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偏爱

作品:《兼职巨星,全职祭司》

    夜里十点钟,炉火熄灭。

    郁真起身告辞。

    陆杳陪他走到宿舍楼的门口。

    没有别人在场,郁真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与陆杳说说笑笑,道:“我在来的路上刷视频,看见一个摇滚乐队主唱的采访,说自己跟流行乐天后有过一段。”

    “我也听过,感觉像是炒作话题。”陆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提起这种八卦。

    郁真:“对,像是单相思、臆想,但他得出的结论还挺有道理的,他说,千万不要爱上大明星,因为你永远会记得她,而她却永远看不着你。”

    陆杳默了片刻,嘱咐道:“注意安全,跟我们保持联系。”

    郁真突然张开双手,抱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很快便撤开了,笑说:“我会当心的,回去吧,我看着你。”

    陆杳感觉到了郁真微妙的表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然而,一进宿舍门,他就绷不住了——庄沅亲密地搂着江峰青的胳膊。

    “我就出去了十分钟,错过了什么剧情?”陆杳一头雾水,“需要恭喜两位牵手成功吗?”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庄沅搂得更紧了,“给你一个建议,不要选郁真做伴侣,那样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这胡话说得,完全没有跟他掰扯的必要。陆杳的视线在庄沅与江峰青之间反复游移,点了点头:“确实是179公分……江峰青,你天天熬夜,怎么还那么能长?都192了。”

    我的特殊知觉就是尺!

    庄沅:“……”

    他连忙松手,跑去把门窗关上锁好,看了眼时间,冲进卫生间。

    陆杳听着夜风的声音,缓步走到窗前。

    “尤里卡说,你身上有气味。”江峰青跟了过来,单手抱着小狗,另一只手拿着梳子,给它顺毛。

    “什么?”陆杳不动声色地嗅了一下,并没有,自己感官敏锐,却什么气味都没闻到。

    江峰青:“狐狸精的气味。”

    “嗯嗯~”小狗因梳毛太舒服而发出享受的哼唧声。

    这话说得,越界了吧?陆杳调整角度,让视线对准江峰青的脸,做出审视的样子。

    江峰青表面上神色如常,给小狗梳毛的动作却变慢了一些,等待着他的宣判。

    陆杳会怎么判呢?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想了很多。

    自从觉醒以来,许多事都发生了变化。在研究所里,自己是被关注的核心,江峰青则变成了被审视的客体,而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又让他的处境变得更为尴尬,他无法解释,也从不辩解,始终保持克制,乃至于压抑,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双方的体面,更是因为满怀亏欠。

    然而,压抑并非自然的状态,过度的亏欠感是一剂毒药。能够直白地表达不安,反而才是他开始恢复状态,回归正常的证明。

    但这个“正常”的标准,显然已经不适用于普通朋友。

    陆杳掌握着判定权,可以把他的话归于玩笑,一笑置之,表明自己的态度没有改变,拒绝跟他谈感情。

    可是,陆杳不想这样判,因为自己的态度显然也已经发生了改变。

    不是从恨变为原谅,而是从逃避变为面对。面对自己爱着江峰青的事实,不需要加上“还”字作为定语,就是从过去到现在,一直爱着。

    在这漫长而孤独的七年间,陆杳有过气恼,也有过失落,有不解,也有难过。

    但气恼早已烟消云散,失落则随着江峰青暗中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揭晓而被抚平。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不解已经解开了一半,陆杳的原谅出自真心,对他,也对自己,留下的只是神秘闯入者的谜团。

    至于难过,在不知不觉间,连一丁点儿都没有了。

    那么,剩下的、仍在快速累积的,是什么呢?无疑就是爱。

    爱就是爱,没必要自欺欺人。

    爱是人类的基本需求之一,在万物之中,会出现在任何时刻。

    人必须察觉到爱,才能感受到被爱;只有拥有爱的能力,才能创造并获得幸福。

    陆杳要爱,要幸福,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幸福。

    江峰青的清醒理智是对他的尊重,江峰青的试探、越界,无法克制,是对他的爱与欲求,他能感受到,因为自己也有着同样的爱欲。

    所以,还有什么问题呢?

