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海风终于是甜的

作品:《她的眼泪会结晶

    逐浪号改向以后,最惊喜的变化是食堂改善伙食了,做了一大锅焖面。

    乔妮端着碗坐下来时,认真研究了半天。

    “船一改航线,伙食都升级了?”

    祁越坐在她对面,抬头看了一眼。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船舱进水,死人,抓内鬼,你觉得厨师还有心情炒四个菜?”

    乔妮想了想。

    “有道理。”她低头吃了一口,“那我建议以后少死人,多改航线。”

    祁越差点呛到,夏清羽坐在旁边,终于笑出了声,乔妮转头看她。

    “笑了?”

    “怎么?”

    “我还以为你准备把脸借给冰箱当冷冻层。”

    “吃你的面。”

    “你今天心情明显好了,男神约你了?”

    夏清羽没有承认,夹起一根青菜,慢慢吃起来。

    乔妮忽然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

    “干吗?”

    “你右边。”

    夏清羽下意识转头,江星野正端着餐盘走过来,黑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右肩依旧不太自然。医务室明明给他安排了病号餐,他却端着和所有人一样的面。

    他走到桌边。

    乔妮立刻把自己旁边的空位拍得啪啪响。

    “这里。”

    江星野看她一眼。

    “你旁边不是有包?”

    乔妮低头,自己的背包确实占着椅子,她把包抱起来。在江星野坐下之前,突然转手放到了另一侧。原本靠近夏清羽的那个位置空了出来。夏清羽瞪了她一眼,乔妮满脸无辜。江星野倒没什么反应,直接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半臂。

    祁越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坐这里。

    “我去加个蛋。”

    乔妮问:“你碗里不是有吗?”

    “我想吃两个。”

    “你昨天说胆固醇高。”

    “今天想开了。”

    祁越端碗走了,乔妮也很快站起来。

    “我去拿水果。”

    夏清羽抬头。

    “你刚拿过。”

    “那个不甜。”

    一分钟不到,桌边只剩两个人。

    夏清羽看着他,“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江星野低头夹了一口面,忽然问:

    “你下午去看下潜器吗?”

    “我?”

    “你们材料组要提前去确认吧。”

    “你不是说我容易受情绪影响?”

    江星野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句话撤回。”

    “怎么撤?”

    他想了两秒。

    “重新说。”

    夏清羽看他,江星野也看着她。

    “你昨天很冷静。”

    “还有呢?”

    “很专业。”

    “还有呢?”

    “很敢。”

    “这个你说过。”

    “那就没了。”

    夏清羽笑意更深。

    “江星野,你夸人是不是按字收费?”

    “看对象。”

    她抬眼。

    “什么意思?”

    江星野低头喝汤。

    “有的人夸多了容易骄傲。”

    不远处,乔妮抱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停在门口。祁越端着第二个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同时没进去,祁越压低声音。

    “你不是拿水果?”

    “现在不急。”

    “我蛋要凉了。”

    “凉蛋也能吃。”

    ——

    下午,海风比上午更大。

    设备组把下潜器拖到甲板中央做最后检查。白色外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夏清羽以前见过很多深潜设备。但第一次站在即将把自己带向母亲沉船的设备前,还是多看了几秒。

    乔妮绕着它走了一圈。

    “我们真的要坐这个下去?”

    “你不去。”祁越说。

    乔妮回头。

    “为什么?”

    “你没有任务。”

    “我是影像记录。”

    “上面也能记录。”

    “我晕船。”

    “那更应该留上面。”

    乔妮盯着他。

    “你是不是针对我?”

    夏清羽在旁边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乔妮转头。

    “你也不帮我?”

    “我怕你下去吐在八千米深海里。”

    江星野从设备后面走出来。

    “她不去。”

    乔妮立刻不服。

    “为什么你说了算?”

    “座位不够。”

    “几个?”

    “三个。”

    “谁去?”

    “我、夏清羽、主驾驶。”

    乔妮眯起眼。

    “哦。”

    那个“哦”拖得很长,夏清羽立刻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别哦。”

    “我什么都没说。”

    江星野倒像没听见,他拿起一套下潜服递给夏清羽。

    “试一下。”

    夏清羽接过来,衣服比看上去重。她套上以后,右手的手套扣了半天没扣进去。伤口还没完全好,手指一用力就疼。她不想让别人看见,于是背过身继续弄。

    半分钟后。

    身后传来一句:

    “手。”

    夏清羽回头,江星野站在她面前,伸出左手。

    “给我。”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最后,她还是把手伸了过去,江星野帮她调整手套边缘。他的手指很长,虎口还有前一天留下的擦伤。

    “你这算伤员互助?”

