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If

作品:《阴暗蘑菇生长日记》

    坐到车里时,孟繁仍在剧烈地喘,看得方跃都有点担心了,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扶手箱位置放的还有一瓶早上梁束钦买的矿泉水,方跃递给她,让她小口小口地喝,随即落下车锁,发动车子。

    孟繁直接呛住,“咳咳,你,咳,去哪?”

    方跃目视前方:“我带你去新学校看看。”

    孟繁立刻拒绝:“放我下去,我要——”

    回家两个字她没说出来,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今晚回家,她肯定会挨打。

    “你妈已经看到你跟我跑了,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楚,干脆就不解释了。”

    “身份证去到那可以重新去办,现在全国各地都是联网的,学籍我找人给你转过去。”

    “其他的先别想了,睡一会儿,醒了就到了。”

    孟繁一声不吭地握着矿泉水,低头看着自己半蜷的掌心,过了几秒,看向窗外的黑色。

    突然,一声急促地铃声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方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倒扣回了扶手箱里。

    紧接着铃声再度响起,宛如恐怖片里的暗夜幽铃。

    方跃拿起手机准备再次挂断并拉黑,被孟繁拿了过去。

    “你要把我的女儿带到哪去!”

    “我要报警!我要报警!”

    孟繁攥紧了手机。

    “把我女儿还回来!”

    “孟繁?孟繁!孟繁!”

    “你说话孟繁!不要跟他走!他是坏人!不要跟他走!”

    “我要去江市上学。”孟繁说。

    电话那边短暂停了几秒,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即使是和父亲最激烈的吵架,傅小云都没有变成这样过,如此的疯狂且脆弱,“你不要妈妈了!你不要妈妈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去江市!为什么要去江市!你回来!回来!回来!”

    方跃把手机夺过去强制挂断。

    “别听了,很恐怖。”

    这句话之后,孟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清醒还是做梦,她的脑中不停地浮现着碎片式的情景,无序而混乱,直至回归一片沉寂。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两下。

    果然如方跃所说,一睁眼,就到了。

    方跃带她上楼,把电视机给她打开,从抽屉里给她拿出一支备用机,“你在这待一会儿,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觉得自己这么说分量不够,又补充了句,“这里是大城市,你乱跑就被坏人抓走了。”

    孟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跃,方跃尴尬地轻咳一声,“总之别乱跑,我门口有摄像头,知道吗?”

    “知道了。”

    方跃这才放心离开。

    手机从早到晚多了二十多个未接电话,方跃到了楼下才拨回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还知道接电话?知道我跟你爸找你找了多久吗?你别回家了!别回家了!”

    “妈,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施心卉静默了几秒,“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电话被方父拿了过去,“你太不像话了方跃,你知道父母多担心你吗?所有人都在找你!就差报警了!你梁叔叔一家在找你!你蔺阿姨也在!你再这样谁还愿意理你?”

    “我现在回家。”

    “别回来了!”

    “哎呦你少说几句话,襄临你带她先去房间休息。”方父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跟方跃通话,“回来吧,跟你妈好好认错,不然有你受的。”

    挂断电话,方父说:“你们去休息吧,明天再骂,这也太晚了,襄临你今天就在我家住吧。”

    施心卉没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摆明了是要找方跃麻烦。

    方父一声长叹,无可奈何地看向蔺襄临,蔺襄临冲他摇摇头,坐到了施心卉旁边陪她一起等着。

    半小时后,方跃抵达客厅,刚一露面,施心卉抬手砸过去个杯子,方跃丝毫没躲,水晶杯就这么毫无遮挡地砸到他的额角,掉在地上变成碎片。

    “施心卉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啊!”方父立刻抽出纸巾按在方跃的额角,“你有话说话!动什么手!”

    施心卉显然也是慌了,只不过持续了一整天的心急如焚让她坚持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蔺襄临拍了拍她的肩膀,找保姆要来医药箱,拉着方跃坐到侧边小沙发,用碘酒简单擦拭几下,“你妈动手挺轻的。”说着把沾了血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重新抽出根新的继续擦拭额角破开的一个小口。

    处理结束之后,蔺襄临看向一直注视着这边的施心卉,“没事儿,你儿子挺耐砸的,另一边还能再砸一个,砸对称了更好看。”

    施心卉垂着眼睛没说话,方跃先喊了声妈。

    “我有话跟你说。”

    施心卉是真的怕了他这句话,“你能饶了我吗?我年纪轻轻不想被你气得得心脏病。”

    “我把那个女孩带回来了。”

    施心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什么?”

    “我把那个女孩带回来了。”

    “我的天哪。”施心卉捂住自己的心口,“她现在在哪?”

    “在我房子那。”

    “你真是有病啊你。”施心卉不住地喘着气,“你真是有病!”

    “你把人孩子带过来,跟人父母说了吗?回头人家报警抓你!”

    方跃没吭声。

    施心卉越想越生气,“你赶紧把她送回去,赶紧。不。方肃清,你把她送,不行。”

    她看向蔺襄临,“明天,明天我,”

    又看向方跃,“方跃!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脑子坏了!你有病吧!”

    方跃依旧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能不能往名单里再加个名额,她本来……”

    “你闭嘴!”施心卉喝止他继续说下去,按着脑袋试图想出最好的解决办法。

    方父听了也是觉得儿子越发叛逆,之前做的事尚可称为特立独行,这下真是乖张得过了头,得好好约束管教。

    唯有蔺襄临冷静地说:“上次你妈妈答应赞助,你说你后面都会听话,现在就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你这么冲动行事会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吗?”