    没有问题。在陆杳看来,那段过往不是错误,错误是外界的审视与评判,主观上,他们只是做过,学到了,然后可以再做一次。

    现在唯一值得考虑的是,感情需要共同经营,也可以保留恰到好处的情趣。

    陆杳笑了笑,决定告诉江峰青:“郁真刚才和我说,破铜乐队的那个主唱,你还记得吧?传言他跟夏青岚谈过恋爱。”

    “假的。”江峰青说,“情感贿赂、祈求怜悯、追求公平,威胁恐吓,是神经症人格者获得爱的四种常见方式,你要当心。”

    陆杳坦言:“他之前没这样过,或许是觉得我失明了,不想乘人之危。我认为他是一个好人,无论人品,还是职业素养。我想跟他做朋友,交往时,一直保持边界感。”

    江峰青放下尤里卡,背靠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微微低头,侧过脸来,抬眸,看着陆杳,说:“他不喜欢我。”

    黑白分明的眼睛,瞳仁仿佛淬了墨的琉璃珠,眼尾的弧度仿佛神鸟舒展的尾羽,带着几分惑人的优雅而又不失威严。

    “是,现在情况变了,他不掩饰对你的敌意,并给了我暗示。”陆杳认真地说,“我感激他的帮助,却不想利用他的喜欢,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我有些遗憾,也有点难办。如果再有下次,我会跟他把话说开。”

    “他难办,我不难办。”江峰青冲陆杳眨了眨眼。

    装可爱,却真可爱,装可怜,却真的有点可怜。陆杳在心里想着,期待他接下来更“做作”的表演。

    江峰青转过脸,看向窗外:“我很感谢他,只不过,也有些嫉妒,他在你身边,帮了你那么多,而我一直躲在阴暗的角落。刚才,他用几句话就触动了你,我难免紧张。”

    这话出自真心,却又茶香四溢。

    “那是因为我能理解他的心情。”陆杳既回以真心,又饶有兴致地配合表演,“不是同情心泛滥或者共情能力太强,而是有过同样的经历,所以感同身受。”

    “你单恋过哪个大明星?”江峰青露出小心翼翼的气恼。

    陆杳:“我们高中有一个男校花,你不可能不认识吧?”

    江峰青:“……”

    陆杳如数家珍:“他长得帅,成绩好,不用很累很麻烦就拿到了奥数金牌,唱歌好听,还会写词作曲,多才多艺、阳光开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他还会握手。”

    他说着,伸出手。

    江峰青大脑宕机,他可是准备好了要碰壁的,然后再接再厉、徐徐图之、死缠烂打、永不言弃,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愣愣地将掌心覆上陆杳摊开的手掌。

    陆杳轻轻向上拍了拍,旋即收回手,做出苦恼的样子:“几年不见,他就长大了,比我高了足足9公分,八块腹肌、人鱼线,连青筋都好看,手指还那么长,哪个gay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成年了,这种话当然是可以说的,而且说来完全不羞耻,因为他爱这个人,也爱对方的身体。

    “可是他……好像生病了,心跳得好快,脑子也笨笨的,会不会被嫌弃?”江峰青天才的大脑晕晕乎乎,露出委屈小狗般的可怜相,把陆杳的手拉到自己胸前,“是真的,你摸摸看?”

    “当然不会。”陆杳举起双手,拒绝不良诱惑,忍着笑,“长得好看,笨一点也没关系,从小到大都有很多人喜欢他,以后还会有更多。”

    江峰青忧心忡忡地眨巴眼睛:“你就不担心他被别人拐走吗?”

    有些人,少年时总想表现得成熟可靠,成年后反而开始撒娇卖萌,偏偏有些人就吃这一套,只觉得太有意思了。

    陆杳一本正经地说:“担心也是有的,可他那么帅,我一看见他,就想给他穿漂亮衣服、换时髦的发型,帮他吹头发、做好吃的……”

    “那你稍微肤浅了点噢。”江峰青也一本正经地说,“他对你可不是见色起意,而是一见钟情。开学那天,他走在你身后,看见你背影的第一眼,就坠入了爱河。”

    陆杳:“撒谎是不好的行为。”

