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梦黎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赵云凑近,迫使苏兮目之所及唯有他的脸。

    “故意说的反话,还是你真这么觉得?”

    苏兮攥紧发结把它抵在胸口。看着赵云近在咫尺的眉眼,道:

    “……反话。我不答应与你成亲。”

    “后半句是反话?”

    “不,是正话。”

    赵云大概猜到苏兮为何说此话,暂不追问,把她从地上捞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揽膝,抱进怀里,转身往洞口走。

    苏兮靠在他胸口,被他抱着走出山洞。

    日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她把脸偏进他肩窝里,开口:“说来,我们耽搁这么久,贼人竟还没赶回来?”

    赵云步子没停,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盼着我俩被困在里头出不来?”

    “绝对没有!只是……好奇。”苏兮猛地抬头,鼻尖差点撞上他下巴。

    赵云语调平平:“后头的贼人早被我打跑了,怎会再来?”

    苏兮一愣,眉尖慢慢拧起来:“那方才……我是白哭了?白担心了?”

    赵云没忍住笑出声,贴着小姑娘羞红的耳廓啄吻一口。

    “怎么能叫白费。若不是你的担心,我怎会——”

    说出成亲的话。

    话音止在这里。赵云抱着苏兮走进林子,日光褪去,他的心底也随之沉下去。

    他想,为何梦外的自己没这等勇气。为何二十六岁的赵云,反倒不如十四岁这副身骨里盛着的这颗心来得坦荡。那时候他什么都敢,天地之间没有比眼前人更重要的东西;而后来,他肩上压了太多,枪、马、兵卒、战事、天下。

    苏兮察觉到他的沉默,看见他眉间的阴翳,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那道伤口边缘。

    “还疼吗?待会儿我给你上药。”

    赵云收回思绪,垂眼看苏兮。

    晨风从林间穿过,把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扑在他脸上。赵云把苏兮往上掂了掂,手臂收得更紧。

    “分离会痛的人,不止有你。可倘若天下一日不太平,这日子便一日不得安宁。我想护你,就得先让天下太平。”

    苏兮的手悬停在他脸庞。

    良久,轻声开口:“我是平凡百姓,想不到家国大义。我只想守护你,陪着你……一辈子那么短,谁能忍受一次又一次的别离?”

    赵云偏了偏头,把脸更紧地贴进她掌心里,贪恋这一刻的暖。可他的眼睛没闭上,一直看着她。

    “我果然忍不到梦醒之后。”他说。

    苏兮一怔。

    “毕竟梦醒之后,我会忘得一干二净。你又不会告诉我。”

    苏兮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凭空讲故事多荒唐。”

    “分明你的话我从来深信不疑。”

    赵云把苏兮放下,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拉着她一路快步穿过林间小径。

    林子尽头豁然开朗。一条山溪从石间蜿蜒而下,水声泠泠,日光落进水里碎成满溪的星星。两岸野花开得正盛,白的黄的交错铺了一地,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溪面上落。

    赵云松开她的手,退开半步,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溪水在脚边流淌,青山在身后矗立。他抬起头看她,霞光从他背后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青山为证,此水为媒。我,赵云,欲娶苏兮为妻,相守余生、续缘来生,此生只娶她为妻,绝不纳妾,绝不分离。”

    苏兮怔在原地,赤着的脚踩在花瓣和碎石之间,愣愣地看着他。

    “轮到你了。”赵云说,目光一错不错地锁着她。

    苏兮挺起胸膛,扬起下颌,眉目专注。

    “我,苏兮,愿嫁给赵云为妻,与他相守余生,来生也继续为夫妻,生生世世伴他身侧。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我此生只愿嫁给他。”

    她顿了下,更坚定了些。

    “他要我生,我便垂死挣扎也要活下去。他要我死,无论自刎千刀,我也无悔。”

    赵云眉头一蹙,站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傻姑娘,哪儿有你这么立誓的?”

    苏兮抬手回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衣襟上。

    “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真心,比你知道的、想象的,多得多。”

    流水卷着落花,赵云埋头吻住苏兮的发顶,许久不松口。趁着苏兮沉浸在小鹿乱撞中,赵云沉思许久。

    抱够了,两人在河边并肩坐下。

    “想要孩子吗?”

    “啊?!”苏兮惊愕。

    “若眉眼像我,你看着他,便能想起我。”

    苏兮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毫无征兆地捏住他脸颊上的肉,纯然道:“少年时期的你是这样的吗。”

    赵云侧目看她,眉头一挑,没答话。他伸手扶着她的腰,轻轻一提,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坐下。苏兮被迫跨坐在他膝头,双手撑在他肩上。

    “不行就作罢,我不勉强你。”他说。

    苏兮低头看他,眉尖微动:“这话说的……我岂不成了罪魁祸首?”

    “怎会。”赵云手搭在她腰侧偷偷摩挲,“养育子女并非易事,你我尚且年轻,确实不急一时。”

    明明赵云在说郑重无比的话,苏兮却觉得此刻的他尤为可爱。抱着他的脑袋疯狂蹭,左亲一口右亲一口。

    “我等你回来。况且,这儿是梦,说不定明日醒来就是两年后了呢?”

