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的时候,Reid甚至没有听见声音。

    全世界都在疯传EroCabrini病危即将不久于人世,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见面后的六个月,Cecilia始终没有再出现。

    然后,Hotch走了,成为了证人保护计划里一个连电话都不能打的人。

    十月的风从走廊灌进他的办公室,吹得桌上Jack的相框轻轻晃。相框里的男孩五六岁,缺了一颗门牙,站在Hotch和Haley中间。

    Hotch的桌上还放着一摞没写完的报告,一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一枚FBI徽章背面朝上扣着。

    那天下午Reid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那间空掉的办公室,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候,跪在客厅地毯上摆多米诺骨牌,一块挨一块,从沙发腿摆到厨房门口,摆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妈坐在旁边改卷子,头也不抬地说,Spencer,你知道它们为什么全都会倒吗。他说因为每一块把能量传给下一块。妈妈说,不对,是因为你只看得见第一块。等你想拦住中间那块的时候,你的手已经在半路上了,来不及。

    他当时不服气,他说只要算好间距,想停在哪里就停在哪里。

    后来他一伸手,整条线哗啦啦地塌下去,塌得比摆的时候快一百倍。他数过的,五块一秒。秩序要花一个下午,崩塌只要十七秒。

    这个记忆他三十年没想起来过,它偏偏挑了今天回来。

    手机在凌晨两点响。区号702,来自拉斯维加斯。疗养院的夜间护士声音疲倦而客气地说道:“Dr.Reid,你母亲今晚出了点状况。她把我们走廊当成加州理工的宿舍楼了,她一直在敲门,说要给一个叫Spencer的学生送外套。”

    Reid握着手机坐起来。窗外,匡提科的夜黑得很完整。

    “她说,”护士顿了一下,大概在斟酌措辞,“她说那孩子怕冷,从小就这样。麻烦您来一趟好吗,Dr.Reid。她最近……情况变化得比我们预期的快。”

    Reid把电话贴在耳朵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坐最早的航班。

    Reid闭上眼睛。

    他的母亲DianaReid。在他三岁的时候,抱着他,在拉斯维加斯那间公寓吱呀作响的床上给他念艾略特的诗。她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浅褐色眼睛。她精神分裂发作的时候,会把他藏在壁橱里,说他是被选中的孩子。她清醒的时候,教他拉丁语法,纠正他的发音,在他发烧的夜里用凉毛巾敷他的额头。

    他花了二十年学会和她的病共处,他以为他知道所有的规则。

    但这不是精神分裂,这是另一种东西,这是她的神经元一个一个熄掉,像一栋楼里的灯从顶楼开始逐层灭掉。这是她会看着他,眼神里是礼貌的、陌生人的茫然,然后说:“你是谁?”

    挂了电话,Reid没有开灯。黑暗里,他清楚地听见某种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远处有一枚小小的骨片倒下来,磕在另一枚上。

    疗养院的走廊比上次来时多了一股味道,炖菜混着消毒水。妈妈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贴着她名字的卡片,字迹是打印的,下面压着一张她自己写的便签:我叫DianaReid,我住这里。字体抖得厉害,笔画在纸面上发飘,像一个人踮着脚走路。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梭罗的书,Reid认得那个版本,蓝色布面,书脊断过又用胶布粘好,小时候她读给他听的就是这一本。

    “妈妈。”

    Diana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头转回去,语气客气得让人心凉:“我儿子还没下课。你是哪位?”

    Reid在原地站了几秒。他提前演练过这个场景,查过文献,知道疾病进入中期后会出现面部识别障碍和年代错位,他甚至背得出哪个脑区先萎缩。文献没有写的是,当那张脸看着你,把你归档为陌生人时,你自己的脸该做什么表情。

    “我是……”他听见自己说,“Spencer。”

    这个名字似乎让她的肩膀松下来,可是Diana依然没有认出他,但是她合上书,请他坐,给他倒了一杯水,跟他讲她的儿子。十二岁上大学,天才,就是太瘦,不会照顾自己。她讲的时候很骄傲,条理清楚,用词讲究,还是当年那个文学博士的腔调。她讲的每一个字都对,除了她不知道坐在对面的就是那个儿子。

    Reid双手捧着那杯水,一直没喝。他想,原来这就是阿尔兹海默:它先删掉的永远是最近的文件,他被归进了“最近”。

    医生在办公室等他。Reid第一眼看到了他领带上的咖啡渍,他说话前先叹了口气,这个叹气Reid后来才明白是整段谈话里唯一诚实的部分。

    确诊,中期,进展型,预期三到五年进入晚期。

    这些Reid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下一句:约翰·霍普金斯那个临床试验,她等了大半年的那个名额,被砍了。经费调整,优先入组早期患者,她的评估分数上周刚跌出线外。

    “跌了多少?”Reid问。

    “两分。”

    两分,他脑子里立刻铺开一条明晃晃的岔路:如果上周他在拉斯维加斯而不是在威斯康星追一个纵火犯,如果评估那天她睡了个好觉,如果他在电话里多提醒她一句评估的日期。两分,两个“如果”就能填平。他开始排列这些“如果”,排得很整齐,一排到头,才发现这条路是死路:时间不可逆,这是所有公式里唯一不需要证明的前提。

    “还有别的试验吗?”

    “美国境内,符合她的条件的,”医生翻了翻表格,“目前没有。”

    “境外呢?”