    “那你摸一下,看他的心慌不慌。”江峰青上前一步,伸手撑在窗框上,把陆杳困在自己与窗户之间,略微挺胸,持续制造不良诱惑。

    这么骚包的动作,别人做出来,多半油腻得不忍直视,他做起来,陆杳却觉得清新自然。

    或许是出于偏爱?陆杳不确定,可能有吧,但客观来看,江峰青的脸确实赏心悦目,身材也真的很好,通过训练与实战打磨的肌肉,与在健身房里雕琢出来不一样,流畅、紧实,且富有生机,就像裹着刀刃的丝绸,充满美学气息而又暗藏着巨大的爆发力。

    在这凉意恰好的夜晚,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不经意的碰触,体温若有似无地传来,分不清是谁的热度。

    谁都没有再说话。

    ·

    “行行好,你都快把他哄成胚胎了……”

    庄沅还是忍不住说话了。

    陆杳赧然,江峰青自觉退后,他便走进卫生间洗漱更衣。

    他出来时,江峰青仍是一脸回味的样子,还没离开,庄沅则躺在沙发上,拿着两个玩偶左右互搏。

    洗个澡的工夫,全世界智商下降一万倍,而我保持不变?陆杳摸不着头脑。

    “说说。”庄沅把玩偶随手一扔,坐起身来,“你外公召唤尸鬼的录像带,看懂了吧?”

    陆杳点头,道:“那个尸鬼,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吾名犼,乃罗刹鬼王’第二句话,大意是‘我思念……阳光,在黄昏……幽深的水潭,万古如一’之类的。”

    “它展示石板,有什么用意?”庄沅问。

    陆杳:“不明白,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语言,只能凭感觉,做近似的翻译。举例来说,把第一句话的主语翻译成‘吾’,是因为它的情绪高傲。第二句用‘我’,是因为它的情感表达比较私人。‘阳光’这个词用得也不太确切,原意指的应该是某种温暖明亮的事物,或者一个人。”

    庄沅:“一个人?”

    陆杳:“一个有灵性的生物。”

    庄沅:“它有没有提到天界、天门之类的?”

    陆杳:“没有,唯一表示地点的名词就是‘黄昏幽深的水潭’。”

    “藏区分站总想找到传说中的天门,前往天界。”庄沅说,“但我个人认为,犼不是尸鬼,它所展示的‘门’,更像是连接灵界与凡世的通道,是很危险的。”

    “赵凌岳跟你们是一伙的?”江峰青把玩偶们捡起来,码放整齐。

    庄沅装傻充愣:“谁?谁们?什么团团伙伙的。”

    “你也听见他打暗号了?”陆杳问。

    “没有,只是排除法。”江峰青笑着摇头,“庄沅知道你没说实话,又不问你为什么不说,显然是有预谋的。开会时只有那么些人在,谁跟谁是一伙的,不难猜。”

    庄沅憋着笑,眨眨眼,算是默认了。

    陆杳便问:“所以,‘你们’是你和谁?”

    庄沅没有马上回答,反而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不看好你跟郁真的感情?”

    “我跟他是普通朋友。”陆杳断然道。

    “你快问一句。”庄沅扭动身体,用肩膀拱了他一下。

    陆杳无奈,道:“他父亲就是郁广平吧?‘5·29’特大事故的唯一幸存者。”

    “原来已经猜到了啊。”庄沅吐出秘密,长舒一口气,“章灼非安排他去盯你,老李都觉得不妥。”

    陆杳先前入梦时,就隐隐察觉到了,现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为什么要向我们泄密?”

    庄沅:“因为你是一个既好看,又聪明,还非常能保守秘密的好同志。”

    “那他呢?”陆杳看向江峰青。

    庄沅翻了个白眼:“你俩一家的。”

    江峰青:“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威胁你的。”

    “上道!”庄沅很满意,“我、老庄、老李,还有一位神秘嘉宾,我们认为,藏区分站的研究……值得关注。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上了贼船,往后会知道的,慢慢看吧。”

    江峰青关灯离开。集体生活没有隐私,留下来也很难继续制造不良诱惑,他总还是要一点脸的。

    自从打开了祈梦殿,陆杳他们三个只要在入睡前明确意图,睡着后就会直接出现在那个神奇的空间里。

    今晚也不例外。

    主人和客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降落点”,客厅沙发上,陆杳的身影最先显现。他随手拿起一本书,窝在沙发里继续。

