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灵痕

作品:《她真不是菟丝花》

    裴翊白很久没见到那么多堕骨了。

    他们虽然都是低阶,但成群结队地一起围上来,倒真有几分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裴翊白紧了紧手中的长剑,偏过头,深深地朝后看了一眼,突然间轻轻开口:“贺云汀,你照看好观澜……找机会出去。”

    “裴——”

    祝观澜想去拉他的衣摆,想要喊他,也想问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不过一个字刚刚出口,灵痕处的疼痛便让她猛然噤了声。她霎时间脱力,侧躺在冰凉的地面,抬起眼只看见模模糊糊的背影逐渐远去。

    远处闪过一阵银光,似乎是裴翊白的乘霄剑挥过的光芒,但祝观澜已经看不太清。因为血墨秀才的墨丝汇聚成了墨浪,从前方翻滚而来,咆哮着便要将她淹没。

    电光火石之间,贺云汀将祝观澜猛地朝后一拽,一块巨大的棉布“哗啦”一下在她眼前展开,纯白色的布中央画着一道鲜红的符咒,贺云汀凝出痕脉之力按在上面,猛地一顶,竟然生生将那道浪花顶了回去。

    她看向祝观澜:“没沾上吧?”

    “墨浪”拿利刃是砍不断的,还好她们提前有点准备,不然现在真的束手无策了。

    那布浸染了满满一层墨汁,顷刻间变风干变硬,好像一块巨大的墨条,贺云汀一松手,只听“哐当”一声,布匹砸在地面,飞溅出黑色的碎屑。

    血墨秀才好不容易才摆脱掉裴翊白,蓄力朝祝观澜挥出一击,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直到看到手中贺云汀的布匹,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的“墨”夜并非源源不断,那块布风干之后,血墨秀才便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也被锁在其中了,他暗暗用力,想要将布匹上的“墨汁”抽回,但一触碰到布上红色的符咒,便感觉一股刺痛从手心钻了上来。

    “居然妄想用几块破布对付我!”他眼睛里的黑色越来越多,几乎要覆盖整个眼球,血墨秀才怒吼道:“去死!都给我去死!”

    他猛然飞至半空,流动的头发突然间飞速生长起来,垂到脚边,又垂到湖中,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彷如一块巨大的漆黑石壁。那些头发深入湖中,搅动湖水,片刻之后,有什么东西从湖底升了上来。

    贺云汀看到了一片巨大的黑色水幕,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们逼近。说是水幕也不对,那黑水不似刚刚的浪花,带着恶臭又分外粘稠,上面还一股一股,翻腾出一串蠕动的气泡。

    水幕从四面八方而来,看起来就好像几座大山,正在飞速朝你狂奔而来,片刻就要将她们挤压在其中。

    贺云汀咬了咬牙,当机立断,半空中瞬间腾起几匹极为厚实的白布,随着她的动作,卷起的布匹“哗啦啦”全部展开,在二人笼罩其中,围出圆桶般的一方天地。

    她并不多确定这样还有没有用,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贺云汀将全部的力量都凝在掌心,然后抬起右手,猛地按了上去。

    ——轰。

    水幕撞击上去的瞬间,贺云汀感觉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了下来,她被震得没忍住后撤几步,右半边身子整个开始发麻,喉咙里也瞬间涌上一些血腥之气。

    白色的布瞬间被浸染成黑色,隐隐有些撑不住的迹象。贺云汀一把抹去唇角血迹,抬起尚能自如活动的左手,扯过地上未曾使用的新布,在“圆桶”内部又了一圈。

    “……咳咳。”与此同时,血墨秀才也呕出一口黑色的血。

    那布上有专门的符咒,他的墨浪砸在上面,尖锐的刺痛也在瞬间传回他的体内。这份痛苦逼得他留下两行黑色的泪,也让他愈发狂躁,他喉咙中发出一阵长啸,挥出更多力量撞了过去。

    轰。轰。轰。

    每一次他都感觉那破布马上就会碎裂,但每一次又都被其中的力量顶了回来。接连不断的攻击也让他自己也难受不已,血墨秀才捂住抽痛的脑袋,眼中的疯意就快要溢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们同行的男子虽然被拖住,但血墨秀才也不确定那群附庸到底能不能将其困死,若等他杀出重围,再分出精力来对付自己,那他就真变成了腹背受敌。

    三年前,血墨秀才体会过那种快要湮灭的感觉,如今,任何相似的可能都会令他不受控制地发狂。可是有那层布在,他根本攻不进去。

    凭什么?!

    血墨秀才脑中又想起了祝观澜那张令人生厌的脸。他突然一顿,然后若有所思地抬了抬手指。

    或许,他根本不需要费力攻入其中,其实那“圆桶”其中,早就存在他的力量。只不过那一点点“墨汁”已经离体太久,控制起来,需要消耗他很多精力。

    血墨秀才心有所感,闭了闭眼,强行“催动”那干涸许久的“墨”。

    墨浪包围中猛然传出一阵惊呼:“观澜!”

