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第 93 章

作品:《继兄逼我修炼飞升

    方净远的手死死扣住嗓子眼,将胃里的七宝粥吐了个干净,那种黏糊铁锈般的滋味还残存在他舌尖。

    他泡入净身池三天两夜,竭力入定,摒弃旁的杂绪,最终止于平静的一池寒水惊起涟漪。

    方卓一掌轰开门,闯了进来,圆睁眼质问道:“你去狱牢里看那人了?

    为何要帮她疗伤,净远,难道你觉得爹做的不对吗?爹难道不该救你娘吗?那可是你娘!”

    体内灵力随方卓的这段话紊乱,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

    方净远唇角溢出血水,睁眼对上他阿爹气急涨红的脸,艰难动唇道:“我没有这样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方卓手上愈发用力:“你为她疗伤,不就是可怜她吗?净远,你觉得她无辜是吗?”

    “……不。”方净远下意识道,习惯先稳住他阿爹的情绪。

    他眼捷轻眨,水珠顺着他眉骨往下滚落,视线闪烁地落在方卓端着冒尖的碗。

    碗里盛的不是饭食,而是血肉。

    据说是下凡神仙的血肉,他们方氏被委以重任,世代要守护的神仙的血肉。

    现在那神仙的血肉不仅用来救他死去十六年的阿娘,还进入他的口中。

    若说起初意愿是救人,现在早已不同,他们是在弑神。

    方净远胃里翻搅,哗啦啦从净身池水里直起身,飞快几步到池岸边干呕。

    这时候他已经什么都呕不出来了。

    方卓见他模样,眼眶湿红不可置信:“净远,你嫌弃这些神仙的血肉是吗?

    神仙的血肉可延年益寿,拔升修士修为。你纵是真的修炼奇才,也需数百年修炼才能到阿爹现在的境界。

    但一口神仙肉就能轻松抹除数十年的修炼苦楚,轻易让你破境,这可是大机缘啊!

    你身为修士,机缘就在眼前,你能置身事外,不看一眼?我方卓倒没料到,竟真生出一个圣人儿子……”

    方净远下巴被掐住,血腥味随之灌入他鼻子。

    他喉口堵塞,恶心,激烈地恶心。

    可方卓不管他恶心,只觉这个常常话不多的儿子让他陌生,越是这般圣人姿态,越是衬托他阴暗险恶。

    他做的这一切又都是为了谁?

    还不都是为了他们一家人?

    他的儿子怎能用这种眼光看他?

    方卓胸口堵闷,怒火冲冠,今日他偏要让这圣人般的儿子与他同流合污。

    他将大块血肉往下压,确保是落下嗓子眼才作罢。

    血污糊了满手,颤抖地捧住他儿子的脸,如幼时教导儿子修炼般,耐心教长大后的方净远如何炼化体内的神仙肉,助他破境。

    他用灵力引导着,催促着,不容置喙,推着方净远从金丹破境为元婴。

    方卓为自己的儿子激奋:“如何,净远,是不是就这么容易破境了?”

    方净远身子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分明没有言语,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扎眼,内里的谴责之意,不言而喻。

    修士入道修行,为大道,为飞升,没有捷径可走,不该是这样的。

    这深深刺痛方卓的内心。

    回想来最初,方卓并非是他爹娘膝下资质最佳的孩子,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刻苦修炼来的!

    那些生下来就资质不凡的人,是不会懂他一路来的苦楚,连他最疼爱的儿子都不能懂他。

    但没关系的,他像是安慰自己,又似将方净远牢牢与自己绑在一起。

    他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净远,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你娘想想!

    你难道不想你娘活过来吗?!你娘她死的这么早,她到死都想着你长大是什么模样,你难道不想你娘了去心愿吗?”

    就算方净远不能理解他,信儿定能理解他,定不会怨他。

    思及至此,方卓狼狈地逃开方净远的注视。

    方净远瘫软在地,阵阵干呕,神仙的血肉已被他彻底炼化,他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他喉口钝痛,大块血肉生生挤入他狭小的喉口,那种黄瓜塞鼻孔的痛一直都还被他喉口感触着。

    如今连咽下口津,都觉痛不欲生。

    他天阶明黄法衣沾满了污血,唇齿血迹犹如是茹毛饮血。

    自小来的洁癖也顾不及了,双肩一下下颤动,呕不出来也呕,眼泪和净身池的水混在一起,似在涕泗横流。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这么唾弃自己。

    自小接受的教导与现在所遇到的这些,形成深深的割裂感。

    他自己这个人也被反复杀死、反复复生,一次次重组。

    直到他再次见到狱牢里的季雨晴,此时的季雨晴浑身坑坑洼洼,已全然没了个人样。

    一想到他曾吃下季雨晴的血肉,他胃里绞痛,当着季雨晴的面又一阵扶腰干呕。

    锁链哗啦啦地响,“嗬嗬”过后,骨头粗粝摩擦的声音由那个不成人样的白骨发出:“方净远!你又见我就吐!上次差点吐我身上,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唔?”方净远不解地移眸过来,又“呕呕呕”。

    白骨难得地无言片刻,幽幽出声:“我有这么让你恶心吗?”

