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怀念

作品:《她真不是菟丝花》

    心口痛、脖子也很痛。

    但比疼痛更加汹涌的,是四肢百骸里融融的暖意。不是那种骤然炸开的暖流,而是从灵痕起始,一点一点,仿佛冰冻的河流终于被一江春水冲化,流淌至全身上下。

    她低头看了下灵痕上鲜血淋漓的皮肉,沉默地拢好衣服,遥遥看向前方,从地面站了起来。

    用布搭建出“城墙”阻挡墨浪本就是无奈之举,方才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毫无还手之力的她,祝观澜相信贺云汀一定不会愿意“躲”在其中。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她右手扣紧紫宸剑,心随意动,强大的力量猛然间从她身体铺展开来。

    周围吸满墨汁的布一瞬间四分五裂,墨浪呼啸着向内翻滚,却仅仅“嚣张”了一息,便被更大一股力量朝外推了出去。

    波涛以她们为中心,向四周奔腾而去。祝观澜抬起头,终于重新看到了外面的光景。

    墨浪全部退回湖中,但是这方天地中,所有东西都像被墨汁“舔舐”过似的,就连树叶之上都滴答滴答落下些粘稠的液体。地面上还躺着许多大小不同的骨珠,灰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但祝观澜看了一圈,独独没找到裴翊白的身影。

    “他人呢?!”

    血墨秀才的长发变短了不少,他似乎没察觉到祝观澜的愤怒似的,甚至还慢悠悠地挑衅道:“你自己去找啊,不过找到也没用,因为他已经——”

    他“死”字还没说出口,就感觉迎面一道刺目的紫光,祝观澜不知怎么已经飞速移动到他的面前,那把淬着寒光的长剑,在刹那间切掉了他的一大块衣摆。

    血墨秀才猛地向后一缩,飞舞的墨丝从他的袖中齐齐射出。

    这一次,祝观澜一剑削掉了他的胳膊,她把那截断臂踩在脚下,死死地盯住血墨秀才的眼睛,吼了出来:“他到底在哪?!”

    “啊!”血墨秀才痛呼一声,他垂头看见自己空荡荡的手臂,沙哑着声音喃喃道:“你怎么……”

    明明三年之前,这女子还被自己封住灵痕、击落山崖,怎么才短短几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力量已经如此悬殊?就算刚刚那墨浪损耗了他很多精力,但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祝观澜却没有任何心情计较别的事情,她脑袋里面很乱,但是兜兜转转,最后只浮出一个清晰无比的“死”字。

    杀了它。

    杀了它就好了,杀了它,或许裴翊白就会出现。

    她心念一动,四面忽得便浮现出画着符咒的布,那些布从四面八方而来,铺开、缠绕,几个瞬息之间便死死地捆住血墨秀才的四肢,把他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啊!”

    布料正在飞速吸走他的“墨汁”,他再也没有力量可以躲开。祝观澜一剑插在他的腹部,拧了一圈,拔了出来。她一剑又插在他的喉咙,拧了一圈,又拔了出来。

    如此循环往复。

    她脸上是近乎严肃的执拗,一剑一剑,又恨又准,“把他、还给、我!”

    血墨秀才突然有点怨恨自己身份,如果是普通人必然早已死在了这剑下,可他是堕骨,他具备“墨”的特点,就算他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只要还剩下几根墨丝连接在躯体之上躯体,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痛意。

    他觉得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他很想大喊,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他的那帮废物手下“复活”,问一问那个男子到底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压根儿不知道裴翊白在哪。血墨秀才在费力摆脱掉裴翊白的攻击之后,就全神贯注地对付起贺云汀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或许那人沉在湖里,也或许被包裹在他的“墨”中,但血墨秀才已经无力控制那些墨丝,将人搜寻出来。

    “我……真的、不知道。”他已经有些崩溃,此时此景,莫名让他想起了三年之前,不由得吼叫出来,“你们一家子,怎么、都、跟我过不去。”

    “还不肯说!”祝观澜的话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我的家人因你而亡,现在,你还要把他也夺走!”

