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无惧

作品:《兼职巨星,全职祭司》

    大傩神回应了星阳的祈祷,干预了叙事,帮助阿砾完成了一场戏剧性的反转。

    所谓的“干预叙事”,指的并不是像作者在自己的里“机械降神”那样的强行扭转。

    从这次化煞仪式的背景说明中,陆杳收获了一个重要信息。

    赫伯斯族的研究认为,神明是元神与神性的构成体。

    通常来说,元神就是升华后的灵魂,作为神明的核心意志,能够驾驭其神性。而诞生于真空家乡中的外神,原本没有灵魂,其元神是集体精神意志凝聚所产生的一种倾向,具有限制倾向,则归于秩序侧,反之则容易滑向极端,归于混沌。

    神性是宇宙起源时,在流动中散落于诸天的大道碎片。原始碎片可能会在自然演变中,分裂成许多更小的碎片,也就是说,原始神性会分化出属性、强弱不同的低层级神性。

    比如,原始的光明神性,可能分化为秩序、宿命;不可撼动的宿命,也可能分化为厄运、律令;有光才有影,因此光明也可能分化出暗影、隐匿。原始的生命神性,可能分化为大地、孕育,再衍生出复苏、金属等等。原始的死亡是腐朽、是终结,也可能是安宁。

    不可一概而论,也很难用现实逻辑理解,毕竟宇宙始终沉默,唯有神性显现时,方可窥见一二。

    赫伯斯族在被邪神磋磨的无数次文明兴衰中,窥见了一些端倪。

    他们认为,一位神明通常拥有一种或几种低层级神性,这决定了祂的位格。

    因此,神明的大部分活动,都是为了纯化、增强已有神性,吸收并融合同源的低层级神性,从而实现升格。

    这导致真空家乡变得如同黑暗森林,神明会隐藏自身,避免正面冲突,通过精神投射,在凡世的战场博弈。

    这种博弈,可能只是“代理人战争”,可能会造成毁天灭地的大战,也可能形成相互制约之下的平衡。

    投射出回声的那位神明,似乎非常喜欢变化,热衷于藏身幕后,制造阴谋和意外,用悖论和反叙事来解构剧情,操纵“一盘大棋”。

    所以,赫伯斯的流浪者选择信仰于大傩神,因为傩神的戏剧神性包含了伪装和预定,能够在混乱的洪流中强行构建起一套角色,引导事件的起承转合。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回声与傩神之间的冲突,导致了僵持的局面。

    于是,赫伯斯星形成了一片既像闹剧又像史诗的灰色地带,凡世再度变为众生的自由舞台。而反抗者战胜了压迫者,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

    现在,陆杳带着江峰青,来到了赫伯斯星,站在凯洛的工作室里,就是他在其中造出了优耐特芯片的那个房间。

    他们“看”向彼此。

    这种异星生物的体型与人类相似,身材更高大一些,坚硬却不乏柔韧性,皮肤是无机质的冷调灰白色,分散分布着许多凹凸不一的纹路,有四肢、五指,头部正面是脸庞,但没有五官,只在面部正中有一条竖线。

    “为什么会是类人形的?以他们的生命构成来说,进化成人形,好像没什么必要。”陆杳动了动手指,抚摸江峰青伸出的手掌,触感冰冷,略微粗糙,类似磨砂陶瓷。

    两人仍有明显的身高差异,陆杳始终保持着十来岁的外形,穿着华丽的祭司袍服,江峰青穿着骑士盔甲,显得更为高大魁梧,干脆把陆杳抱了起来,让他更近距离地观察。

    “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假设存在造物主,祂或者祂们,按照自身的形象,创造了智慧生命。”江峰青开玩笑说,“更科学的答案,暂时想不出来。”

    他说话时,面部中正的那道竖线张开,露出其中紧密排布的晶体纤维,散发着呼吸般的蓝紫色微光。

    两人适应了片刻,陆杳拿江峰青当外置大脑用,让他直接通过面部皮肤之下的声波收发元件,以类似声呐的方式扫描整个环境,然后,找到了坐在废旧零件堆后方的乔清纯。

    “任务提示是什么?”陆杳问。

    “技术。”乔清纯正等着他们,见状起身,伸出一只手,摊开。

    优耐特芯片悬浮在他掌心。

    虚空中显现出一圈声音波形——

    “是技术操控了我,还是我掌控了技术?”

