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高山我梦登场

作品:《【奥特曼】奥特日记》

    2002年11月6日

    ——

    卑尔根下了第一场雪。

    雪从凌晨开始下,到早晨七点已经积了大约三公分。

    伊咕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迎面而来,吹个清醒,外面的坡道上一层薄雪,咔嚓咔嚓的雪粒相互摩擦,落在石板缝隙,坡道上方那棵树的枝桠上积了一层雪,叶子还没有完全落尽,焦黄的叶面上停着一层白色,深吸一口气,鼻腔是冷的,连眼睛也是冷的。

    斯纳克还在被窝里没有起来,她回到房间,把暖洋洋的斯纳克抱起来,微微喂了它一点点光能,在家里留了一道念力就出门了。

    斯纳克睡得越来越多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

    藤宫博也的实验室在物理系大楼的四楼。

    她到的时候,藤宫已经在了。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面前摆着记录屏,上面显示的是一组极化金属晶体结构模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收得很紧,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雾岐教授的极化方向修正做完了。”

    他把记录屏转过来,指给她看。

    “今天需要做输运测量,两个人不够,我叫了个人过来。”

    伊咕点点头把背包放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她还没来及问是谁,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穿着一件卡其色大衣,里面是件米白色的毛衣,偏棕的头发,刘海被雪打湿了一部分,贴在额前,五官偏秀气,下颌线条比藤宫更柔和一些,深褐色的眼睛像让人不由得想起大地的颜色。

    “博也。”是清亮的少年音。

    “你这实验室的暖气是不是又坏了?我一路走过来,楼道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暖气是好的。是你穿太少了。”藤宫把记录屏关掉,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我梦。”

    我梦进实验室,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伊咕打招呼,“你好呀,我是高山我梦。也是大地之光,盖亚奥特曼。”

    伊咕看着他伸出的手,伸出手,回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带着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意。

    “诸星伊咕,奥特穆恩。”

    “我知道你。”

    我梦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放到伊咕对面的位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博也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是从光之国来的奥特战士。”

    伊咕侧过头看了一眼藤宫。

    藤宫斜靠在实验台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我梦你负责极化金属的磁光克尔效应测量,伊咕她负责输运,我负责整体校准。”

    我梦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冰冷的眼镜在温暖的实验室里立刻蒙一起一层水雾,藤宫看着我梦埋汰地用袖口擦镜片,没批评但是皱起眉头。

    我梦随手拿起藤宫的记录屏,翻了几页,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一边翻一边说。

    “博也说你是非常出色的实验物理学家”

    “我并没有说过。”

    “我很荣幸和你一起实验,伊咕。”

    他把记录屏转向她,指着一组数据。

    “你看这里。自旋轨道耦合的修正项在低温下的表现和高温下完全不同。如果温度降到四开尔文以下,自旋劈裂的能隙会缩小,但不会关闭。这意味着在铁磁极化金属里,极性畸变可以在低温下保持稳定,巡游电子的输运路径可以被自旋态调控。如果我们能在低温下验证这个现象,那就可以证明铁磁极化金属确实可以作为电调控自旋态的平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镜片后面的眼睛亮晶晶。

    实验从上午九点开始。伊咕坐在控制台旁边,面前是一排温度调节按钮和一块显示温度梯度的数据屏,她按照藤宫之前手把手教她的方式,调整温度梯度的斜率。我梦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记录屏和笔记本,每过三十秒就会记录一次霍尔电压的数值。

    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做着自己的部分,没有多余的交谈,也没有沉默的尴尬。只有恒温器的嗡鸣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冷冽的风雪声。

    中午的时候,伊咕去楼下的去取文件。她回来的时候,我梦坐在实验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的三明治,在跟藤宫讨论方向修正项的问题。

    ——

    她听到我梦说:“如果你把极性畸变的方向和铁磁交换场的方向锁定在一个固定夹角上,那么在输运测量中,自旋态和电荷态的耦合强度应该会随着温度的降低而增强。你可以在低温下测到更强的自旋极化信号。”

    藤宫靠在实验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听他说完,才开口:

    “首先第一点,我的实验室里不许吃东西。”

    “第二点,我回答你的问题,样品在低温下会产生热应力,导致极性畸变的方向发生微小偏移。如果偏移角度超过五度,自旋极化信号的方向就会和理论预测不一致。”

    “那你需要更换样品了。”我梦嚼着三明治,自动忽略第一点,“或者换一种应力补偿的方案。我在炼金之星的时候做过类似的东西。”

    “你帮我做一个。”

    “行。”我梦把三明治咽下去,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草图,“我先画个大概的,晚上回去用CAD细化一下,明天可以打出来。”

    伊咕没什么食欲就没和他们俩一起吃午饭。

    ——

    下午的实验比上午顺利。伊咕调整了温度梯度的斜率之后,霍尔电压的数值比之前更稳定了,我梦记录的数据中出现了几组自旋极化信号的峰值。他把那些峰值在记录屏上标了出来,侧过头看着藤宫:“你看这里。在四开尔文以下,自旋极化信号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改变了方向。这说明极性畸变在低温下确实保持了稳定的耦合,自旋轨道耦合的修正是有效的。”

