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作品:《白日流火

    盛夏的蝉仍旧聒噪地叫唤着,湿热的风拂过廊下,吹得铜铃叮咚作响,庭院里的桌椅一切如旧,仿佛刚才那道焚尽一切的烈火从未出现过。

    曜离站在紫藤下花架,大片大片的紫藤花影笼罩下来,将那张矜贵而疏冷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

    般若的心快要跳出胸腔,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再想一千遍一万遍,想破脑袋,都想不到这个人会在此情此状下,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扶桑山上君曜离,他扮成了元涅的哥哥元澈,改写着元涅凡尘之劫的命数,这是何等的荒谬?

    三人之间,再次动作的,竟然是炽翎。

    他显然并没有见过曜离,却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压迫。他拉住般若的手,想要将她护在身后,却被般若反手一握,颇有几分安抚的意味。

    因为她知道,凭借曜离的力量,若真有意隐瞒,她和炽翎这一遭什么都不会探查到。

    所以,他不打算瞒着她。

    “你不打算解释吗?”般若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尽力稳住。

    曜离看着她,态度是如此平和:“你想要我解释什么?”

    “你心里清楚。”般若一字一顿,“元澈,亲王府,这一切,你在这里想要做什么?”

    曜离轻笑:“小若在这里做什么,我便在这里做什么,我不能是为了你而来的吗?”

    般若心底冒出一股无名的怒火,以至于她近乎忘了他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你撒谎,你为我而来,便又杀一人,还随意干预他人命数?”

    曜离狡辩:“我何时杀人了?我只是借这个凡人的眼睛来看凡尘,借他的手脚来度日,我走之后,这副身躯自然会归还原主。至于元涅,我又不知晓他的命数,无意中改变了什么,想来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真是好一个无可奈何。

    “上君是在这里玩过家家的游戏吗?还是觉得我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傻子?”般若细数着命数中的骤变,“第一次,山寨剿匪,元涅从山崖摔下,怕不是你的手笔吧?第二次,亲王妃病危,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你做的,但这必然是受你的影响。第三次,世子危机化解,我想,怕是宴会上的人触怒了化作元澈的你,才遭惨死吧?”

    曜离摇着扇子,兀自倚靠在了躺椅上:“这么多年,你还是将我想得一般坏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吗?我做这些事,分明是那所剩不多的善心在作祟啊。”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那个孩子很可怜吗?”曜离声音不紧不慢,“带着愧悔出生,从小饱受分离之痛,没有人好好爱过他,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来到这世上是被人期盼的,你不觉得这样的孩子,应该有人来帮帮他吗?”

    般若的嘴唇紧紧抿着,指节捏得发白。

    “你应该谢谢我才对,小若,第一次,我将他送到了你的身边,让他从此心底有了特别对待的人;第二次,我让他和母亲解开心结,不再饱受痛苦地活着;第三次,我还了他一个亲切的兄长,从此兄友弟恭,相互相伴。难道...他没有获得幸福吗?”

    曜离微微侧着头,那双凤眼里头一次浮现出真实的笑意:“那个孩子现在很开心啊,这一切不是很好吗?小若,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呢?”

    般若气得浑身都在发颤,她当然知道元涅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写满了一本的密密麻麻的册子,她当然知道,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这是他的凡尘劫,是命中不可更改的难事,你的意思是,要他做这样一场美梦,渡劫失败然后面向更恐怖的深渊吗?”

    曜离目光微微凝固:“如果能做这样一场美梦,为之付出性命,我亦甘之如饴。”

    “你少强词夺理了。”般若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为他好,可他经历这一切,还是因为谁啊?没错,他是为了而我挡下的罪责,但究其根本原因,难道不是因为你吗?”

    般若只觉心口如针刺一般,混杂着无措,愤怒和伤心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怨?他不过是因为我冲撞了你,你要有什么气,就冲着我来!”