    “呕……呕呕……”

    白骨片刻清明后,身子被巨大的痛楚淹没,狱牢内锁链哗哗响动:“方净远,你动手杀了我罢,我不想这样活了,我身上好痛,好痛啊……”

    方净远:“不,我杀不死你。”

    骨头“咯吱咯吱”响道:“为什么杀不死我?”

    方净远竭力直起腰,逼自己迎上季雨晴的眼。

    那是腐烂的一张脸,眼珠子麻木不能转动的眼,曾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女。

    曾与他日日切磋,是他想全力打赢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他不可能打赢对方,因为……

    “因为你是下凡的神仙,你就算被剔除全身的血肉,也不会死。”

    “神仙?”季雨晴“咔咔”凄惨笑道:“被凡人剔除血肉的神仙,也算是神仙吗?神仙……也会疼吗?”

    方净远忍住胃里的那股恶心,坚定道:“是神仙,是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大神仙。”

    他佝偻着身子,跪地深深叩首,额心直触曾让他嫌恶的血污腐臭的地面。

    像是虔诚的信徒,将自己一切卑劣都揭开给她看,祈求能得到她怜悯:“我会帮你,在此之前,你要想起所有前世记忆。”

    “我是……神仙……?”白骨“喀嚓喀嚓”说过,似乎终于放弃死的打算。

    方净远承诺过后,重新再直起身。

    身子踉跄远去,嘴中喃喃细语,血脚印踩过一路,来到一幅挂画前。

    他抬手扶正了那幅挂画,面前打开一条幽深昏暗的甬道。

    片刻,次第亮起昏黄的火烛

    ,为他引出一条不能回头的荆棘道路。

    他阿爹有一个不能告诉旁人的秘密。

    他阿爹确实勤勉修炼,但实际阿爹他如今这身修为,乃至之前接受太清宗掌门之位的那身修为,从不是勤勉就能够的。

    修行残酷,天资不行,顶死也就只能修炼到那。

    那是勤恳的上线,也是区分普通人和天骄的界限。

    他阿爹便是用神器修炼至此修为的。

    这神器同样是他们方氏要守护的东西,是为下凡神仙守护,要交给下凡神仙修补飞升路的神器。

    他阿爹贪念神仙的神器,修得此身修为,对修行界资质悟性上佳的天之骄子不屑一顾,是以娶了凡人之妻。

    他爹和他娘之间,其实并没有外人传的那般深情。

    他娘身子骨本就弱,至死都郁郁寡欢,不明白他爹怎么娶了她,思虑积重,最终一场心病夺去了她的性命。

    他阿爹对他的感情复杂,既欣慰他有如此资质,又时时望着他出神,只叹息一声人各不同。

    却也是真心要将太清宗交于他手上,如果,如果没发生这些的话……

    如果他们没有贪取神仙血肉,私吞神仙的神器。

    方净远看到高台上供的那物,迈过步步阶梯往上去,直至立在那物之前,身上脏污被那物涤净。

    他神色难免向往,那是任何人面对无上神力,都会不由自主心生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但他很快克制心底的贪念,伸手攥住那物塞入衣袖,就要离开。

    没觉察膝盖陡然受袭,身子一趔趄,不受控制地滚落数百阶梯,阵阵天翻地覆后,浑身青青紫紫,闷“哼”一声身子终于止住。

    他眼前模糊,一团乱色,紧紧护住衣袖的手被甩开,长袖“唰”的声扯断,露出被遮挡住的光辉。

    方净远眼眸刺痛,嘶唤一声“爹”,伸手欲夺神器。

    “净远,阿爹自小宠你,还是让你长歪了。”方卓轻叹一声,满面自责。

    方净远身子寸寸钝痛,拼着最后的力道,抓住方卓衣摆:“不,爹,错的是你,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了……”

    “哦?净远,你说说阿爹做错什么了?”

    方卓一个个抛出:“是不该救你娘?还是不该宠你到是非不分,害你轻信了旁人的三言两语?亦或是,爹这些年勤勤恳恳为太清宗做的,都是错的?”

    “不,爹,不是你这样说的……”

    “那是怎样说的?”方卓攥住他颈子,将他提了起来:“是不是爹与你娘,将你生下来就是错的?”

    方净远蹙眉,在巨大的境界威压下,痛苦地难以喘息,这一刻,他深觉自己会死。

    他阿爹对他动了杀心。

    一剑寒光刺啦而来,直中方卓面门。

    方卓惊骇不已,立时心下有了分辨,丢开方净远,闪身躲避。

    手中神器猝然发烫,势要灼烧方卓骨肉,方卓不愿放手,已经知道能做到此的人是谁。

    他很快掐诀要用那些被魔气控制的人做要挟,但为时已晚,他再也没了机会。

    “咔嚓咔嚓”现身一具白骨,森森骨指使出法决,正巧克制方卓这身魔气。

    方卓半点挣扎不得,神器认主般脱他手,飞向那具白骨。

    骨指“咔咔”攥住,皮肉如嫩叶抽枝,很快覆满全身。

    是季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