    藤宫走过来看了一眼记录屏。他的目光在那几组峰值上停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可以,这些数据够了。”

    我梦把记录屏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外套从椅背上滑下来,藤宫顺手捡起来,挂到椅背上。

    我梦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坡道上的积雪比早上厚了一些,路面上的脚印已经被新的雪覆盖了,远处的峡湾被雾气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靠近岸边的一小片水面,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雪覆盖的浮冰。

    “卑尔根下雪很好看。”

    我梦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你想出去看看?”藤宫把实验设备关掉,侧过头看着他。

    “想!这是我第一次来卑尔根。”

    藤宫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穿上,“实验做完了,陪你走走也行。”

    ——

    他们从物理系大楼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但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路面的积雪被之前的人踩过,边缘变成了半融的灰色,中间还留着一些没有被踩过的白色。

    我梦深吸一口气,风雪的寒意顺着他的鼻腔钻入他的肺部,透心凉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原本在实验室里忙碌了一天,昏昏涨涨的脑子也变得活跃。

    他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藤宫和伊咕都快,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会发出细碎的声响,脚底的雪被压成了薄片,在鞋底边缘黏了一点点白色。

    伊咕走到坡道上方的那棵树旁边停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树枝上积的雪。

    雪在她的指尖下碎了一小块,从枝桠上落下来,落进她袖口上,刺骨的寒让她打了个寒战。

    光之战士畏寒。

    他们沿着坡道向下走,经过那排彩色木屋,经过鱼市旁边的广场。

    鱼市在下午已经收摊了,那些支着棚顶的摊位被拆掉了,只剩下地面上留下的圆形水渍和几根被遗弃的绳子。广场上的雪比坡道上更厚一些,没有人踩过的角落里的雪面平整而干净,我梦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捏了一下。雪在他掌心里缓慢地融化,变成了一小团正在变形的冰水混合物。

    “这雪跟东京的不一样。”他说,“东京的雪干,这里的雪更湿,捏起来像绵绵冰。”

    “卑尔根的雪从十二月下到三月。”藤宫站在他旁边,看着广场上那些没有被踩过的雪面,“下雪的时候,整座城市会变得很安静。”

    他们沿着广场向市中心的方向走。

    经过那家卖干果的铺子的时候,铺子已经关了,门板一块一块地卸下来靠在墙边,门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们走到市中心的那个湖旁边。湖的名字伊咕至今没有记住,湖面在雪天里结了一层薄冰,冰面被雪覆盖着,只有靠近岸边的几处还露出深灰色的水面。

    湖边的台阶上坐着几个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冲锋衣,手里端着热饮,湖边的长椅上人在喂鸽子,鸽子站在椅背上,胖乎乎的,圆成一个球,羽毛被雪打湿了一部分,看起来傻傻的。

    我梦在湖边停下来,侧过头看着那些鸽子:“它们不怕人。”

    “在挪威抓鸽子是犯法的。”藤宫站在他旁边,“所以这里的鸽子很胖。”

    我梦看着一只特别胖的鸽子从椅背上跳下来,在雪地上迈了两步,步子迈得很大,翅膀在身侧扇了一下但没有飞起来,

    “它可能胖到飞不动了。”

    风从湖面上来,带着水汽和一股子冷腥味,不重,但往鼻子里钻,我梦揉了揉鼻子,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藤宫博也看起来非常嫌弃他的搭档,在他打喷嚏之前就远离他几米之外,我梦把领口拢了拢,没拢住,风又从后颈灌进去,他缩了一下脖子。

    ——

    “我想去书店。”我梦兴致冲冲。

    “哪家?”藤宫问,他挺喜欢看诗集和古典的。

    “Outnd。我查过,这里有一家。”

    “里面都是漫画和游戏类的书,都是英文的。我以前在东京找过一些,但很多都买不到。”

    高山我梦是重度漫画爱好者。

    藤宫并不想要陪我梦去这样幼稚的店,但是拗不过他,只能半推半就。

    沿着街道继续走,经过几排商店和咖啡馆,终于在某一条老巷子的拐角处找到了我梦心心相念的那家书店。

    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旧招牌,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雪打湿了边缘,但还能辨认出来。书店的橱窗里摆满了热门漫画和游戏的封面,有几本封面上的角色摆出战斗姿势,颜色在雪天的灰白色天光中显得格外鲜艳。门口有一尊乐高拼成的达斯·维达,戴着黑色的头盔,手里举着一把红色的光剑,肩膀上积了一小层雪。

    玻璃门上的贴纸层层叠叠,有旧的已经卷了边,是历年漫画电影的海报贴纸,最早那张能追溯到九十年代初。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是抖的。

    暖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崭新塑料包装和一点点木质货架的气息。我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像在给自己鼓气。

    店面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排得密密麻麻,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架子上的漫画按出版社和年代分区,DC、Marvel、Image、DarkHorse,每一区都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封面朝外展示,有些只露出书脊。