    “算。”

    “你自己都一只手。”

    “我一只手也比你快。”

    夏清羽抬头。

    江星野唇角有一点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不说那些气死人的话,其实还是挺好看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移开视线。

    不远处,何知遥正拿着资料走过来。

    她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

    “下潜名单确认了。”

    江星野接过。

    “船长同意?”

    “同意。”

    何知遥看了眼他的肩。

    “苏棠不同意。”

    “她没有投票权。”

    “她说你敢下去,她就把你的止痛药停了。”

    江星野终于皱眉。

    “她原话?”

    “原话。”

    夏清羽没忍住笑。

    “你也有怕的人。”

    “我怕疼。”

    回答得理直气壮。

    何知遥也笑了。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年轻。”

    夏清羽看他。

    “你今年二十四。”

    “现在成熟了。”

    三个人都笑起来。

    这一次,何知遥没有觉得自己站在他们之间。她低头翻了翻名单。

    “明天第一次下潜,谁都不许临时逞英雄。”

    她先看江星野,又看

    夏清羽。

    “尤其你们两个。”

    ——

    傍晚,逐浪号进入一片很开阔的海域。云散得很干净,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有夕阳铺出一条长长的金色水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乔妮拖着夏清羽去甲板拍照。

    “来。”

    “拍什么?”

    “珍爱生命,远离内鬼。”

    “……”

    乔妮举起手机。

    “笑一下。”

    夏清羽刚准备配合,身后忽然有人走过。她回头,江星野正好从镜头里经过。

    乔妮眼睛一亮。

    “江工!”

    他停下。

    “干什么?”

    “合影。”

    “不拍。”

    “为什么?”

    “没兴趣。”

    “你跟夏清羽七年前有合照吗?”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下,乔妮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到了什么。七年前,他们其实没有多少照片,那一年结束得太突然。后来她换了号码,离开了项目,也几乎切断了所有联系。

    江星野沉默几秒。

    “没有。”

    乔妮举着手机。

    “那现在拍一张。”

    夏清羽本来想拒绝,可江星野已经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点距离。

    乔妮皱眉。

    “你们这是部门年会吗?”

    “快拍。”夏清羽说。

    “靠近点。”

    两个人都没动。

    就在快门按下的瞬间,逐浪号被一道浪轻轻托起。夏清羽没站稳,身体向旁边晃了一下。江星野左手下意识地扶住她的肩。

    “咔嚓。”

    照片定格。

    乔妮低头看照片,笑得非常满意。

    “挺好。”

    “给我看看。”

    “不。”

    “为什么?”

    “我要珍藏证据。”

    说完,她抱着手机就跑。

    夏清羽站在原地,江星野无奈地看着乔妮的背影。

    太阳快要落下去了。

    “还有六十海里。”

    “今晚到?”

    “凌晨。”

    “那明天就能看见远星号?”

    江星野遥摇头。

    “先看海底情况。”

    ——

    凌晨一点四十。

    逐浪号抵达目标海域。

    所有人都睡了一觉,只有值班组留在控制室。

    何知遥本来只是想确认一次位置。

    可声呐图像出现的那一刻,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住了。屏幕深处,一道巨大而模糊的轮廓静静躺在海沟边缘。

    船首、舷侧、断裂的尾部,都隐约可辨。

    她盯了几秒,伸手按下内部通讯。

    “夏清羽,醒醒。”

    三分钟后,控制室的灯全部亮起。

    夏清羽披着外套赶进来时,头发还是乱的。她甚至没顾得上问发生了什么,因为一抬头,她就看见了屏幕。

    那艘船沉在黑暗里。

    十二年。

    没有人真正找到过它。

    夏清羽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落在屏幕上,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开口。

    “是它吗?”

    何知遥放大画面。船体侧面,一段已经严重变形的编号慢慢显出来。

    【YUANXING】

    控制室里没有人说话,夏清羽盯着那几个模糊的字母。

    十二年以后。

    她终于来到母亲最后出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