝九宁抿了抿唇:“好。”

    她撑着站起身,指尖凝了一点星力。周围弟子立时戒备:“你要做什么?!”

    朝九宁却是将星力点在额心,将自己的星识一点点抽了出来。星识识界,是一个人最私密,最不可侵犯的地方,稍有不慎识界被毁,比直接杀死一个人还要残忍百倍,仙门正道只有在审讯邪修魔修之时,才会试图入侵一个人的星识识界。

    然此时,朝九宁主动将自己的星识抽了出来,铺在众人眼前,她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不可能再有丝毫遮掩,几与赤/身/裸/体无异!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她的眼神中似有什么东西,原本坚韧无比,磐石不移,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结在早春湖面的冰,薄薄一层,一敲即碎。

    江见微微皱眉,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星识中的画面已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对江见时羞红的脸颊,她看见江见练剑时的专注眼神,还有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朝暮的药碗,蜃妖意图偷袭时的果决——

    一幕一幕,无有遮掩,人人可见。

    “够了!”

    江见星力一震,将朝九宁的星识逼了回去。朝九宁被撞得踉跄了两步,却也勉力顿住步子,慢慢挺直了身。

    “如此,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朝九宁望着石阶上的那人,慢声道:“我之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师父明知我对您心存妄念,却还是命我去照顾朝暮师姑,若说是信我至极,那为何眼下又不信了?”

    江见瞳孔微颤。

    “如今我倒是想明白了。”

    朝九宁眼中的那层浮冰终是倏然碎裂,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师父不是信我,师父是不在意。”

    “不在意我的心意,也不在意,我见到朝暮师姑会是怎样的心情。”

    “说到底,不过是不在意我罢了。”

    朝九宁抬眼:“弟子说完了,伤痛得很,先行告退。”

    言罢,她竟当真转过身,拖着一身的鲜血淋漓,一步一步往台阶下走。

    无人相拦。

    额间的剧痛好像散去了些,倒叫后背的疼显了出来,汗水模糊了朝九宁的眼,让她忍不住想:可得撑到回房,这般倒在路上,实在丢人。

    眼前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影,他疾奔而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只为她而来。

    朝九宁步子一顿,总觉得这道身影有几分熟悉。

    他停在了朝九宁身前,呼吸粗重,眼里的情绪满得似要溢出来:“师……”

    后面的字湮没在他的唇齿之间,朝九宁没有听清。

    然她还是抬起脸,微微笑道:“我记得你。”

    “你是江莲。”

    是她的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