    墙面也没闲着,海报从天花板垂下来,有《蝙蝠侠:黑暗骑士归来》的原画复刻,有《守望者》的初版封面,还有一张巨大的《X战警》吉姆·李签名的变体海报,裱在木框

    里,挂在收银台正后方最显眼的位置。

    柜台上放着一排模型,玻璃柜里锁着几个限量手办,一个初代钢铁侠,一个金钢狼,还有一个银影侠的半身像,表面是电镀的银,在灯下反着冷光。旁边的矮架上摞着设定集,有《睡魔》的注释版,有《地狱男爵》的美术画集,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说明被很多人摸过。

    最里面靠墙的架子上,摆着一排透明展示盒,里面是签名本。作者亲签,铅笔写的,墨水写的,金色马克笔写的,每一本前面都竖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注明签名者和日期。

    有些标价高得吓人,有些写着“非卖品,仅供展示”。

    我梦沿着书架慢慢地走,手指沿着书脊的走向滑动,偶尔在某本书前面停下来,抽出来翻几页,然后放回去。他的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嘴角微微张着。

    “这地方……”

    “……真是太牛了。”

    他在Marvel区停下来,抽出一本《神奇四侠》的初版合集,封面上是杰克·科比的原画,纸张已经泛黄了,但颜色依旧鲜艳。他翻开,手指轻轻抚过内页,嘴里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伊咕没有听清。

    他把那本放回去,又抽出下一本。又一本。再一本。

    “博也你看,”他头也不回,声音颤抖,“你摸摸这个纸,这是八十年代的印刷,铜版纸,跟现在的手感完全不一样。”

    藤宫站在书店门口的柜台旁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雪走神。伊咕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街道上的雪比之前更厚了一些,远处教堂的钟楼在雪中形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顶端的十字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伊咕也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些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书脊,看着那些封面上的颜色和文字。她拿起一本就近的书,翻开,看到里面的文字是英文的,插图是黑白的。她把书放回去,看着我梦。

    我梦已经从Marvel区挪到了DC区,又从DC区挪到了独立漫画区。他手里已经抱了三本,又拿了两本。他在一个矮架前蹲下来,翻出一本《罪恶之城》的初版,封面是黑白高对比的墨水画,他翻到版权页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海报。

    “这本,这本,”他声音发紧,“这本是FirstPrint,弗兰克·米勒自己出版的,九十年代初的,天啊,我在东京找了三年都没找到。”

    他抱着那摞书走到柜台前,又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抓了一本设定集,《蝙蝠侠:动画系列》的艺术画集,硬壳精装,封面是布鲁斯·蒂姆的签名版。

    “这个也……”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收银台后面的那面墙。

    那面墙上贴满了照片,全是作者来店里签售时拍的。有尼尔·盖曼,有格兰特·莫里森,有弗兰克·米勒,还有一张是艾伦·摩尔,坐在这个柜台后面,低着头签书,照片的日期写着1998年。

    我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博也……”

    “你敢想象吗?艾伦·摩尔来过这家店。他坐过这把椅子。”

    藤宫靠在柜台上,只是点了点头。

    “买完了吗?”

    “没有。”

    我梦说,他又转回去,把那摞书往柜台上一放,目光充满留恋。

    又看了一眼那面贴满照片的墙,玻璃柜里的银影侠,和后面那排签名本。

    “我此生无憾了。”

    我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朝圣者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满足感。

    ——

    那天晚上,藤宫博也的公寓里,我梦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新买的漫画,旁边放着一杯藤宫煮的咖啡。藤宫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录屏,整理今天的实验数据。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雪粒打在玻璃上的细碎声响。

    我梦翻了一页漫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珍重的放下宝贝漫画,看向工作的藤宫。

    “博也,我今天翻到了你的一份数据。”

    “什么数据?”

    “你在偷摸收集研究人家小姑娘的身体数据。”

    藤宫的手指在记录屏上停了一下。

    “对。”

    “博也,你这样好像一个变态。”

    “我看了那份数据。”

    “你想要干什么?博也。”

    藤宫把记录屏关掉,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的雪,什么也没说。

    我梦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站在藤宫旁边,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峡湾。远处那些尖角彩色小房子在雪中变成了模糊的小点点,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我知道你出发点是好的,博也。”

    “你害怕她会毁灭地球是吗?”

    藤宫博也什么都没有说,他闭上眼睛,向后仰靠在布艺沙发上。

    “事情都要往好处想不是吗?万一她也是地球孕育出的光呢?”

    我梦开了个玩笑。

    “我的力量来源于海洋,她能够越过我直接调动我的力量。”

    “我问她怎么做到的,她说她不知道。”

    “在自己无意识情况下引发海啸,你知道我当时压下海啸,捞她上岸多困难吗?大海不想要让我带走她,它想要带着她去海洋深处。”

    “这是不可控因素,我梦。”

    我梦转过身,从窗边走回来,在藤宫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的藤宫泡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吐舌头。

    “你打算怎么办?”

    藤宫看着窗外的雪,雪还在下,他感觉隐退之后自己也越来越佛系了。

    “……走一步看一步,先搞清楚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