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第 138 章

作品:《清君侧》

    草草休息一夜,婵鸢在晨起后简单洗漱,去审沈孝。

    朱潭和洛胜将沈孝从地窖里拖上来,沈孝久不见天日,乍一见灰蒙蒙的晨光就没了淡定,晃动手腕上的镣铐,瞧着眼前俩人:“皇兄,皇嫂,摆这么大阵仗,是怕我跑了?”

    沈玄苏披着皇袍倚在一旁的榻上,掩袖轻咳,似乎并不在意沈孝死活,垂眸自顾自批阅奏章,手指往上一弹,往下一压。

    赤珠军会意,将沈孝按跪在帐中。

    沈孝闷哼冷笑,恶声恶气道:“皇兄,何必如此手足相残?弟弟受封文安郡公那年才十七,从军多年,战功卓著,先帝在时,曾亲口褒奖我的勇武,命我辅佐江山,你不能治我的罪。”

    婵鸢道:“其实你没必要总是拼命的,你本是宗室勋贵,俸禄丰,爵位稳,大好前程握在手里,何苦陪着你父王暗调边兵,行谋逆之事?你看。”

    婵鸢将沈孝被俘时搜出的随身物件一一摆放在桌上,有晋王府的铜印,调兵的虎符,文安郡公的牌子,道:“你的东西你在这,若我寻个人易容成你,再将你放回去,你猜晋王要多久才能发觉这偷梁换柱之计?”

    沈孝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就笑不出了,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玩阴的!”

    沈玄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沈孝见他如此冷漠,心里害怕,他虽然不了解付婵鸢的性子,但皇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杀或留,只是皇兄口中的一个字。

    也怪不得他害怕,皇兄这样的人自小从未得到过太皇太后、先帝与皇太后的垂青,心性凉薄冷漠,日子甚至不如他们晋王府的兄弟俩过得舒坦,这样的人当了皇帝,纯粹是心里病态。

    沈玄苏道:“晋王在凉州、河西、大殷三处布下的暗线,总计多少人,分布在何处,以何为凭信,首领是谁?你说清楚,朕给你一个痛快。你若不说,赤珠军的刑具昨夜刚从姑臧城送过来,你大可以试试。”

    沈孝仰头大笑,镣铐震得哗啦响:“痛快?皇兄什么时候给过我痛快?先帝在世那些年,一纸诏命,便将我一家贬谪南疆。我们在那蛮荒之地熬了多少年月,受的委屈又何其之多!南疆蛮夷性情犷悍,瘴气肆虐,毒虫遍地。冬日无御寒锦裘,夏日饱受疠气侵扰。族中老弱,多少人熬不过那湿热瘴疠,客死异乡……我和哥哥自幼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看着亲眷染病殒命,却连一点体面的丧葬都求不来,你们可知,我有多恨!父亲母亲有多恨?就为了先帝的疑心,险些将我们一家性命断送于此!”

    沈孝攥紧被绳索缚住的拳头,语气里满是悲凉与不甘:“我凭着一身血肉,在边地厮杀搏命,一刀一枪挣下军功,才挣得文安郡公的爵位。可即便我功成归来,在京中,依旧是先帝眼里贬谪归来的宗室,皇兄心中,也从未真正信过我。皇兄,如今你登了基、坐了江山,倒来问我父亲的秘密?父亲再不好,他把我一条命,给了我一个郡公的爵位!我并非贪图虚名,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可如今,你们拿这些印信虎符摆在我面前,便要我背弃父亲?”

    沈孝眼底那些刻骨的怨怼,让婵鸢仿佛又看见南疆连绵的瘴林,湿冷的潮气日夜浸骨。

    她想,以沈孝对晋王的孝顺程度,他应该是不会吐口了。沈孝心中的恨意是真的,可这份恨意,却被晋王巧妙利用,变成了谋逆的利刃。

    她道:“文安郡公,你所求的公道,不该用万千将士的性命,用宗族满门的祸福去换。南疆的苦楚是真,可起兵谋逆一旦兵败,你的族人会比当年在南疆下场还要凄惨百倍!”

    沈孝闻言,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似是被戳中心底最柔软也最忌惮的地方。

    婵鸢淡淡道:“行刑。”

    冯承明亲自上前,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沈孝的外袍被扯下,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背上纵横交错着旧伤,有些是战场上留下的箭疤,有些是年少时的鞭痕。

    数鞭落下去,牛皮鞭蘸了盐水,抽在皮肉上,沈孝整个人往前一扑,被镣铐拽住,十指抠进土里,咬着牙没发出惨叫。

    打到第十几鞭时,他忽然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向婵鸢,咧嘴笑了,牙齿上沾了血沫子:“嫂嫂……当年在云京,我与哥哥为难你……你可是记恨?如今你倒来看我挨打了……”

    婵鸢没有说话,她早就不在意那事了:“可能这便是心虚吧。”

    沈孝苦笑着,冯承明的鞭子到第二十鞭时,沈孝的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婵鸢道:“停。”

    冯承明的鞭子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沈玄苏。

    沈玄苏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婵鸢走到沈孝面前,蹲下身。

    他浑身是血,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低声道:“沈孝,你待在这倒不要紧,晋王妃快急疯了,她听说你被俘了,生死不明,这些天没吃没喝,抱着你的袄,坐在府门哭,眼睛快哭瞎了。我看,这地方可不繁华,也没有名医大家,若再放任王妃这样哭下去,可怎么好呢?”

