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和Cecilia从大都会博物馆里走出来,第五大道的橱窗已经换上了圣诞的布置,人群挤来挤去,他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迎面的人流。

    走到中城,他们路过一座石头的老教堂。门开着,里面传出管风琴的声音。

    Reid停下脚步,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一对新人站在圣坛前,宾客在鼓掌,有个小女孩提着花篮,篮里的花瓣已经撒完了,她还在一下一下地做着撒的动作。

    Cecilia随着他的脚步停下来,新娘的白纱拖得很长,像一条倒流的河,她想起Reid有一次给她解释一个词叫离岸流,是一种从海岸向外海方向快速流动的狭长海流。

    她早已忘记那个时候他们在做什么,穿着怎样的衣服,前后文是什么,但是她记住了这个词,这是Reid的碎片之一,她无法摆脱掉这种猝不及防闪回的瞬间。

    管风琴的声音停了。教堂里爆发出掌声和欢呼,新人接吻了。

    人们需要某种仪式来标记“我不会离开”这个承诺,即使他们最终还是会离开。

    Cecilia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有一个新的理论。”

    “关于婚礼?”

    “关于你。”

    Reid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堂透出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Cecilia的脸在入冬的下午看起来格外苍白,她依然看着那对新人,思绪却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说话之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Reid认得,那是她把话说出口之前最后称一遍重量的习惯。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她说,“你现在执着于声称你爱我这件事,不符合你的模型。所以这不合理的地方,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不是声称,我确实爱你,但我洗耳恭听。”

    “Meave。”她平静地说道,“你的此生挚爱是Meave。”

    街上很吵,教堂的钟敲了三下,Reid没有说话。

    “她死了。”Cecilia接着说,语速平平稳稳,“你和她隔着电话,隔着几十亿人心意相通,然后她死了,就死在你眼前。从那以后你的内心就锁上了。可人不能承认自己锁上了,尤其是你,这样很多人会担心你,因为疯掉和天才的间隔就在你还是不是还能感受还能爱上。所以你需要一个解法。

    我就是那个解法。

    你挑一个不可能的人。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人,一个住在任何地图以外的人,一个连存在本身都半真半假的人。爱我没有任何风险,因为我永远不会真的需要你兑现什么。你把你全部的爱放进一个永远取不出来的账户里,然后告诉所有人,也告诉你自己:看,我还在爱,我爱得很深,我很好。”

    新郎把新娘抱下两级台阶,新娘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婚纱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米。

    看着那对新人,Cecilia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用这个理论,”她说,“你可以拒绝其他一切可能性。任何真实的、会留下来的人走近你,你都有现成的理由,你心里有人了。而那个人恰好永远不会揭穿你,很漂亮的结构。”

    Reid看着她,然后他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被刺痛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弯下一点腰,笑得她皱起眉。

    “这是个不错的理论。”Reid说,“真的,结构完整,动机充分,逻辑自洽,可以写进精神诊断报告。”

    “但是?”

    “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两个不可能。”Reid转过头看她,阳光在这一刻从云层后透出来,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细小的纹路,“一次都没有,包括你即将成为摩纳哥王妃的时候。”

    “怎么,你打算跟我偷/情吗?”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Reid说,“我不在乎别人如何看我们,我只知道零点七次的期望值,统计学上这叫小概率,SpencerReid的字典里这不叫不可能。”

    Reid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人行道礼节缩短成了一个更贴近过去的长度。

    Cecilia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她唯一没能控制住的反应。

    Reid继续说道:“我甚至想好了我们孩子的名字。”

    Reid看见她愣住,这是他认识她以来亲手制造过的极少数场面之一。

    教堂的钟又敲了一下,不知道为谁敲的,风把地上的彩色纸屑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你喝多了么。”Cecilia问他,“下午三点。”

    “我很清醒。”Reid说,“我想过这件事,想过很久,比你那个理论成形的时间要早得多。如果是男孩,名字我还没定,因为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喜欢Jason和Derek。如果是女孩……”他停了一下,“我想你或许想叫她Jaime。”

    Cecilia很久没有说话。教堂的门关上了,司事出来扫台阶上的花瓣和飘带,扫帚沙沙响。一辆出租车按着喇叭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我全家是高功能反社会,”Cecilia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你家有精神分裂病史。我们俩怎么可能生孩子?想要生一个BAU穷尽下半辈子去追查的凶手吗?”