    “你在元澈的身体里待了多久?”般若怒视着他,不肯退让半步,“一年?两年?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我也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一个字,元涅会在我的身边,若想要伤害他,便先从我的身上踏过去!”

    蝉鸣聒噪,风穿紫藤,淡紫色的花瓣轻轻坠落,曜离被这过盛的日光弄得有些心烦,可面上仍是一副愉悦的神情。

    “我怎么会伤害他呢?小若,他是我珍贵的弟弟啊。”

    曜离弯了眼,笑得澄澈无比。

    般若看着他的面容慢慢恢复,又变成了元澈的模样,身侧,炽翎亦化作了小鸟儿,藏入了药箱之中。

    般若回过头去,目光越庭院,落在了不知何时被拉开的门扉之前,元涅站在那里,讶然又无措。

    般若擦干了自己带着怒意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提起药箱,倔强地走到元涅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走。”

    干脆利落,不容置喙。

    元涅无措地看着般若泛红的眼眶,又回头看了一眼紫藤花下仍旧笑意盈盈的兄长,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般若的手又热又紧,那样灼热的温度传递过他的身体,烫得他耳根绯红,元涅再管不了兄长了,只顺从地、沉默地跟上了般若的脚步。

    *

    回若水堂的路上,两人都缄口不言。

    般若思考了一路,抵达若水堂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由分说地将元涅按在椅子上,目光郑重地对他说:“今后,你不可以离开我的视线!”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明亮又灼热,烫得元涅不自觉往后靠了靠,直至后背贴上了椅背,退无可退。

    “阿若...你...”

    他一

    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慌乱之下,竟是微微侧开了头。

    般若心底很是焦灼,双手使劲捧着他的脸颊,将他的头掰回来,迫使他与自己对视:“你听到没有,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唔...”

    “这一路上我都想好了!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去做什么,都要让我知道。若水堂的院子你想住便住,皇城司上职我要看着你进去,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要让炽翎...”

    般若情绪有些激动,她说这话的时候,额角还沁着薄汗,她太着急、也太害怕曜离了。他的出现将一切都打乱了,她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哪天一个不高兴就杀了元涅。

    般若在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很多,她迫切地想要求问司命殿下,命数已变,还有无补救之法,若渡劫失败,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暂时无法回到玉京,这般情状,她也无法放任炽翎一人回去传递消息。所以在找到方法之前,她要护好元涅,不让他与曜离再有过多的接触。

    他本就是因为自己才遭受这一切的无妄之灾,要是凡尘之劫再生祸事,般若觉得,自己对元涅,再难抵消罪过。

    元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颊,亦分明地看见了她眼底那些担忧与恐惧,此时此刻,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温温热热的,让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春日游那日,山寺里杏花飘了满天,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眼祈愿。

    他想起那个瞬间,心里那个角落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他张了张嘴,只说:“好。”

    “你暂时先不要问我为什么,请你要相信我。”

    “好。”

    “你要离你兄长远一些,虽然我没有立场说这话,但——”

    “好。”

    “那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你就搬到若水堂,或者你的别院,但是不要回王府住。”

    “好。”

    “你若是想母亲,我去给亲王妃请脉,我们一同去。”

    “好。”

    她的眼睛那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未散尽的那一点湿痕,和兄长到底起了什么争执呢?哭得这样伤心?比起知道答案,元涅更想让她不要再难过了。

    元涅轻轻拉住般若的手,那双手微微发凉,指尖还在轻轻颤抖,他便收紧了手指,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温暖她:“怎样都好,你说说什么都好,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你不要再伤心,也不要再害怕,好不好?”

    般若抿住嘴唇,眼睛和鼻头涌上一股酸涩,她憋着一股委屈,藏着害怕与不安,只说:“我只想让你好好的。”

    元涅唇边浮起两个浅浅的梨涡,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什么礼数分寸通通被他抛在了脑后,他只是用双臂紧紧环住她,祈愿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会好好的。”

    他低下头,亲昵地贴近:“阿若,我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