    *

    次日。

    苏兮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晃醒的。她睁开眼,枕边空荡荡的,被褥上余温散尽。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凉的。

    “将军起这么早吗……怎的不叫我。”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叠着一件素白的丧服。苏兮怔住,拿起来展开,不明白,但还是换上。

    推开房门,苏兮瞬间忘了呼吸。

    院中支起了白色的灵棚,麻布垂挂,香烛明灭。云爹坐在灵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佝偻着肩,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灵位。云娘跪在一旁往火盆里添纸钱,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苏兮慢慢走过去,跪在云娘身侧,目光落在灵位上的名字。

    “……兄长?”

    纸钱从云娘手中滑落,她终究是强撑不住嚎啕大哭,扑进苏兮怀里。

    苏兮接住她,脑海中乱得不成样,失了魂地安抚着云娘。

    她想起来了。昨日她说过,说不定明日醒来就是两年后了。而两年后,赵云因兄长离世,需归乡照顾父母离开公孙瓒,赶回常山。

    然后是七年,眼前的两位也将离世。

    赵父哑着嗓子开口:“阿云还没回来。消息已经送出,算算日子,该到了。”

    苏兮点头,左右说不出话来,抱着云娘一齐痛哭。

    火盆里纸灰腾起来,打着旋升向灰白的天空。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熟悉的声音。苏兮倏地回头,朝院门望过去。

    门外的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一匹快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是赵云!他回来了!

    苏兮松开云娘,撑着地站起来,朝外跑去。

    赵云翻身下马时,苏兮才看清他怀里还抱着什么。襁褓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白净

    的小脸,细软的头发贴在额上,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苏兮怔住。

    赵云抱着襁褓走进院门,风尘仆仆,眼下乌青一片。走到苏兮面前,把怀里的襁褓递过来。

    “路上捡的。一户逃难人家,爹娘都没了。”

    “这么小。”

    “嗯。”赵云顺手扶了扶苏兮的发顶,“我去看爹娘,你照顾他。”

    “好。”

    *

    夜半,灵棚里长明灯的光晕在纸幡间忽明忽暗,赵家三人默不作声地守灵。

    苏兮在里屋照顾婴孩。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睁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她,不哭不闹,乖得不像个婴孩。

    苏兮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奶香。婴孩眨了一下眼,嘴角弯了弯。

    寻常不过的笑,可落在苏兮眼里,莫名让她背脊一凉。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想回头喊赵云来看看。

    可她刚转身,榻上忽然没了声响。连呼吸声都停了。

    苏兮猛地转回去。

    婴孩还是婴孩,安安静静地躺着。黑眼珠直勾勾地定在她脸上,里头空荡荡,什么都没映进去。

    然后婴儿的嘴缓缓张开。

    “苏兮。”

    苍老的、干涩的声音,从粉嫩的嘴唇间一字一字地道出。

    苏兮浑身僵住,脊背上窜过一阵接着一阵冰凉的麻意,沿着脊柱上爬。

    “你命衰,是生来就有的。”婴孩不紧不慢道,“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该还。按理说,你早该死了。”

    苏兮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桌沿,再也退不动。

    “你爹娘替你挡了一劫。两条命,换你多活了几年。后来是村子,是你这颗灾星引来了饥荒,害死了他们。”

    苏兮浑身剧烈地颤抖不止。

    “你在说什么……”

    “你以为呢?好好的村子,怎么会一夜间烧得连片瓦都不剩?”

    婴孩忽然“咯咯”地笑,混着婴儿的奶声,扭曲得让人头皮发麻。

    “替你死的何止他们。你数不清的。你的命,是用别人的骨头垫起来的。”

    婴孩突然伸出小手,五指张开,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脖颈。力道大得骇人,根本不属于一个连坐都坐不稳的婴孩。

    苏兮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墙上,眼前炸开金星。她双手去掰那只手,可那五指如铁铸,纹丝不动。

    婴孩的脸凑近,黑眼珠里倒映着她痛苦的面孔。它面无表情,嘴一开一合,老者的声音慢慢吐出来:

    “你欠的,还清了。他的兄长,赵云的兄长抵了你的命。你猜,他知不知道?”

    苏兮的呼吸被掐断在喉咙里,眼前开始发黑。

    “他之所以遇见你,”

    婴孩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如盘蛇贴着地面滑过来。

    “是因为有人要他来收债的。你来人间受苦,他来替天索命。你爹娘、你全村、赵云他兄长……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没下手。”

    婴孩歪了歪头,那动作本该属于一个好奇的幼儿,可放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只让人觉得浑身发冷。

    “他心软了。他选了护你。”

    婴孩的拇指收紧,指甲陷进苏兮颈侧的皮肉。

    起初苏兮以为是自己快晕过去产生的幻觉,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一念头,确定眼前发生的是真切的。

    婴孩的脸发生了变化,腿去稚嫩,变成了她最熟悉的模样。

    “现在,该还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