    “你是真的觉得做什么事都不用付出代价吗?”

    “方跃,你真是被惯坏了。”

    方跃丝毫没有羞惭,接住了她的指责,“这次要付出什么?”

    施心卉被这句话气到了,“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如果让那个女孩的父母闹大,你爸妈就真成做好事变成欺男霸女的烂人了!我不指望你多懂事,最起码不要惹这么大的麻烦!”

    “已经这样了。”方跃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样子,“我做错了我认,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只有一个要求,让她在这里上学,我不想让她再回那个地方。”

    “如果是担心她父母的话,我已经威胁过了。”

    “你!”施心卉被气得又砸过去一个杯子,这次扔到了地上,“我是作了什么孽才养出你这么个儿子啊!”

    蔺襄临制止她:“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要想的是补救措施。”

    “那个女孩现在是不是在你家?带我和你妈过去见她。”

    方跃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蔺襄临终于叹气:“我们再坏,也不会对一个小女孩做什么。她一个人到陌生的地方,总归会害怕。”

    方跃沉默了片刻,说:“带她来,是因为我不带她走,她妈肯定会打她。找她的时候她爸在家,大白天醉醺醺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麻烦你们对她态度好一点,她不想过来,是我强迫她过来的,不是她想过来,是我不想她在那待着。”

    蔺襄临无声地叹了口气,最后承诺:“知道了。”

    夜已深,城市闪烁着不熄的霓虹灯,蔺襄临开着车,施心卉坐在副驾驶座,后排的方跃打开了客厅摄像头,看见角落里一颗黑黑的脑袋正伏在餐桌边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即使是前往回家的路上,心中犹有不安,“蔺阿姨,麻烦你开快点。”

    施心卉已经累了:“你能别说话吗?你看看都几点了。

    ”

    “我担心她要走,她好像在给我留字条。”

    话音刚落,蔺襄临直接将速度提高到一百二,一路畅通无阻,十分钟内抵达方跃的小区地库。

    “你们先上去,我打个电话。”蔺襄临从包里拿出震动已久的手机。

    施心卉拉开车门,跟儿子一起上了电梯,嘴里不停嘟囔着,“你净给我找麻烦,我等下见了她怎么说话,又不认识……”

    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门前站着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女孩。

    太像了。

    仅仅凭借这一点,她都无法不对她产生怜意。

    女孩比照片里看起来长大了不少,头发柔顺地扎着,耳边掉下几根发丝,唇角像是被划伤,留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整个人都苍白如未染的画幅,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校服外套,这么冷的天,穿的却是帆布鞋。

    施心卉别开脸,方跃则是毫不客气地拽住孟繁的后领口,提着她往回走,“大晚上的你想干嘛?”

    孟繁没敢出声,身体往后,脚也往后退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看着一旁的施心卉。

    施心卉见她这样,心更痛了,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走,先回家。”

    孟繁这才不再消极对抗,顺从地被方跃一路提溜回了屋子里。

    施心卉去厨房给孟繁倒了杯温水,方跃走到餐桌边拿起压在花瓶下的纸条,一字一句地看完。

    “别怕,先喝点水,晚上有没有吃饭?”

    孟繁摇摇头又点点头,施心卉抚了抚她的后背,温声说:“都怪方跃,阿姨给你点外卖好不好,家里没什么吃的,明天再请你吃好吃的。”

    孟繁礼貌地说:“谢谢阿姨。我明天就回去了。今天可能还要再在你们家住一晚,麻烦了。”

    施心卉强忍着鼻酸,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压着火冲方跃喊:“怎么不开地暖?”

    方跃这才反应过来,把总控开关打开。

    “不麻烦,”施心卉说,“阿姨呢,了解过你的情况,知道你很优秀,你愿意留在江市读书吗?现在提交申请表还来得及的。”

    孟繁摇头:“我要回家。”

    施心卉看了方跃一眼,方跃走过来否定她说的话:“你说了不算。”

    这么没礼貌的话,施心卉没有责怪他,只重复着轻抚后背的动作。

    “先在阿姨这住一天好吗?”门铃响了,施心卉让方跃去开门,接着对孟繁说,“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上学的事我们也明天再商量好吗?”

    孟繁低着头没有出声,蔺襄临走过来用眼神示意施心卉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施心卉只是摇头,目光软到泫然欲泣。

    蔺襄临温声道:“小朋友。”

    孟繁抬头。

    蔺襄临看着她的脸,如遭雷劈。

    “阿姨好。”

    蔺襄临迟迟没有接话,施心卉踢了她一脚,蔺襄临面无表情地说:“你好。”

    施心卉察觉出她状态不对,松开孟繁,“方跃,你带着妹妹去洗漱,睡衣和毛巾都给她找好,我跟你蔺阿姨有别的事要说。”

    方跃领命,绕到另一边拎着孟繁去了洗漱间。

    施心卉拍拍蔺襄临的胳膊,“怎么了?刚刚谁的电话。”

    蔺襄临依旧不说话,施心卉往洗漱间方向看了看,带着蔺襄临进了书房。

    “怎么了?”

    蔺襄临张了张口,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这下施心卉真的着急了,“怎么了啊到底!”

    蔺襄临恍惚道:““阿卉。”

    “嗯。我在呢。”

    “她是不是跟我长得很像。”她开始觉得喘不过气。

    “我想起来傅小云是谁了。”她用力地深呼吸。

    “阿卉。”她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该怎么办。”

    她终于流下茫然而痛苦的眼泪。

    她曾傲慢地说,要让方跃知道,心想事成没那么容易,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

    那她希望这一切没有发生过,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