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算来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苏兮端着空碗,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褐色药渍上,总觉得南枝方才那句“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别有深意。

    “南枝,这药……到底调理什么的?”苏兮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从前在新野就喝,如今到了夏口还在喝,总不至于只是‘对身子好’这么简单吧。”

    南枝正低头收拾药罐,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极短,短到苏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妇人家的毛病,常年四处奔波落下的。”

    南枝将罐子搁回灶台,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尤其是房事之后,身子被折腾得厉害,最该补补。”

    苏兮若有所思地点头沉思揣摩着南枝话里的话。

    南枝却端起另一碗药往外走,道:“这碗我给陈到送去,他这几日咳得厉害。你快回去歇着吧,也累一天了。”

    不容拒绝的送客意味。

    苏兮只好点头,出了膳房。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

    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一定有问题!

    她回头望向膳房,南枝不见了。

    苏兮心底那根刺扎得更深。

    *

    当天夜里,苏兮躺在赵云身侧,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云察觉到,睁开眼,手臂从她腰下穿过,把人捞进怀里。

    “怎么了?”

    “南枝今日给我喝了碗药。”苏兮枕着他的臂弯道,“说是滋补身子的。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赵云用掌心轻拍她的后背,问:“哪里不对?”

    “她说‘吃了这苦,往后就不苦了’……像是知道我以后会吃什么苦,提前帮我打理好。”苏兮蹙着眉,“而且她以前在新野就喝那药,我问她调理什么,她只说妇人家的毛病,便不再说了。”

    赵云沉吟,道:“明日我去问问军医。军中的药,大多从他那儿取。”

    苏兮摇摇头:“别。南枝既然没明说,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只是担心她是否身子抱恙,怕我担心,不肯说。”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赵云胸前。

    “而且今日那药比以前苦很多,喝下去之后,小腹隐隐发胀了会儿,后来才暖起来。以前喝了都没这种感觉。”

    赵云眉头微动,把手覆在她小腹上,轻轻揉着:“还胀么?”

    “不胀了。”苏兮闭上眼,“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说着说着,便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赵云却没合眼。

    他盯着帐顶,回想苏兮方才说的每一个字。

    南枝的汤药、新野就开始喝、比从前苦、小腹发胀——像有什么东西牵着,丝丝缕缕,引向一个他本该早就想到的答案。

    若是南枝,那或许,真的是那件事。

    不可娶妻的将军,无名无分、不可诞下子嗣的婢女。

    陈到这人看上去嘴贫,为人大大咧咧,却格外听话。

    陈到这个人,嘴上贫得很,为人却格外听话。樊城之前,他与赵云平起平坐;樊城之后,他甘愿做了赵云的副将。从那以后,赵云下的每道命令,陈到再不似从前那般调侃几句才动身,而是二话不说,义无反顾地冲在最前头。

    例如豁出性命,在长坂坡救出苏兮。

    而主公刘备的话,他更是从不违抗。一句“乱世太平之前不可娶妻”,便让两个钟情之人,连光明正大站在一起都不敢。

    “主公当年为何说那话……”

    赵云的思绪顺着那根线往回溯,一路回到汝南。

    *

    【回忆】

    汝南的某个深夜。

    陈到提了两坛酒来找赵云,酒液混着凉意灌下去,话便比平日里多了几分。

    陈到喝到第二碗时,像是终于起了话头,随手拨弄着碗沿,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子龙,你听我说句话,关于苏兮姑娘的。我知道你难过,”

    “讲。”

    “苏兮那小姑娘,你别动那个心。”

    “什么心?”

    陈到转过头看赵云,酒意将眼眶熏得泛红,但话说得清醒:

    “她待你不同,你也对她上心。可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主公将来要倚仗的、冲锋陷阵的将军。”

    “我知道。”

    “我跟你讲了主公早年间的事吧。小沛那仗败下来之前,你已辞官归乡,没赶上那一出。”

    赵云听得认真,陈到便继续往下说:

    “那年主公屯兵小沛,吕布半夜来犯。我跟着主公突围,连夜从城里撤出,城外火把连天,主公带着我们一路往东跑——”

    陈到顿了顿,似是那夜的干渴又涌上了嗓子。

    “跑了大半宿,天亮清点人手的时候才发现,两位夫人还在营中。有人提议折返回去营救夫人,却被主公拦住。的确,那般情况折返,只有死路一条。好在吕布不杀女眷,两位夫人得以活下来。”

    夜风灌进衣领,陈到转过脸来看赵云,眼睛布满血丝。

    “那句‘平定乱世之前,你等不可娶妻’,便是那夜提出的。有了妻儿,便有了拖累。”

    陈到仰头饮尽碗中残酒,声音沉下来:

    “当你是兄弟,我才劝你的。趁还来得及,收了这心吧。别像我……恐怕至死,也无法娶她为妻。”

    赵云记得自己当时没有回答,毕竟那时苏兮在他心里不痛不痒。将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倒进喉咙。