    然后,门出现了。

    ·

    这是一间位于高层的豪华办公室,外界的喧嚣被声学墙幕吸收得干干净净,收音机中传来优美的声音——

    “今日城区声波透射率优,全频段无异常衰减。塔顶以西三区有间歇性弱湍流,您的私人飞行平台建议绕行东侧航道。底层垃圾山方向有硅尘扬起,但升流被中环隔断,不影响本层空气质量。”

    扮演星阳的乔清纯坐在老板椅上。

    一位身材瘦削的秘书缓步行来,停站在办公桌前,向他汇报今天的行程:“今天两件事。下午四点,新品发布会,即将发布的是第七代情绪采集头盔的民用版……傍晚六点半,在塔顶东翼的晶厅有一个年终宴,您需要和三位供应商单独碰面,名单已经按优先级排好。”

    保持隐身状态的陆杳和江峰青面面相觑,星阳什么时候走上人生巅峰了?

    乔清纯没有解释,反而像个精英总裁似的,吩咐秘书准备出行,然后带着他们坐上私人飞行器,在发布会上侃侃而谈,又在宴会上推杯换盏——打开腹部的进食腔,把营养丰富的优质石料送进去。

    整整一天,他都处于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状态,尽享人间繁华。

    夜幕降临,他躺上华美的石床,拉上降噪帘幕,关闭声音收发系统。

    下一刻,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中硅尘纷纷扬扬。

    乔清纯摘下头盔,离开虚拟现实世界,回到了堆满废品的破烂工作室。

    “非常成功。”他喃喃自语,从操作终端里驱除优耐特芯片,拿在手里癫了两下,“公司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从无比真切的美梦中回到现实,并且被抽干了快乐与满足的情绪,他的精神很疲惫,但声音充满了阳光的少年气。

    “明白了,这是他卖出芯片的那天。”陆杳说,“他人生中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你想好该怎么做了?”

    乔清纯点头。

    很快,敲门声响起。

    历史再度上演,三名穿着高级防尘服的公司雇员登门拜访,乔清纯按照原定剧情,并更为爽快地完成了交易,没有半点迟疑。

    送走那些人后,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扔,打开手臂上的晶体面板,开启天窗,发动锈迹斑斑的飞行器,兴奋地说:“我们出去玩吧!”

    陆杳:“?”

    江峰青:“你的任务……”

    “别管什么任务了,先去看看赫伯斯星的科技。”乔清纯仿佛完全没有危机感,甚至比平时开朗得多,把他们拉上飞行器,“咻”地一下就弹上了天。

    “哇啊啊啊——”

    陆杳魂都快被吓变形了。

    凯洛的破烂飞行器是一艘用废旧零件拼凑出来的双座穿梭机。左翼缺了一块蒙皮,刚冲上天就开始“咳嗽”,仿佛暴雨中摇摇欲坠的病鸟,画着圈挣扎了好几次,咳出最后一口气,才勉强飘起来。

    乔清纯推下操纵杆,“病鸟”轰鸣着开启狂飙模式,侧身挤进两座承重柱之间的狭窄航道,外壳被硅尘拍得砰砰响。

    直到这一刻,陆杳和江峰青才切身体会到,psycho并非浪得虚名,他简直是浪得飞起!

    乔清纯:“看外面!”

    陆杳和江峰青发声腔里的晶体如万花筒般变化闪烁,却说不出话来。已经坐上了贼机,还能怎么办?那就浪费一次机会,享受冒险吧。

    头顶是中环的底盘,黑压压的合金底板压得很低,表面凝结着从上层渗下来的废液,仿佛颗颗黑雨。

    “唰!”