    他笑了起来,“……果然。”

    *

    祝观澜其实很快就猜到,这灼烧感其实是来自——皮肤上的墨迹。

    她越靠近血墨秀才,那股刺痛就更加厉害,一开始如烈焰焚烧,墨浪翻滚之时,那墨迹也跟着“活”了起来,便又好像无数细小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啃食她的皮肤。

    如果不是痛到快要昏厥,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毕竟这几年来,她用过很多种方法、很多种药,都不能“撼动”这墨迹半分,如今到了这种境地,如硬壳一般的墨痕隐隐有融化的迹象,倒是终于让她看到一些去除掉的希望。

    祝观澜强忍着难受,从怀里摸出一方绣着符咒的锦帕,颤抖着手朝脸上墨迹按了下去。

    但这一下不知道按到什么地方,痛感没有半分减弱,反而一瞬间更加猛烈,她实在难以忍受,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阵痛苦的哀鸣。

    锦帕从指尖滑落,落到地上。那上面纤尘不染,没有半分墨迹。

    祝观澜终于意识到不对,并非是那帕子没起作用,而是因为那块墨迹,似乎正顺着她的面颊,犹如融化的铁水一般向下飞速滚落,划过她的颧骨、下巴,最后紧紧地束在她的脖颈之上。

    “观澜?!”

    贺云汀分出精力回头,猛然看到了一张三年未曾见过的脸。

    但那欣喜也仅仅存在了一瞬间,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慌。因为那块流淌的“墨”并没有消失不见,反而“滑”到她脖子的皮肤上,形成手指粗的“墨环”,如同铁链一般狠狠勒了下去。

    祝观澜两只手握扣住墨环内侧,死

    命地朝两边扯动,但她的力气不够大,手指被勒得青紫,一张脸也已经涨红起来。

    贺云汀再也顾不得其他,透支了一些力量抵御墨浪,自己则冲到祝观澜身边,抬手便用匕首朝那墨环劈下。

    只听见“铛”的一声,匕首被弹开,贺云汀也被震得抖了两下,而那“墨环”纹丝未动,甚至收的更紧了一些。

    “……呃。”

    她分明看见祝观澜嘴唇动了动,但那一点点沙哑的气声根本难以分辨。贺云汀呼吸急促起来,“你说什么?”

    她将耳朵凑近她唇边,终于听清那两个字,“……灵、痕。”

    贺云汀并不完全明白她的意思,但事已至此,也没时间犹豫,她一把扯开祝观澜的衣襟,露出肩膀下方的大片肌肤。

    裸露的皮肤上,一大块黑色的粘稠墨迹,将原本灵痕的位置完全遮住。贺云汀余光瞥见地面那张绣着符咒的锦帕,猛然间心中一动,好像终于明白了祝观澜的意图。

    她将那帕子拾起,猛然按在墨迹上,未曾进行下一个动作,便看见祝观澜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贺云汀终于确定了祝观澜的所思所想,她垂下头,看着那墨色一点一点渗透到锦帕中央。

    此时此刻,墨迹一面黏着祝观澜的皮肤,另一面和锦帕连在一起,贺云汀则两只手死死捏住帕子的四个角,她抿了抿唇,吐出几个字来:“……忍着点。”

    下一瞬间,她将仅有的力量全部凝到那帕子上,猛然间扯动那块锦帕。

    那墨迹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死死地粘在祝观澜的皮肤上,分毫不动。倒是祝观澜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发出一声呜咽。

    贺云汀知道祝观澜很痛苦,但她没有停顿也不能停顿。她抬起一条腿跪着压在她的腰上,强迫她不要乱动。

    她深呼一口气,闭了闭眼,然后下定决心,狠狠一扯!

    贺云汀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喷溅到她的脸上,她重新睁开眼,入目便是祝观澜血肉迷糊的肩膀。

    锦帕连着墨迹,撕下来一大块皮肤。

    “观澜……祝观澜!”

    颈部的墨环已经彻底卡死,勒出一道刺目的印记。祝观澜紧闭着双眼没有动,唯有肩膀那片血色之中,似乎有什么隐隐流动起来。

    贺云汀已经有些脱力,但看见她没有反应,依旧踉跄着地爬起来,抄起地上的匕首再一次朝那墨环刺去。

    匕首再次触碰到墨环,又一次被弹开。唯一不同的是,贺云汀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并不能确定那声音是否真实,因为无尽的墨浪一直未曾停歇,依旧猛烈地撞击过来,发出剧烈的声音。

    周围用布搭建的屏障也就快支撑不住,贺云汀咬紧牙关,重新拾起匕首,高高地抬了起来——

    “咔嚓。”

    那匕首没再落下去,因为贺云汀眼睁睁看着那墨环上出现了一条缝隙,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最后“砰”的一下,向四周炸开。

    地面的女子睁开了双眼。

    “云汀。”

    紫宸剑不知何时飞至半空,迸发出一道极为夺目的紫光。她猛地呼出几口气,坐了起来,“剩下的,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