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If
作品:《阴暗蘑菇生长日记》 “别说,你车开得还挺好的,赶明儿给我当司机得了。”梁束钦夸赞道。
方跃把车停靠在路边,“在这下车。”
“?”
“我跟你不顺路,我要回家了。”
“你有事没事?以前怎么没见你是这么恋家的人呢?”
方跃目视着前方,没搭话,梁束钦彻底无语了,“我服了爸爸,你搞清楚我今天是陪你提车的?你卸磨杀驴也不带这样的吧?”
方跃转动方向盘,往梁束钦家的方向走,梁束钦面无表情:“合着就给送回家呗,连顿饭都没有。”
“下次,你随便挑,今天我有事。”
舒宜表姑今天和澜城一中校方代表到了江市递交交换生名单,正式签订扶助协议,施心卉作为主要投资人,一同去往了签订现场,这会儿应该签完了。
虽然早就知道结果,但方跃还是想要在第一时间看到最终名单。
把梁束钦送回家后,方跃把车开上了快速路,刚到林山大道,旁边的一个车冲他滴滴了几声,随即降下后排车窗。
方跃将车子靠在路边,解开车锁,过了会儿蔺襄临走了过来,坐到后排,“你不刚拿到驾照吗?这就开始一个人开了?”
“刚找梁束钦陪过了。蔺阿姨你去哪?”
蔺襄临:“去你家,今天你妈不是跟他们签合约吗?你表姑不是也在,你妈说今天一起请她吃个饭。”
“哦。”
“你开慢点,这边限速。”
“好。”
后半程方跃都是压着车速开的,都没怎么变道,一路上开得很谨慎,到家的时候蔺襄临夸他,“开得还不错。”
方跃心里有事,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蔺襄临捏了捏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进了电梯。
施心卉和舒宜在客厅坐着聊天,蔺襄临走过去,“怎么样?”
舒宜知道蔺襄临,站了起来,“蔺姐好。”
“快坐下,别见外。”
舒宜笑:“今天刚签完,一切顺利。”
蔺襄临看向施心卉,施心卉笑笑没说话,蔺襄临拿起了茶几上摞起来的文件和名单,“是前二十吗?”
舒宜解释:“第五名家里没同意,往后补了个缺。”
又提醒她表嫂,“就是上次主任跟我们说的那个孟繁。”
方跃定在原地,后面的话一句都没听清。
“那个孩子……”
“哎,方跃!”施心卉刚喊出声,人已经快步消失在她的视野。
蔺襄临拍了拍她的后背,施心卉定了定神色,“嗯,你继续说。”
“哦,”舒宜接着说,“那孩子真挺可怜的,上次本来想跟你说,结果忘了。”
“她妈是我们那边做小生意的,上次我还带你去小花街转过,跟街边卖甘蔗的小贩吵架的那个女的,就是她妈傅小云。”
“她爸是个吃喝嫖赌的酒鬼,反正……家里挺不和谐的。”
“听说喝多了还会打她。”
“这孩子确实挺不容易的,这个机会挺难得,结果家里人见识短,说不放心女儿在外面,就不让去。”
“我寻思你女儿在你家你也没给她养得多好啊。就这还能全校前五呢。好好一个孩子被他们给拖累了。”
施心卉及时抽了张纸巾压了压眼睛。
一旁的蔺襄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舒宜原本只是想说个八卦,没想到能把表嫂给说哭了,一时有些尴尬。
正想着能不能说些什么缓解一下气氛,蔺襄临突然问:“傅小云?”
舒宜啊了一声:“怎么,您认识?”
蔺襄临像是在思索,过了很久才说:“不认识,只是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方跃不停地给孟繁打过去电话,提示音一直都是暂时无人接听。
车子行驶在交通不便的国道,他刚拿驾照不久,没办法独自上高速,只能选择这条更远更长的路。
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依旧不停地给孟繁打着电话,从白天开到暮色渐起,又一个120秒的红灯前停下,手机收到来自孟繁的回电。
“你现在在哪?”方跃问。
电话那边先是沉默,接着是讥讽的一声冷笑,“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系我女儿。”
“我要跟孟繁说话。”
“孟繁。”女人的声音远了一点,“你那个男朋友给你打电话,你接吗?”
“她说她不接。”女人说,“可以了吗?能别再纠缠我女儿了吗?”