    乔清纯打开辅助推进器,机身猛地下沉,躲开一排横在航道中间的废弃电缆,电缆表面甚至还闪烁着微弱的电弧。

    “咻!”

    下方是垃圾山的顶部。连绵数百米的金属沉积层,被拾荒者的挖掘切割得支离破碎,露出旧文明机械的残骸截面。

    乔清纯沿着一条旧轨道槽低空掠过,两侧堆积的废弃义体零件被尾流吹得哗哗响。

    “警察来了!”江峰青把小体形的陆杳抱在怀里,生怕他被甩出舷窗。

    陆杳:“后面!快看后面!”

    “那是巡逻无人机,我们被锁定了。”乔清纯瞥了一眼声呐面板,后方有两个快速逼近的信号。

    他表面冷静,下手却生猛,用力一拉操纵杆。

    穿梭机几乎是贴着一条垂直管道的侧面往上爬升,管壁上的锈垢被尾焰烧得炸开,碎片打在座舱罩上叮叮当当。

    一路火花带闪电,穿梭机穿过几层废弃管道网的破口,钻进下环底层的废弃情绪采集塔底座。

    无人机在塔外悬停片刻,失去信号,只能转向离开。

    “呼……”

    陆杳冷汗都冒出来了,如果赫伯斯人会流汗的话。

    乔清纯笑了笑,按下操纵杆。

    穿梭机静静地停在废弃塔座里,推进器余热散尽。

    江峰青:“任务还没失败。”

    这都不算失败?

    “是啊,世界没有破碎归零。”陆杳长舒一口气,旋即紧张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接下来还有更魔幻的演绎。

    “这就是凯洛,也是星阳。”乔清纯推开座舱罩,站起身来,抖掉肩头的锈屑,弯腰捡起掉在仪表盘边的一颗螺丝,发出声波,仔细听了听,拧回座椅扶手上。

    他再次发动穿梭机,迅捷地穿过管道杂乱交织的地下城区,突然脱离主航道,切入一片废弃管道层的斜向切口,熄灭主推进器,靠惯性滑行。

    破烂的穿梭机像一块被风吹动的废铁,混在漂浮的碎片里静默前行。

    “要开大了。”陆杳大概猜到了他即将实施的壮举,在经历了一场毫无顾忌的飞行后,感觉才真正走进了星阳的内心,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抓紧了江峰青的手臂。

    “没关系,我有防护法术。”江峰青几乎无法理解这个角色,因为性格差异太大,能做的只是准备好法术,至少保证坠机后三人能平稳落地。

    “吊桥效应是真的吗?”

    乔清纯仍处于兴奋状态,思绪奔流,突然问了一句。

    陆杳失笑:“这次经历只能验证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大概是真的吧。”

    这纯纯就是疯狂技术宅和他的两名受害者啊哈哈!

    但还挺有意思的。

    说话间,控制台上的

    声呐面板微光闪烁,提示前方有一个光点正在匀速飞行。

    “凯洛每次修完晶体集群,从上层回来,都会抄近路。”乔清纯说,“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监控,是与自由距离最近的地方。”

    他说罢噤声,等待前方的光点进入管道层最窄的一段空间。

    “砰!”

    他掰开武器面板的保险,毫不犹豫地按下发射键。

    “嗡……”

    三柄硕大的合金飞剑嗡鸣着弹射而出,伴随一颗劣质的压缩胶囊弹。

    胶囊从下挂发射管射出,击中前方管道中的一架高级飞行器,磁力线铺开、包裹、锁定,如同紧闭的蛛网。

    那架飞行器姿态失衡,开始侧倾。

    三柄飞剑紧随而至,穿透飞行器,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形,转向,再次飞射,仅仅数秒,便把机身切得七零八碎。

    乔清纯拉起机头,拐了个急弯,穿过管道破口,悬停在半空。

    夜风携着硅尘吹拂而过。

    无名的频道里,传来一阵尖叫,声音不算熟悉,但陆杳刚才听过,正是那三名公司雇员。

    高级飞行器没有爆炸,而是像沙堆被狂风吹散一般,无力地散了架。

    碎片擦过管道壁,留下点点橙红星火,最终落入废弃沉积层,扬起一朵缓慢散开的灰云。

    “这么做有点不道德,凯洛没做过,但……很爽。”乔清纯等了片刻,确认没有求救信号、没有弹射舱,也没有黑匣子回传,便调转机头,沿着来路飞回垃圾山。

    黑夜缓缓溶解,声波淡去。

    幻境消失,化煞仪式完成了。

    这叫什么?