    片刻后,来访者庄沅敲门,在陆杳应声后,大厅的门自动打开,他走了进来,坐在陆杳左边,往后一瘫,腿一叉,张开双臂搭在靠背上,歪头,跟陆杳一起看书。

    最后是江峰青,他选择的“降落点”也是一楼客厅,但他入梦困难一些,来得最晚,出现在庄沅的左边。

    于是,庄沅的姿势就变成了金刀大马、左拥右抱。

    江峰青:“……”

    “感觉我们有点太亲密了噢。”庄沅夹在两人之间,偶尔也会有那么点不自在,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当“电灯泡”,抬头望向天花板,眼神放空。

    江峰青稍稍倾身,隔着他,朝陆杳笑。

    陆杳眨眨眼,虚空中缓缓响起随他心境而生的funky音乐,梦幻、快乐,像晶莹剔透的宝石。

    经过这几天,他们大致摸清了祈梦殿的环境。

    白狐不能说话,通常守在门外,偶尔会接受陆杳的邀请,缩小体形进屋玩会儿,大多时候都是趴在他腿边嘤嘤嘤地卖萌。

    室内陈设是基本固定的,因为这是一个位于暗夜风雪中的安全屋,需要保持秩序、稳定的状态,造梦的能力在里面基本无法生效,陆杳最多只能用想象力生成无形的“背景音乐”。

    当然,他们仍可以在梦中享受生活意趣,尽管这只是一个梦,但“爸爸”凯一直耐心细致地照顾着他们,会为他们生成需要的物资,比如衣服、日用品、蔬菜水果,会为他们做饭,或者指导他们做一些仙灵、龙族特色美食。在他们离开后,凯还会整理清洁,补充物资。

    除此之外,主人和客人都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使思维具象化,凝结出现实世界中,已经被他们完全记住的真实物品。在主人许可之后,还可以把物品带出来,让其他人看。

    这种思维具象化对于陆杳而言有些难度,对江峰青这种“最强大脑”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制的功能,通过回忆,他已经“复印”了好几本书,陆杳手上的就是其中之一。

    背景音乐淡出。

    茶几上的台式电话机今天也没响。

    “看电视吧。”陆杳合上书。

    庄沅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根据凯的介绍,这台壁挂电视名为“梦镜”,无法接收源自现实世界的卫星信号,真实的功能是接收灵鲲的精神投射,然后在屏幕上呈现的是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频道名就是做梦者的姓名,高清频道属于梦见屋里人的对象,普通频道大部分是他们心里想着的或者认识的人,也存在少量随机对象。

    如果想要入梦,就打开游戏机,通常可以像玩全息游戏一样,顺着数据线轻松潜入,但向下挖掘潜意识的难度仍然因人而异。

    或许是因为理性思维能力太强,又或者没有得到灵鲲的青睐,江峰青不具备探索他人梦境的能力,只能观看,无法操作。

    陆杳找了好几次,终于进入了苏炀的梦,好友总是梦见深海、游鱼,内心有些孤独、压抑,或许是因为正在帮家里做事,从事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的航运贸易,工作压力很大。陆杳就帮他造了些温馨的美梦。

    别的人没什么可看的。

    庄沅兴致缺缺,按下静音键。

    “哎!”他灵光乍现,生成了一个鬼点子,“咱们的下一个祭祀任务,是管风琴演奏吧?”

    陆杳:“对,准备去杭城看讲座,时间定在下周五。”

    庄沅把遥控器塞给他,撺掇着:“那不够吸睛啊。我有一个好主意,你来试一下,给沈君浩做做心理暗示。有对比才能看出差距。”

    “你就是想看乐子吧。”陆杳几乎已经忘了沈君浩的存在,感觉逮着一个人拉踩没什么意思。

    但庄沅说的也不无道理,短短几分钟的古典音乐演奏太单调了,想用这么一个视频达到“声名鹊起”的热度,可能有些困难。

    江峰青建议:“是他咬着你不放,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次不妨就给他一个机会。事不过三,他已经被你碾压两次了,你只要暗示他不惜代价扳回一城,蠢人灵机一动,效果绝对比我们故意设计的要好。”

    沈君浩会怎么做呢?陆杳也很期待,最终同意了。

    于是,他把电视调到沈君浩的频道,跟庄沅一人拿一个手柄,进入乌烟瘴气的梦境,演了一出弹奏管风琴挑衅对方的爽文式短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