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梦清

作品:《赵云捡来的小娘子

    苏兮的指甲嵌进掌心,疼,但也是这一疼让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收拢了一线。

    稚嫩的、圆润的脸正在一层层剥离。皮肤下的骨骼缓缓拉伸,逐渐长成了她最熟悉的样子。

    "将军……怎会是你……”

    "现在,"赵云的面孔面无表情地一开一合,"该还他的了。"

    铁般的手继续收紧,苏兮眼前彻底暗下去。

    可她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某个她几乎要被忘记的黄昏,隔着岁月传来:他要我生,我便垂死挣扎也要活下去。

    垂死挣扎。她答应过的。

    苏兮的双手不再徒劳地去掰那只手,她松开右手,手指颤抖着探向自己的掌心。那枚发结还在,已经沾满了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发结举起,摁在了一点不像赵云那张脸的眉心。

    "我不欠,我不欠任何人的。娘亲的确是因为生我,但爹爹是因为深爱母亲走的,村子是遭了天灾,天雷霹落烧毁了农田,将军兄长是集劳成伤。凭什么……凭什么全都让我来背?"

    婴孩的嘴顿住。“赵云”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想让我认命?"苏兮仰起头,迎着那双空荡荡的黑眼珠,手指死死摁着那枚发结,"那你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发结贴着婴孩的眉心,青丝忽然亮了一下。极微弱的光,像萤火虫在掌心眨了眨眼。可就是这一下,婴孩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猛地松开了。

    苏兮"咚"地往后倒下去,后背撞上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空气灌进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她撑着墙站起来,颈侧留着五道青紫的指印。

    婴孩的脸开始碎裂,从眉心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面孔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虚无的白。

    “你会遭天谴的……你会害死更多人……”老者的声音空灵,从远处传来。

    "我怎么了?"苏兮扶着墙,喘匀了气,直直地盯着它,"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活的。"

    婴孩的躯体如沙塔塌下去,散成一蓬灰白的粉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了。白光涌进来,吞掉了所有景象,把所有的一切融进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这大概是复生前这场梦醒来的征兆吧。

    苏兮闭上眼,任由那白光漫过自己。

    再睁开时,苏兮站在一片虚白之间。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空荡荡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换上了自己的衣裳,颈侧还在隐隐作痛,掌心里那枚发结也在,青丝已经暗淡了,但还紧紧地缠在一起。

    她攥紧它,转过身。

    赵云站在几步之外。不是十四岁的少年,是长坂坡上甲胄上刀痕纵横,战袍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站在虚白中,像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到了目的地的人,仰起头看见了一直想见的那片天,从心而笑。

    苏兮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的东西逼回去,攥着那枚发结,轻声问:"你看我,是活生生的人吗?我当真生来罪孽深重,不该苟活于世吗?”

    赵云嘴角的弧度又深,眉眼温柔至极。

    “当然活着。是我梦醒后即将成亲的夫人。值得被深爱,保护,宠溺的好姑娘。”

    苏兮轻笑出声,朝他走去。

    虚白的空间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缩短,苏兮走到赵云面前,仰头四目相对。

    “比起唤你将军、名字,我从来最想唤你的,是夫君。”

    “我知道。我又何尝不想唤你一声……夫人。”

    苏兮把额头抵上赵云的胸口。隔着染血的甲胄,他的心跳传来,又稳又暖。

    “我满足了。那我们醒过来吧。"她闷声说,“我会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也挺好。”

    赵云伸出手,掌心贴住她的后脑,收拢手指,将她轻轻拢住。

    “会醒,但还需去见一个人。”

    但愿那时,你会原谅我说的所有话。

    抱歉,苏兮。

    *

    初遇之地,苏兮出生的荒村。

    日头正烈,村口土路上,赵云与苏兮并辔而行。

    赵云青衫束发,腰悬长剑;苏兮怀揣一捧刚折的山花,侧过脸笑道:“花开得真艳,待会儿我要搁在家门口,祭奠爹娘。”

    赵云唇边泛起浅笑,目光悄然掠过她家院中,一男一女正相拥而立。

    “苏兮可记得,此刻身在你的梦中?”

    “自然记得。”

    “那我……也是你梦中之物,对吗?”

    苏兮歪头:“嗯……所以呢?”

    “既是梦,我便不是真正的赵云,是么?”

    “我听不明白呢。”

    赵云翻身下马,牵她落地,抬手指向院内那两人。苏兮猝然一震,她竟然看见自己和“赵云”

    正站在远处。

    “去吧。”

    赵云伸出手,像是要送她离开。

    苏兮死死攥住他的手指,回首惶然:“那你呢?”

