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珍贵的弟弟
作品:《白日流火》 如果般若没有记错,亲王府的第一场变故,当是在元涅的二十岁冠礼之前发生的。
镇北亲王世子血溅太子夜宴的消息传回来时,镇北亲王府上下全乱了套,亲王连夜上奏请求彻查,朝中几股势力暗中角斗,但亲王世子惨死之事还未得到解决,更大的变故便发生了。
此时亲王府内,灯火通明,一派肃杀之气,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一碰便会铮然断裂。
镇北亲王得到消息,只说夜宴发生了大变故,事情全貌未可知,如今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等。
亲王端坐在正厅,面沉如水。
今日这场夜宴是太子做东,是为了缓和各方关系所设,但朝廷如今党派之争暗流汹涌,一些激进之人蠢蠢欲动。世子赴宴之前,亲王早已千叮咛万嘱咐,不料如今却传来这样悬而未决的事,亲王实在不敢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元涅站王府门口,背脊挺得笔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袖中微微发着抖,他时不时看向府外那条漆黑的长街,每隔半刻便要侧耳听一听,看看有没有马蹄声传回来。
可每一次,听见的都只有夜风的呜咽,幽深又绵长。
夜半子时,就在亲王府众人心上那根弦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时候,急促而沉重声音踩碎了满街的寂静,从长街尽头一路疾驰而来,愈来愈近。
元涅从府门冲出去时,正好与翻身下马的人打了个照面。
灯光映在来人的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眉目英挺,骨相分明,只是鬓角沾然几点暗红色的血迹,月白的锦袍上也溅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是元澈。
元涅心底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眉目怔怔地看向元澈,上前唤:“兄长。”
元澈朝他递去了一个安抚性地笑,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接着阔步进了府:“先去见父亲。”
元澈跨进正殿,撩袍跪地,声音虽显疲惫,却依旧稳重:“父亲。”
亲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目光在元澈身上扫了一遍,在那片血迹上停了一瞬:“说说。”
“今日本是一场寻常的宴饮,席间推杯换盏,一切如常。直到酒过三巡,安武侯世子忽然面色发青,在席上呕出一口黑血来,太医还没赶到,人便已经断气了。”
亲王若有所思,安武侯,正是赵王一派...
元澈的话还在继续:“安武侯是赵王一系的人,他的世子死在太子殿下的宴席上,这件事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太医查验后说,是心脉骤断,因而呕血身亡。安武侯世子素有心疾,这在京中不算什么秘密,可偏偏是在太子殿下的宴席上发作。大理寺的人已经将今夜所有到场的人登记在册,恐怕不日便要逐一传讯。”
元澈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道:“儿子想,这几日府中必然也不太平,大理寺登门问话频繁,儿子倒没什么关系,只要这件事不要惊动到母亲。”
亲王点头,事情尚不明朗,他也没有再多问,只朝儿子摆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
元澈刚跨出门槛,便看见了廊下等待的少年。
元涅站在廊柱旁,看着兄长那张熟悉的脸庞和触目惊心的血衣,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元澈弯了弯眼,指了指袍子上的血道:“不是我的。”他的语气淡淡,半点没有经历了一番生死的心悸,“安武侯世子心疾发作,吐了我一身,恶心得紧。”
元涅沉默了一会儿,他尚且年幼,朝堂之事接触不深,此刻,他只是为哥哥心惊胆战。
“是不是吓坏了?”元澈低头看着元涅。
元涅点头:“母亲还在等你明日去陪她说话,父亲也盼着兄长归家。朝堂之事,我接触不多,亦帮不上兄长,我只盼兄长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元澈静静看着他,忽然伸手,在元涅头顶上揉了一把:“傻小子,哥哥命硬,死不了。”
长廊尽头,月色终于穿透了密布的云层,淡淡地落下来,落在兄弟二人并肩同行的身影上。
元澈的声音,亦同这样的月色一样柔和:“以前的事是哥哥不好,你回来之后,哥哥想了很多,也明白了许多,不论父亲的态度如何,你都是我珍贵的弟弟,这是唯一需要认定的事情。所以别害怕,今后,哥哥会一直护着你。”
元涅眼中一瞬被点亮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却又被黑夜吞噬,很快暗淡下去,他弯眼笑了,只说:“好。”
*
此后几日,大理寺开始彻查太子夜宴一案,当时赴宴的相关卿贵皆被禁足府中,连带着元涅都抽不开身。
民间也开始传播世子血溅太子夜宴的谣言,传得玄乎奇乎,多达十几个版本。
般若听了这些消息,心中已是暗暗了然了,元涅的命数开始走上既定的轨道,而她,趁这危机时分离开,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这几日的若水堂扣上门锁,闭门休沐,般若和炽翎,开始整理需要带走的药材与物件。
再次见到元涅是个雨后的下午,若水堂紧闭的门扉外传来阵阵敲门声,般若正疑惑,分明挂了休沐的牌子,什么人还一直敲门。
不得已,她只好前去拉开厚重的木门:“不好意思,今日休——”
“阿若,我还以为你不愿见我了呢...”
