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书香饭香
作品:《嫡女谋生计》 辰正刚过一刻,知易匆匆抱着书匣进了义学。
他和行难排了班,一人一天,今儿是他来上课,行难服侍许老夫子。
正堂里十二个孩子四排三列坐开,穿着统一青色衣衫,眼睛亮亮的看着先生。
知易将书匣在案上放稳,还有些紧张。他跟着许老夫子学有几年,却从未自己当过先生。头一次见着堂上坐满了人,心里有些雀跃又有些拘谨。
孩子们比他更拘谨,抱着手臂端坐,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知易清了清嗓子:“我名为知易,你们叫我易先生就好。今儿是头一回见面,咱们先不急着讲课,先看看大家的底子。”
他就着案上的宣纸,提笔写了个大大的“人”和“口”字。他走到第一个孩子桌前,问她:“你可认识这两个字?”
春苗有三字经的底子,点点头:“认得的,这个是大人的人,这个是张口吃饭的口。”
知易点点头,又走向下一个。
崔蕊和李四丫都摇头。
走过一圈,十二个人有底子的三四个,像春苗,沈阿福、高峰和钱度,认得几十个字。能认不能写的也有三四个。剩下的怕是从未沾过笔墨,连笔都拿得生硬。
他回到案前,写了几个字帖发下去:“今儿咱们先学这两个字,多临摹几遍熟记于心。同桌之间互相帮助下,一刻钟后咱们学三字经。”
堂下安静了一息,随即嗡嗡声响起来。沈阿福侧过身,用手指在桌上慢慢划给旁边的狗剩、狗娃、狗蛋看,嘴里轻声念着“人、人”。
另几桌也开始有样学样。春苗教着赵秀兰、崔蕊和四丫。赵秀兰虽然年纪最长,可不耻下问,追着春苗学得也快。极大鼓舞了四丫和崔蕊,两个小丫头也放下了拘谨,跟着念起来。
知易没打断他们,只安静地巡走。走到王狗儿身边时,他蹲下来,托了托他的手腕:“笔不用攥太紧,要像捏着一根柳条儿,你想象一下,找找这种感觉。”
王狗儿手松了松,笔尖落下去,写了个歪斜的“人”。倒是比之前那个更像个字。
徽月在孩子念《三字经》的朗读声中去了灶间。
识字连着算账,孩子们消耗太多能量,中午这顿一定得吃得好。小园和路青芜在摆摊,这午饭只能她来做。
观棋把灶膛的火烧旺,徽月把排骨先下了锅。
菜籽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煮熟的排骨“滋啦”一声下了锅,肉的焦香瞬间就蹿了满灶间。她拿铲子拨了两下,让排骨都裹上猪油香才撒糖、淋醋。糖在油里打着旋儿化开,把每块排骨都染成琥珀色。
徽月又转身去撕茄子。不用刀,撕成几大块,五花肉先煸出油,再把茄子块一股脑全倒进去,锅铲翻了两翻,青紫色的皮就软塌下去,和油汪汪的肉片搅在一处。调料放好把锅盖一盖,让它煨着。
她捧起一卷书读了起来,直到正堂那边忽然响起一片桌椅挪动的声响。
徽月往帘子那边侧了侧耳朵,看样子上午的识字课结束了。
她掀起锅盖,夹出一块排骨尝了尝。轻轻一咬,肉就脱了骨,软烂得很。徽月心想成了,拿起一旁的食盒,往里面夹菜。
布帘一掀,带进来一股墨香。
“秦幕僚,”知易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嗓子有些哑,“课上完了,在下先回去了。”
“等一等,”徽月把食盒仔细盖好递了过去,“我做的糖醋排骨和茄子炖肉,烦请先生带回去和许老夫子一起尝尝。”
知易进来时便看见了灶上那排骨正咕嘟着收汁,红亮亮的。
“这如何使得……”他推辞道。
“如何使不得?”徽月将食盒按在他手里,“先生授课辛苦,也该尝尝我的手艺!”
知易随着许老夫子走南闯北,对美食也别有一番见解,推辞了两下便接了下来。
徽月起身相送,正好碰见前来授课的赵账房。
赵账房穿着半旧的葛衫,腋下夹着个算盘,慢吞吞地往正堂走。徽月将知易送出去,转身相迎。
“赵先生,授课嗓子容易哑,沏了粗茶给您晾了一杯在讲案那头。”
赵账房冲她点点头,笑着跨进门,往讲案后一坐,手腕一抖,算盘珠子哗啦一声从顶上滑到底。
孩子们刚送走了识字先生,仅仅休息了一会儿,也只够去了趟茅房。这又迎来算账先生,非但没觉得累,那眼睛已经巴巴地落到那副算盘上了。
徽月见状退回灶间,帘子落下,把“三七二十一”“四八三十二”的念声隔在了外面。
锅里的排骨已经收得只剩一层亮汁,茄子炖肉也差不多了,她用勺子搅了一圈,肉片已经炖得几乎化了,茄子里饱饱地吸着酱汁,于是挪到一旁。刷好锅,把打好的鸡蛋下了进去,配着莴苣,青绿绿、黄嫩嫩最是下饭。豆苗更快,油锅里打个滚就起了。
荠菜糊是最后调的,米粉浆淋下去,勺子搅得手腕发酸,那层青绿色才慢慢变成了厚墩墩的羹。
帘子那边,算盘珠子还在响。徽月把馒头摆进竹屉,又往灶眼里塞了一根柴,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朝正堂方向看了一眼,心想再有一刻该吃饭了,这帮饿狼不知道什么样子!