    【回忆结束】

    此刻,在夏口冬夜的帐中,赵云睁开眼,拥紧身侧沉睡之人,嗅着她发丝的清香,吻在她额头。

    大业是大业,她是她。

    若有朝一日当真要他来选,他选她。

    *

    次日清晨,苏兮醒来时赵云已经不在榻上。枕边留了张字条,字迹端正有力:

    “我去军医处一趟。你多歇会儿,醒来去吃些东西。”

    苏兮捏着字条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连外衣都没披好便往膳房跑。

    膳房里只有一个烧火的老兵,见她冲进来吓了一跳:“苏姑娘这么早?快回去歇息吧,你如今是将军的人,早不是厨娘了,何必天天往这儿跑。”

    “南枝呢?”

    “南枝姑娘?她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采药。”

    苏兮可从没听说南枝认得草药。

    “她采什么药?”

    老兵挠了挠头:“这我可不知道,没问。”

    苏兮站在膳房内原地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昨夜南枝用过的小陶罐上。她走过去,拿起那只陶罐,凑到鼻尖闻了闻。

    还剩昨日汤药的味道,浓郁的苦涩中带着酸。

    心底愈发不安,

    *

    为了化解心中的不安,苏兮一直守在膳房门外等南枝。她琢磨着,若南枝是上山采药了,下山后头一件事便是来此。

    在这儿守着,准没错。

    可一直等到日头偏西,也不见人影。

    她索性去南枝屋里寻。推门一瞧,人果然在。

    苏兮靠在门框上,先松了半口气,才开口:“今日怎么没去煮药?”

    南枝正坐在窗边翻一卷旧医书,闻言抬眼,慢悠悠地反问:“想喝?”

    苏兮点了点头。

    <

    p>南枝合上书页,指尖按住书脊,冲她微微一笑:“是药三分毒,哪儿能连着喝。”

    “可调理身子,不该按疗程来么?”

    话说得寻常,语气也拿捏得平淡。可话一出口,苏兮便觉出自己问得太急了。她攥了攥袖口,竭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

    南枝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不重,却像一杆小秤,稳稳地搁在苏兮心口上。

    完了,要被看穿了。

    片刻后,南枝弯了弯唇角,平常道:“治病与养身,不可混为一谈。”

    苏兮怔住。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若再追问,便显得自己刨根问底;若就此打住,心底那点不安又没被接住。

    南枝分明什么都清楚,清楚苏兮在等什么,也清楚自己给不了那个答案。

    苏兮垂下眼,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半晌,她扯了扯嘴角:“……原来如此。”

    她没再问。南枝也没再解释。

    屋里安安静静的,苏兮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早已被南枝看穿了。

    从踏进这道门的第一刻起,就没有藏住过。

    “最后问一句,我便走。”苏兮道。

    南枝颔首。

    “你想嫁给陈到将军吗?”

    南枝被苏兮的话问住,愣了半晌,轻笑出声。

    “自然想。”

    “那便成!”

    “哪儿说得那么容易,你忘了主公的话?”

    “话没说死,没设刑罚,便有周旋的余地。”

    苏兮快步走到南枝的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倾。

    “我们去求主公吧。”

    “求什么?”

    “许你与陈到将军的婚事啊。”

    南枝垂下眼帘,语气平缓却清醒:“说得轻巧。别忘了,我们是在夏口休整,军师已前往东吴求援,待赵云将军伤势痊愈,主公也会随之赶去。此时提婚事,也不怕落得个不知轻重。”

    苏兮鼓起腮帮子:“那多久合适?拖延一次,便会拖延二次,永远落不到点上。”

    南枝见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想成亲了?”

    苏兮没犹豫,答得又轻又快:“每天都想。”

    “与他同塌而眠,被他光明正大地宠着,还不够?”

    “是够……”苏兮耷拉下脑袋,声音闷闷的,“可哪儿比得上做他名正言顺的夫人?你等了这些年,这份迫切,应该比我深刻得多。”

    南枝一怔,随即失笑,摇了摇头。

    “你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堵我。”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你说得没错。我等了这些年,确实比你更迫切。”

    她抬起眼,目光里有些苏兮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突然被叫醒的柔软。

    “起初,我不比你勇敢。可正因等太久,反倒不敢再开口。”南枝笑了笑,笑里带着自嘲,“还不如就这么守着,至少还能每天见到他。”

    至少不会被迫从他身边离开。

    苏兮伸手覆上南枝的手背握紧。

    “我今日能坐在这儿、握着你的手说话,是因为我豁出一切,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了主公。”

    南枝抬起眼,对上苏兮无比认真的目光。

    “主公那道命令,与其说是强人所难,不如说是在护着所有人。怕大家有了牵绊,逃命时做不到干脆。可他若知晓你二人的真心,会答应的。”

    南枝盯着苏兮的眼睛,沉默许久。

    久到苏兮以为她要拒绝,南枝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