门口站的正是一袭降红色圆领袍的元涅,他弯唇无奈笑着,手上提了一个大盒子,正是般若最爱吃的糕点:“前几日府上出了些事,实在脱不开身,今日我是来道歉的,抱歉那日我失约了,实在对不起,阿若。”
般若怔怔看着他,他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衣裳也穿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颓丧的痕迹。府中出了那么大的事,他的神色未免也太安宁了吧,竟还有闲心来处理和她之间的琐事吗?
般若脑子有些转不过弯,却还是将他请进了屋内。
若水堂里到处都堆着打包到一半的箱笼,元涅
的目光在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正想问,却被般若率先打断了:“这几日,京中的疯言疯语多得很,我以为府上不大安宁,王妃娘娘还好吗?”
般若既觉奇怪,又害怕戳到他的伤处,话问得含蓄极了。
元涅点头:“母亲尚好。这几日大理寺在查案子,我们在府中被禁足了,所以耽搁了许多天。”
般若更是疑惑了:“可我听说世子血溅太子夜宴?”
元涅又是点点头:“太子夜宴上安武侯世子突发心疾,席间吐血身亡,实在蹊跷,所有参与夜宴的勋贵,大理寺都要问话彻查,兄长也在席间,所以连带亲王府着这几日都——”
听闻此话,般若整个人愣住了,她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兄长没事吗?”
元涅以为般若在关心,笑道:“哥哥很好,那日夜里回来,只是袍子上沾了些鲜血,却是把我吓坏了。”
般若彻底懵了,这是怎么回事?
是命数再次改变了吗?还是没有到时候?可她分明记得司命殿下的命数书上写着,太子夜宴,兄长枉死,这究竟...
般若的脑中回忆着无数个可能的变数,一双熟悉的眉眼突然在她的脑中闪过。
是那个灰蒙蒙的下雨天,那双和元涅一样的眉眼,又深又沉,看得般若心底直发毛。
般若猛地抓住了元涅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凉的,指尖正在微微发颤,那张漂亮的脸颊向来云淡风轻,此刻却布满了元涅从未见过的急切:“元涅,你哥哥,你哥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涅怔怔地看着她:“阿若,你怎么了?”
般若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他,一时间,凑得极近:“你告诉我,你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元涅因般若的靠近而眸色一怔,他虽满腹疑惑,却还是认真地思考着。
“兄长他...”他斟酌着词句,“是个很好的人。”
“你知道的,我家中有些情况,父亲待我...但,但兄长待我是极好的。”
般若记忆有些错乱:“他一直对你很好吗?”
“从前我不在家时,与兄长不常相见,但归家后,”元涅略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回避着什么,“归家后,兄长一直对我很好,我想,兄长之前只是不善言辞,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元涅看着她,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指,用温热包裹住了他,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阿若,你怎么了?”
般若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掌心的热度顺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上来。她见元涅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又想起前些日子与炽翎相谈的那些事,猛地把手抽回来,转过头去,耳根有些红了。
元涅俯身去找她的目光,问出了一直的疑惑:“若水堂收拾这么多行李,阿若,你是要出远门吗?”
“不...没有。”
般若回答,声音竟有些发颤:“我不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