    这就叫“特定情境下,人物个性化。身段即身价,外形表演它。”……陆杳不着边际地想着,有时候,天赋确实比努力更重要。

    乔清纯在做自己的过程中,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

    陆杳一晃神,便回到了水面之上。

    俄而,千万缕淡金色光芒从黑水潭中升腾而起,相互交织缠绕,形成一枚构造繁复的仙书云篆——

    《不绝之声》,一卷属于星阳的人生之书。

    小秦欢快地摇晃竹杖:“恭喜!星阳肯定了自己的技术,完成了伟大的创造,以最激烈的方式,追究了使用者的责任,弥补了自己的遗憾。”

    “祝贺!种蛊者乔清纯成功完成化煞仪式,达成完美谢幕,获得契印,正式成为祭司的眷者。调谐度达到了惊人的81%,评定为‘传奇’。”

    这位“惊人的”传奇级眷者被寄予厚望,变回自己之后,并没有立马被送回,而是在神庙中接受了小秦的“再教育”,包括介绍眷者属性、技能、契印的使用方法,以及反复叮嘱一定要保护好陆杳。

    或许是因为知道陆杳即将进入娱乐圈闯荡了,小秦唠叨了许久,才放过乔清纯。

    等到他走出来,陆杳和江峰青分别送上拥抱和祝福,一副已经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钦佩样子。

    “其实,我……”乔清纯就像刚从游戏里退出来的大神阿宅,卸下了角色的面具,有些不好意思。

    “只需要稍微注意一下行动报告的修辞。”江峰青很是善解人意,和陆杳一起跟他“对口供”,以免他再被大哥罚写检讨。

    “就是这样。”乔清纯松了一口气,复述优化后的心路历程,“我进入幻境后,理解了星阳的内心,他始终认为,技术无罪,而使用者有责,从不后悔创造了优耐特芯片,完全能够承受在谎言中痛苦轮回的命运。所以,他的心中其实没有怨愤,只希望种蛊者是一个自信的、坚定的人,不被虚无缥缈的问题所困扰,能够尽情地使用技术,让这种力量服务于人。抱歉,我虽然是这样理解的,但还是应该先跟你们沟通。”

    陆杳:“那是你的仪式,只是第一次尝试。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乔清纯不太确定。

    他对自己的技术实力相当自信,因为掌握了就是掌握了,不存在赌运气的成分,但在正常人看来,他一直是个喜欢剑走偏锋的怪咖。

    “太酷了!”陆杳再次抱了抱他,“有时候用不着解释太多,我们都知道你很厉害,你心里有数。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看了江峰青一眼,后者会意,接着说:“没有失败,只有做了,学到了,然后,再来一遍。”

    乔清纯点头。在祭司与眷者的精神感应之外,他也感受到了真正的连接。

    陆杳继续说:“经过这场冒险,你还帮我们总结出了一条非常宝贵的经验——”

    【心弦传音·陆杳:要通过任务,看见英灵这个人,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去解析一个英灵。】

    这句话的后半句,没有声音,直接在乔清纯的脑海中浮现。

    【心弦传音·乔清纯:我明白了。】

    乔清纯面色平静,眼里却闪动着兴奋的亮光。

    他的左侧锁骨位置,出现了一个蜈蚣形的契印。

    他们建立了连接,共享了秘密。

    这是他的新生之日,是伟大冒险的第一天。

    结束行动后,乔清朗看着行文流畅、言辞真恳的报告,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有说。

    算了,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