头天晚上也许是拘谨,孩子们没放开吃。徽月不知道正长身体的少年少女究竟饭量如何,于是排骨烧了两锅、茄子炖肉也是两锅,又炒了三大盘莴苣鸡蛋、两盆豆苗,馒头也蒸了满满六大屉。
那边学堂里赵账房的声音拔高了些:“好了好了,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放下算盘,先去净手。”
话音刚落,学堂里响起凳子拉开、倒地的声音。
孩子们奔到井边净手,而后灶间的帘子“哗”地被掀开,小小的脑袋一个挨一个涌了进来,对着还在冒热气的锅咽口水。
徽月去请赵先生一同用饭,他拱拱手,说实在是已有约,下次一定尝尝秦幕僚的手艺。
徽月送走赵先生回了灶间,就看见门口长出的一个个小脑袋。
“西边窗户摞着的餐盘,拿好排队来打饭。”
那餐盘是请木匠打的,自己用完自己刷。
狗剩反应极快,立马抢了三个带着弟弟排在了最前面。
掀开锅盖,三个孩子眼睛已经直了,黏在那红亮亮的排骨上撕不下来。
“糖醋排骨要吗?”
“要!要!我还从来没有吃过排骨呢!”
徽月往餐盘里舀了好几块排骨。
“茄子炖肉呢?”
“要!要!我都没见过切得这么大块的猪肉!”
“成!都给你打上!”徽月叮嘱,“吃完不够可以再来添,只一条,千万不能吃撑了,听到没?”
狗剩猛点头,端着堆成山一样的餐盘,心满意足带着
两个弟弟回了学堂用餐。
王狗儿一直往前挤,让徽月训了几句,立刻往后退了两步,眼巴巴望着那肉。
徽月只得让他们排成两列,观棋先别盛汤,两个人一起打饭。
春苗排在中间,踮着脚尖往前看。赵秀兰排在她前头,接过碗道了声谢便端着回到自己座位上。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荠菜糊里,然后才开始吃肉,一口一口嚼得很慢,眼眶有些发红。
春苗也打好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盘。排骨上的糖色亮晶晶的,肉已经炖脱了骨,筷子一夹就裂开。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一下子爆开,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她又夹了一筷子茄子炖肉,茄子吸饱了酱汁,油汪汪的,配着馒头吃正好。
她抬头扫了一圈。王狗儿已经埋头吃得满嘴油光,排骨夹不住就用手指头捏起来啃,快速扫荡完正准备去盛第二盘。
她咂舌,这小子别看瘦得像根杆,胃就像填不满一样!昨儿晚食大家都有些拘谨,只有他!一个人炫了二十个包子!
沈阿福倒比他斯文些,但速度一点也不慢。崔蕊和四丫两个人分吃一碗,你一口我一口的,吃得鼻尖上都沾了酱色。
徽月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捧着一碗荠菜糊慢慢喝着。观棋刮了刮几乎空了的木桶,荠菜糊都凑不齐一碗。他无奈地比划着。
【这跟饿狼下山似的,菜都见底了。】
“还有点菜作为浇头,我下点面条咱们对付下。”
面条下入锅,徽月想着明天午间的菜色。总吃排骨不行,开销吃不消,明天杀只鸡,鸡便宜些,炖一大锅土豆管饱。
孩子们吃完饭,自己端着餐盘去井边打水冲洗。
等灶间收拾利索,徽月走到二进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孩子们已经睡了过去。
掀开女寝帘子,春苗面朝窗户蜷在最里头,手指抓着自己衣角。四丫被子踢到脚底下,露出半截小腿。赵秀兰板板正正躺着,手交叠放肚子上,眉头微蹙。
男娃屋那边鼾声此起彼伏,王狗儿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一只脚搭在沈阿福腿上。钱度睡到炕沿边,半条胳膊垂在床外晃荡。
徽月轻手把他的手推回去,放下帘子走了。
回到东厢房的客舍,徽月坐在桌前,毛笔的笔杆顶着下巴。
义学还缺人手,如今她和观棋顶了一部分,但是他们俩不可能一直拴在这儿。
舍监和门房这两样找起来倒不难,附近寻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再找个会些拳脚功夫的汉子,月钱给足,自是人愿意来。只要筛选人品即可。
难的是学掌。
这个人得管着义学上上下下。先生的束脩、学生的考勤、采买的账目、屋瓦要不要补、粮账怎么平……桩桩件件都得过他的手。
人品自是第一位的,得正直公道,不贪不占。光人品好还不够,还得有几分见识,能跟乡绅周旋,也能压得住底下半大小子。最好还有些办学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宽。
可这样一个人,上哪儿找去?
徽月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一一划去。
笔尖悬了半晌,她叹了口气,把纸揉成一团搁在桌角。只能自己先代为管理一段时间了。
外头春阳正盛,徽月打了个哈欠,搁下笔在榻上沉沉睡去。
不知梦里能不能给个解决方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