“我不是她男朋友。”
女人像是开了外音,“听见了吗?你上赶着倒贴,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方跃将电话挂断,扶上方向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后面的车子向他鸣笛,他发动车辆转移到路边,缓了一会儿,重新发动引擎,两个小时后,抵达孟家店面门口。
店里有两个客人正在挑衣服,见有人进来起初没在意,直到发觉这个新来的顾客面色不善地和老板对视,这才发觉出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衣服抓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么,你还想打我?”傅小云死死地盯着方跃。
方跃平淡地说:“我不是畜生,没有攻击人的习惯。”
“你骂谁呢?你有一点的教养吗?”
“我在骂你。”
“你!”
方跃继续说了下去:“是你不让孟繁去江市读书的吗?”
傅小云脸色一变:“我说呢,原来是你这个手眼通天的少爷干的好事。我们家孩子担不起你的好意,也请你放过她,我们老实人家的女儿招惹不起你这种大少爷。”
“交换的名额和补助,还有学校的大楼,实验室,宿舍楼,都是我妈赞助的。”方跃觉得自己已经非常有耐心了,“你觉得如果撤销,其他人的家长,包括学校,会不会恨上你。”
“或者你觉得,我如果真的找你麻烦,你的店在这条街上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傅小云终于露出了惶恐的神色,只不过变得更加歇斯底里,“你这是仗势欺人!”
方跃摇头:“你比我更懂得仗势欺人,我只是欺负陌生人,你欺负你女儿。”
“你!”
“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东西,能不能做出来这种事,我也不确定。”
说完这些,方跃转身离开,留傅小云一个人在里面气急败坏地辱骂,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子,给同桌打了个电话。
“喂?同桌!”
“你有孟繁家的住址吗?高一一班的那个,她家在小花街开服装店。”
“我靠。”同桌先是表达了震惊,然后说,“我帮你问问。”
十分钟后,同桌发过来一处地址,方跃把车子停到小区门口,对着地址找到门牌号,敲门。
“谁啊?”
方跃没出声,很快,一个男人迷瞪着眼睛走过来给他开门。
“叔叔你好,我是孟繁班级的学委,老师安排我来统计自选补习课程意愿,请问孟繁在家吗?”
“哦。她不在。”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醉醺醺的,“现在叛逆了,天天不着家,你外面找找吧。”
方跃说不出谢谢两个字,点点头,一声不吭地下了楼。
很奇怪,一路上的愤怒和暴躁在到了澜城之后一点点消失殆尽。
想要责怪谁,想来想去也只能责怪自己,但凡当初能联系上的时候多联系几次,也许现在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车子停到了他租住的小区楼下,他趴在方向盘上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
手机屏幕在一旁不断地闪烁,他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反应。
月亮悬挂在天空,时而显现,时而被云层遮住,四下一片漆黑,方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突然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来找孟繁的吗?
找到她又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已经尽力了吧。不算无动于衷,不算冷眼旁观,不算自私自利。他尽力了,对吧。
说到底,他们之间也只是比陌生人近一点的关系。
不是吗?
打开车门,他朝着曾经熟悉的街道走去。
经过喧闹的集市,穿过空旷的马路,再次看到圆拱形的桥梁。
和那道长久徘徊于他梦境的身影。
他飞奔过去,紧紧地攥住孟繁的肩膀,孟繁被吓得一激灵,直愣愣地转身,眼神中满是戒备和恐慌,看清楚他的脸,身体的僵硬才逐渐回褪。
她没有说话,重新恢复原先的姿态,静静地看着漆黑的河畔。
方跃也没有说话,站在她的旁边,垂着眼睛平缓着呼吸。
“我带你走。”方跃说。
隔了很久,孟繁才说:“我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不需要你的帮助。”
“谢谢你。但是不需要。”
一直隐匿在不知名地方的怒火蹭的一下蹿了上来,冲得方跃头晕眼花,奔波了一天的身体当即晃了晃。
孟繁下意识扶住他,着急地说:“怎么了?”