    “你该死!”

    最后三个字怒吼出声,她双手一起握住剑柄,用尽全部的力量狠狠劈了下去。

    “不是的!我没杀你家人!我……”到了此时此刻,血墨秀才终于想要张口辩解,但最后一下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剑意刹那间便把他震碎。他的身体四分五裂,化成了一颗骨珠,彻彻底底湮灭在这人世之间。

    血墨秀才死了,这方由他创造的天地也开始飞速坍塌。孤岛震动,地面开裂,湖水上涌,很快就要把这里吞没。

    “祝观澜!”贺云汀指向湖水正中的漩涡,“从这里走!”

    祝观澜却没有动,她还没找到裴翊白,但也不确定几乎脱力的贺云汀能否独自逃出这里,于是她把紫宸剑一下丢了出去。

    紫色的剑柄上缠了一道力量凝成的锁链,锁链的那头死死绕在贺云汀的腰间,强拖着她去往湖的深处。

    贺云汀已然被拖入湖中,她终于明白了祝观澜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吼道:“祝观澜!你给我解开!我能帮你!”

    “我自己找!你快出去!”

    贺云汀的身影终于完全淹没在水中,

    祝观澜收回注意,她站在碎裂的地面中央,飞速地朝四周张望。

    这方天地在崩塌,也同时在恢复“正常”。天空渐渐泛出些淡淡的蓝,草木的绿色逐渐鲜明,就连那墨色的湖水也开始变得清澈起来。

    她抬头望向前方,原本她以为那是一块被墨包裹的山石,在此刻也慢慢褪色,粘稠的墨迹化成水的形态,像四周化开、流淌,露出其中的人形。

    “裴翊白!”

    地面彻底撕裂,这片天地全部都沉入水中,祝观澜无法将人叫醒,干脆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一起,揽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往漩涡的方向用力游去。

    出去的瞬间远远比进来时痛苦。

    她能感觉乱流在疯狂地撕扯她的身体,就像她刚刚用那些布料撕扯血墨秀才的四肢一样。

    祝观澜死死扣住裴翊白的胳膊,不肯放手,直到她快要昏厥的时刻,他们终于被漩涡“吐”了出来。

    “哗啦”一下二人齐齐砸在地面之上。

    祝观澜抹掉脸颊上滴滴答答的水痕,根本顾不上疼痛,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就去探裴翊白的脉搏。

    地面上的人却动了一下,黑色的水从他的双耳里流淌出来。裴翊白想睁开双眼,黑水便从他眼眶流出,他又想张嘴说话,呛咳几下,吐出大口大口的黑水。

    黑色的眼泪终于流尽了,祝观澜对上他迷茫的双眼,颤抖着声音问他:“裴翊白,你怎么样?你……你还记得我么?”

    她很害怕他被血墨秀才的“墨”影响记忆,但她又开始庆幸,至少他还活着。

    裴翊白的目光落到他脸上,他动了动身体,缓缓抬起手,指腹蹭过她光洁的面颊。

    她的泪和血掺在一起,滴落到他的手心之中。

    裴翊白吐出两个字:“……观澜。”

    然后他又紧闭双眼,沉沉睡去。

    *

    裴翊白头脑里一片混沌。

    往事一件又一件轮转,似梦又不似梦,他能意识到自己大概还是被“墨”影响到了,因而此刻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想要从这种感觉里清醒过来,却感觉眼皮沉沉、无法挣脱。

    裴翊白觉得血墨秀才或许是想把他困死在“回忆”里,但转念思考了一下又觉得这想法有些偏颇,如果那堕骨存心折磨他,那他看到应该是锢痕术、是裴家的那段岁月,而不是——她。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想着祝观澜,睁眼看见的也是祝观澜,所以“梦境”才全部是曾经的祝观澜。这样看来,不能把全部的责任都推给那些灌入口鼻的“墨汁”。

    明明他也很怀念那些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