    Reid笑了,短促的、带着气音的笑,像一颗石子掉进安静的湖面。

    他站在教堂门口一地没扫干净的彩色里,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笑得她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没什么。”Reid说,“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是连环杀手,一个真正认为我们不可能的人,不会知道孩子该规避哪些基因。”

    Cecilia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去管。教堂的钟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鸽子从钟楼里飞出来,翅膀扑扇的声音像无数张纸在翻动。

    Cecilia摇了摇头,“我母亲将她的基因赐给了JoshuaVikner,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决定。

    “不,”Reid微微蹲下身来,凝视着她,看得比平时更加认真,“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看到过最漂亮的蓝眼睛,我当时在想,虹膜中央和外圈呈现不同颜色,这种情况在遗传学上叫做‘中央异色瞳’,可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

    “你喜欢我的蓝眼睛?”

    “对。”Reid想了想,语速忽然开始加快,进入他那种刹不住车的节奏,“但是眼睛颜色不是单一基因决定的,老教科书讲孟德尔单基因,蓝色隐性,褐色显性,那是简化模型。实际上OCA2和HERC2之外还有十几个位点参与,它是多基因性状。所以两个蓝眼睛的父母,生出的孩子不是百分之百蓝眼睛,实测数据里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六的例外。而褐眼父母如果是杂合子,携带着蓝色等位基因,配一个蓝眼睛,孩子蓝眼睛的概率是五成。”

    Cecilia确信他不是心血来潮想要给她做一场遗传科普:“Dr.Reid,你在说什么?”

    Reid深吸了一口气,

    说道,“NealCaffrey是蓝眼睛没错,可他发色深。深发色和褐眼在人群里是连锁的,他那种蓝眼深发的组合本身就是小概率表型,说明他的基因型是杂合的,他的蓝眼睛传给下一代的稳定性,实际上要大打折扣。再考虑多基因背景的噪声……放到多基因模型里,会收窄。收窄到多少不好说,但方向上,从概率来讲,我和你,你和他,生出蓝眼睛孩子的概率,是差不多的。”

    “差不多?”Cecilia重复了一遍。

    “同一个数量级。”

    “50%和94%,同一个数量级。”Cecilia终于知道他的长篇大论从何而来,“不好意思你读的哪所MIT?我觉得他们应该把学费退给你。还有,为什么又变成了我和Neal生一个蓝眼睛的小孩,是你喜欢蓝眼睛,应该你和Neal生一个小孩。”

    “我不是喜欢蓝眼睛,我只是喜欢你的眼睛。至于你说的那件事……理论上来说不可能。”

    “你知道我们现在的对话听起来蠢极了吗?”

    Reid没说话,他看起来沮丧极了,他的手指在衣襟上摸索着,过了许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担心你把你的基因‘赐给他’。”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耳朵耷拉着。

    Cecilia:“……”

    “因为你叫他Neal,而我是Dr.Reid.而且他随时可以与你联系,我却要等你六个月一次的来信。”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要求我叫你Dr.Reid。”

    “可后来你叫我Spencer。”

    “那是……”Cecilia很快住口。

    “那是什么?”

    Cecilia绕过了这个问题:“很多人叫你Spencer。”

    “可是我想听你这么叫我。”

    Cecilia垂下了眼眸,她不想解释。

    “我要走了。”

    这次她甚至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Reid看着她,她站在光里,站在他所有已知和未知的边界线上。她身上有一种味道,是薄荷和旧书和冷空气混合起来的味道,闻起来像某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归属。

    他忽然向前倾身。

    动作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角,如同停电的纽约档案馆。

    Cecilia没有动,她的嘴唇还贴着他的嘴角,近到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流。

    “现在周围有六个枪口在对着你,”她语气平淡,像在报天气预报,“你最好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Cecilia的左手抬起来,按在了他胸口,她的掌心很凉,隔着衬衫传过来的心跳却很稳。

    “你还有三秒。”她说,“三秒之后我会让他们放下枪。但如果你在三秒之内不退后,我会重新考虑。”

    “一。”Reid说。

    “这不是游戏。”

    “二。”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太明亮的、太笃定的的东西。

    “三。”

    Reid没有退后。

    “我知道这不够磊落,但在我给你写的每一封信写你名字的地方我都吻过,因此我已经吻过你上千次,上千次都没有得到你的同意。”

    Reid向前了一点,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了她嘴唇上。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他的手指在她后颈上停着,没有动。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纽约午后的光亮里投下一排细小的阴影。

    枪口没有动,也没有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