    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见过很多次,在审讯室里,在受害者家属脸上,一个人预感到对话要滑向某个不该去的方向时,就是那种眼神。

    “有一些实验性药物,”医生说得很慢,“没有走完审批流程。作为医生,我不能建议您考虑这条路。”

    “我明白了。”Reid说,“谢谢。”

    走出医生办公室,他回到走廊尽头。妈妈还坐在那里,书摊在膝盖上,人却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夕阳照进来,把她的白头发照成浅色。Reid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盖在她肩上。

    她昨晚要给人送外套,现在轮到他了。这件小事里有一种对称,他注意到了,没敢深想。

    回匡提科的飞机上,Reid靠着舷窗,用手机查了三个小时。药名,化学式,医生,那家诊所的地址,海关关于自用药物入境的条文。他一条一条地读,一条一条地记,指尖在屏幕上划得很稳。

    从布朗斯维尔过关的时候,Reid报的入境目的是旅游。

    他把护照递过去,边境官员翻了翻,抬头看他一眼,盖章,放行。前后四十秒。他走出关口,站在墨西哥一侧的太阳底下,后背的衬衫湿透了。

    一个联邦探员,违反规章未经上报出境。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主语是他自己。

    Reid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位医生说的话,“这药在她身上有多大用,没人能给你保证。临床上有效的比例,你这种聪明孩子大概已经查过了。”

    “百分之十七。”Reid说,“显著延缓病程。”

    “那你来一趟,赌的就是这百分之十七。”

    “我来一趟,”"Reid把冷藏盒抱紧了些,“是因为百分之十七比零大。”

    这是他第四次入境,前三次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他放松了某根弦。

    他在汽车旅馆房间里清点冷藏盒。冰袋,药瓶,注射器,一样一样摆开又收好。窗外有人放音乐,收音机沙沙响,一首很老的歌。

    他在旅馆的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是十一点十七分。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看了表,还心算了一遍明早过关的最优时段。

    这是他记住的最后一件事。

    接下来的记忆断成几片。昏暗的房间,一个人的手搭在他肩上,一杯水,有人递给他的,他喝了。他为什么要喝?他不记得自己渴。然后是一扇门,深色的木头,门上的漆剥掉一块,形状像一片湖。

    再往后,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这一辈子最靠得住的就是记忆,三秒能背下五页纸,三十年前的一节课能复述到老师当时

    的口误。现在它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沓,切口整齐,前后不接。

    他后来反复数过,从十一点十七分到第二天早上,缺失了大约九个小时。

    九个小时,够从墨西哥开车到边境再开回来,够做一件彻底改变一生的事,够让一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叫醒他的是警笛。

    Reid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右手,从指缝到手腕的暗红色已经干了,裂成一片一片,掌心有个皮肉外翻的刀口。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大脑很冷静地给出分析:人血,凝固四到六小时,体表接触而非喷溅。这套分析他做过上百次,在每一个别人的案发现场。

    墨西哥警察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然后问话,拍照,采样,他被扔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他们说他磕了药,然后说他杀了人。

    移送回美国那天,他的手腕上戴着手铐,Emily拿FBI的外套替他遮挡住了。

    罪名是一级谋杀。受害者拥有双重国籍,案件归联邦管辖。这两条法律事实拼在一起的意思是:他将在自己工作过的系统里,以他亲手送进去过的那种人的身份,等待审判。

    Emily替他找的律师Fiona跟他谈话,说保释很难,说证据对他不利,说我们要谈谈认罪协议的可能性。

    Reid听完,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冷藏盒呢?我妈妈三个月的药,在旅馆房间的冰箱里。登记证物了吗?能不能……”

    他说到一半停了,他看见律师的眼神,那是一种医生宣布病情之前的眼神。

    “Reid博士,”律师说,“我建议你现在只考虑一件事: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这五个字比手铐凉。他进去之前欠下的东西一样都带不进去:妈妈的药,妈妈的病。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胡子冒出来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母亲坐在窗边时的感受。镜子里的人他认得,可那个人正在变成别人。

    押回监区的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管一管从头顶过去。他在心里数步子,一,二,三。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他好像听见下雨了,雨点密密麻麻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向他砸了过来。

    保释听证会前,他给妈妈打了电话,第一句话他说自己很抱歉,很抱歉迟迟不能回家,最后一句话是安慰妈妈,告诉妈妈这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案件编号149-CR0208Reid公诉案,这是控方最后一次给他机会,认罪,5年,不认罪,终身监禁。

    而他选择了不认罪。

    他将在联邦看守所等待审判开庭,律师告诉他至少需要三个月。

    Reid在看守所里蹲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管教念到他的名字让他收拾东西。跟他同车的法警在路上解释了一句,算是客气:案子归联邦管,人太多,低风险的候审犯往监狱里分流。

    低风险,Reid靠在铁凳上想,这个分类大概没把他职业那一栏算进去。

    晚上十点熄灯,Reid没睡,睁着眼睛看上铺的床板,把呼吸压匀。

    监区的声音一样一样退下去:咳嗽声,翻身声,铁床架的吱呀声,最后只剩通风管里的风声。

    后来的事他记得很乱,乱得不符合他的记忆习惯。他被拖到地上,有人按住他的胳膊,拳头落下来,落在背上、肋上、肚子上。他试图蜷起来护头,按照教材第三十七页的标准流程,可这次没人收手。有人往他嘴里塞了抹布,他的喊声出不来,变成鼻子里的闷哼。黑暗中不知谁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口音很重,他没听清,只分辨出最后半个词的发音是上扬的,像在确认一件货的编号。

    那个叫CalvinShawn的人救下他前,他几乎肯定自己会死在这里。

    记忆这东西,淹水之前会先放一场电影。他的电影放到最后,停在纽约纷繁嘈杂的大街上。

    Cecilia那天很奇怪,这是他现在才看清的,她没提条件,没设谜面,没有任何试探,他原以为他取得了一点进展。

    此刻躺在监狱冰凉的水泥地上,肋骨断裂的地方随着呼吸一剜一剜,他忽然把他吻她前那句话听清楚了,她说——

    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