方跃拨开她的手,缓缓地走到台阶坐下,额头靠着大理石栏杆,等待晕眩过去。
孟繁站在他旁边一声不吭的,像犯了什么错一样勾着脑袋,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方跃把手机递给她,“密码081766,去给我买瓶甜的水。”
孟繁接过手机,很快地消失在他的视野,过了五分钟,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摞电解质饮料回来。
方跃拧开一瓶,小口地喝着,孟繁依旧持续着刚刚的样子,两只手攥在一起,一副认罪认罚的样子。
喝了三分之二,孟繁又拆开一支棒棒糖递过去,方跃接过去含进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碎,吞咽了下去,把棒棒糖棍又递还给孟繁。
“被你气的。”方跃是真的
没什么力气了,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开了五个多小时的车,还去找了顿茬,运动量挺大,缺口补不住,直接低血糖了。
孟繁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旁边自我惩罚似的站在那,方跃忍不住叹了口气,“坐会儿,站这么高,总感觉你要踹我几脚。”
于是孟繁坐到了他的旁边。
方跃递给她一瓶树莓味的果汁,“喝点,是不是没吃晚饭,别等会儿晕了。”
孟繁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方跃说:“你想去江市吗?我说可以带你过去是真的。”
“不需要你付出任何的东西。”
孟繁慢慢地喝着甜味饮料,过了很久,方跃看见地上的影子摇了摇头。
“再来一根。”孟繁看过去,疑惑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糖果,方跃夺过去拆开,又咬碎了一根,“被你气得低血糖又上来了。”
“你这边有什么好留恋的吗?”方跃是真的头又开始昏了,“你爸妈有什么好值得留恋的吗?”
“不爱你的人,为什么还要对他们抱有期待呢?”
“甚至他们都不止是不爱你。”
“我撞见你那天,你脸上的巴掌是不是你爸妈打的?”
孟繁没吭声。
方跃继续说了下去,“你在那个名单里,他们不让你去,无非就是想控制你。”
“如果是怕麻烦我的话。”
“我一点不嫌麻烦。”
“但如果你不听我的。接下来的很多年,想到这里的生活,我都会觉得像一场噩梦一样。”
“如果你把我当朋友。”
“就当是帮帮我。”
孟繁缓缓开口:“我会努力学习的。”
刚开始声音还有些颤抖,说出这句话后,她像是给自己下了定心剂,逐渐笃定下来,“我会努力学习,不会一直过这样的生活。”
“我学习很好,接下来会更好。”
“我会考上好大学,赚很多的钱,以后会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江市。”
“那时候如果……”
“我不会见你。”方跃语气很冷淡,“我也不会把你当朋友。因为你根本不听我的,也没把我当朋友。”
孟繁心里骤然一凉。
强行给自己的祈愿,一瞬间被判失效。
怎么会不嫌麻烦呢?
她一直都是个麻烦。
她能做的,只有尽力让自己不成为麻烦。
小时候不会说话,妈妈嫌她麻烦,一度想要把她丢掉,后来是被爸爸捡回来的。
长大了一点,她上学需要花钱,爸爸在外打工,妈妈披星戴月,时常在电话里因为钱而吵架,她依旧是电话里的那个麻烦。
她努力学习,认真生活,得到了这个名额,几乎怀疑是前十五年的痛苦结成了这一个幸福的果,砸得她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结果换来的是父母更加剧烈的争吵和身体冲突。
她一直是个麻烦。
她把方跃当成自己的朋友。
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即使他只是可怜她,她依旧单方面的,把他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
麻烦一次就够了。已经足够了。
再麻烦下去,得到的只有厌弃。
她真的非常非常珍惜这段如从天而降,来之不易的友谊。
如果可以,她根本不想让他看到她的懦弱和无助,她一直知道自己生活在泥沼里,像一只孤苦伶仃的水鬼,她不想把他拖下去,更不想让他看到存在于她身上无法剥离的龃龉。
眼泪持续的,安静地坠落。
孟繁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胸口有小幅的抽动。
方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摸到,最后只好把羽绒服里的卫衣脱掉,递到她面前。
孟繁转头看着他,大颗的泪水被她用力地眨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
……
方跃又默不作声地把衣服穿了回去。
已经很晚了,没人提离开或是回家,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很快,孟繁的纸巾用掉了一半,眼泪也终于止住,方跃看着她的脸点评:“哭成猪头了。”
孟繁说:“你不用哭也是猪。”
方跃忍不住笑了出来,孟繁先是瞪着他,没一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不再对视,看着前方飘摇的树影和淡淡的月光,再次陷入了沉默。
什么都没有想,也可能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远远的出现一个矮小的身影,方跃才开口说:“要不要跑。”
没等孟繁回答,他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起身往反方向跑。
风略过他们的反方向,所有的一切都在他们的视野里无限撤退。
胸口积压的一切全部随着剧烈的喘息吐出,不知去向何处,不知前为何路。
只知道,她很早就期待这样一场奔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