    “那才是你真正的心上人。”

    “那你呢?”

    “我不过是你的一场梦啊。”

    苏兮怔住:“那……那些誓言,也是梦么?”

    赵云笑了,抬手轻抚她的发顶道:“他的心意,你比谁都清楚,所以才会在梦里听见那番誓言。虽说真正的我,反倒怯懦得多……但信我,终有一日,你会亲耳听他亲口对你说。”

    苏兮舍不得,迟迟不肯走。

    “事到如今,你让我怎么相信你是假的……”

    身侧的赵云垂眸,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强行分开两人的手。

    “复生会忘记一切,你就当我忘得干净,继续藏在心底吧。”

    苏兮咬紧牙关:“将军不是自私的人。”

    “他是。他比谁都自私。与你缠绵亲密,却连婚约也不肯许你。”

    “那是因为主公——”

    “苏兮,我是你的所思所念,我说的话皆是你的心里话,不必反驳我。你怨他不敢娶你,怨主公不许你嫁给他,怨交合数次也怀不上他的子嗣。”

    “我没有怨恨谁……世道如此罢了。”

    “的确。在最不公的世道,遇见了无论如何也想在一起的爱人,的确无奈。”

    远处院中的两道身影已察觉动静,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哪怕事实如此,你为何要直白地道出……”苏兮无力道,

    “还是用他的脸……”

    “正因事实如此,我不想瞒着你。或者说,愿你不再自欺欺人。还记得云娘的话么,那是你即将相守一生的人,不是追随之人,是并肩而行。”

    “赵云”一步步退后,面容逐渐模糊。

    “你该过去了。我该走了。”

    “不要……”

    苏兮想抓住“赵云”,可他竟开始消散。宛如连同昨日的誓言,一同化为虚无。

    可他的神色依旧如常,甚至弯起嘴角笑了笑:

    “别哭啊,傻姑娘。那才是你的心上人,一个自诩勇猛,却连向心悦的姑娘求婚都不敢的胆小之徒。”

    “将军……”

    “我不是你的将军,是你梦里的将军。还记得第一次梦见我是何时吗?”

    “记得,山林,第一次教我识字前,我们第一次相依而眠。”

    “赵云”莞尔一笑

    “往后,不止是梦中,真正的我并不讨厌你的主动,他会欣然接受,甚至反客为主的。虽然会点到为止。”他笑笑,“说来樊城那日,着实令我刮目相看啊,竟然在深巷——”

    苏兮哭着笑着,埋下头。

    “一定要走吗?往后不会再见了吗?”

    “这场梦漫长是有意义的。你该醒过来了。”他羞涩似的笑了笑,“我最喜欢与你的第二场春梦。”

    风过,人散。荒村寂静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苏兮无力地埋下头,身后吹来的一阵风掠过身侧时,带着似是自己的气息。她回头,赵云微蹙着眉站外身后,茫然无措。

    “将军梦中的我是何样的?”苏兮笑问。

    赵云道:“我梦……我看见了幼年时的你,天真无邪、开朗坚强。”

    “那梦外的我如何?”

    “亦是如此。”

    苏兮轻笑:“你真这么觉得?至少有一点不是吧。无邪。”

    人有缺点,做不到他人心目中的完美,但梦可以。

    苏兮从来都明白,守在赵云身侧奢望的,只有梦里可以。她舍不得梦中的他,舍不得结束这场她为自己编织的梦。

    赵云迈步走向苏兮,努力理清眼下的状况。

    “所以,他们是虚幻的?我们身处的,是自己的梦?”赵云问道。

    “是吧。”

    “你梦见的……是小时候的我?”

    “是十四岁的你。”

    赵云了然似的颔首,摸着侧颈含糊道:“我没……欺负你……肯定欺负了,抱歉。”

    苏兮笑笑,扬起下颌道:“要把我丢下河去呢。天天冷眼相对,欺负得可惨了。”

    赵云顿时大惊失色,扶着苏兮的肩膀上下打量。

    “受伤了?”

    “没,好在紧要关头你突然心软,救了我一命。”

    苏兮笑嘻嘻,赵云满脸歉意,拉着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单膝跪地。

    熟悉的一幕,同一张脸,但苏兮清楚眼前的赵云并不会如同梦中的他说那些话。但,总忍不住期待。

    “苏兮姑娘。”

    “我在。”

    “梦醒后我会忘记一切,可否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