    沈孝整个人僵住了,婵鸢看着他的脸,轻声道:“你这个不孝子,想看你娘病死吗?”

    沈孝突然粗重地喘息着,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红得吓人,看着婵鸢,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派人告诉我娘,我很好,已经逃出军营。作为报酬,我把父亲在河西的暗桩告诉你。”

    婵鸢颔首:“说。”

    沈孝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木桩上,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父亲在凉州设了三个据点……一个在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掌柜郭福来,是父亲当年的亲兵,手里握着凉州各郡县投诚官员的把柄;第二个在丹霞山脚的通远镖局,总镖头是个羌人,叫兀里术,他手里有西羌十二部的盟约副本,晋王若事败,他便将副本交给羌人首领,煽动河西叛乱;第三个……”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在你们大营里。”

    婵鸢皱眉:“是何人!”

    “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处暗线,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父王行事素来缜密,这种埋在己方眼皮底下的棋子,从不轻易告知旁人。我只知晓,此人身居要位,能接触到军报与布防,平日里行事不露半分破绽。”沈孝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这三处,你随便挑一处去查,都能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婵鸢心头寒意漫上来,大营中数万将士驻扎于此,粮草、军情、布防尽数汇集,倘若真有一枚这样的钉子藏在内部,那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外人尚且可以提防,可内奸潜伏在自己人当中,那就是防不胜防。

    她沉声追问:“可有什么线索?信物?暗号?”

    沈孝摇了摇头,脖颈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没有。父王怕泄密,一切皆是单线联络。我只听闻,此人会借巡营之机,前往大营后山,与信使接头。”

    说完这一席话,他身子一软,滑靠在木桩上,仿若小死。

    婵鸢心道这三处据点,一控官吏,一引羌乱,一谋兵变,晋王的布局,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阴狠周密。

    她转过身,对着帐外低喝一声:“蓝峥。”

    帐帘被掀开,蓝峥快步走入,垂手立在一旁。

    “即刻派人,密查姑臧茂源粮行,盯紧掌柜郭福来。另外,派人暗中监视丹霞山脚通远镖局,务必盯牢羌人总镖头兀里术,不可打草惊蛇。还有,大营后山加派暗卫,日夜蹲守,查清前去接头之人的身份。”

    蓝峥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沈孝靠在木桩上,闭着眼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尽数说了。我只求……望你们能饶过我家中母妃。”

    婵鸢没有应声,“此事是否如你心愿,要看你的情报是真是假。”

    当夜,蓝峥带了一队西窗暗卫去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结果粮行早已人去楼空,柜台底下埋了火药,蓝峥带人进去的时候引信被点燃,整间粮行炸得粉碎。

    蓝峥从火里滚出来,一条胳膊被炸伤了,肋下中了一箭,抬回营时已经昏迷不醒。

    婵鸢去时,程曦正在替他拔箭头,她怒不可遏,显然,沈孝给了她一个假情报,他要她损失一个心腹,要她心疼,要她记住,他哪怕被打烂了脊背,也还是晋王的儿子。

    婵鸢转身便往地牢走。

    沈孝早被关回了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血已经止住了,但人半死不活地歪在稻草上。

    婵鸢提着剑进去,他睁开眼看见她,忽然笑了,笑得咳起来,牵动背上的伤,疼得他蜷起身子,却还在笑。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嘶哑。

    婵鸢一剑劈开牢门的锁链,铁链哗啦坠地。她走进去,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杀意:“蓝峥跟我出生入死多年,是我的兄弟手足,他若有性命之忧,我便把你千刀万剐,到时,便是晋王妃白发人送黑发人,替你收尸的人就是她!”

    沈孝仰面看着她,剑尖抵在喉结上,他连躲都不躲,笑起来:“无妨,娘不会责备我的!她只会赞我勇敢!皇嫂,你以为你家中人便活得好?你与皇兄远走凉州,云京中事一概不过问,你怎知,云京如今就平平安安?付家过得好与不好,你就能确定?”

    这话如一块冷石,狠狠砸在婵鸢心上。

    她远在凉州,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着西窗断断续续传来的密报遥知家中境况,可密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云京朝堂波诡云谲,晋王在京中布下无数眼线,付家本就处在权力漩涡之中,她纵然有心,也无法时时刻刻护得家中老小周全。

    沈孝见她神色微动,便抓住这一丝破绽,继续往下说,声音带着嘲弄:“你在这里同我讲家国大义,讲谋逆祸及宗族,可你自己的至亲,依旧悬在云京的刀尖之上,宫变若是动起手来,第一个被拿捏的,便是你的家人。”

    婵鸢盯着他,心底思绪翻涌。

    沈孝的话并非虚言,晋王既然能在凉州布下三重后手,必然也不会放过云京,家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你拿我的家人来做说辞,想以此动摇我?”婵鸢寒意森森:“沈孝,你以为这般,便能让我放过你?”

    沈孝仰头大笑,脖颈上的皮肤因大笑绷紧,离锋利的剑尖更近,仿佛只要他再微微一动,便会血溅当场。

    “我不

    是要动摇你,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喘息着,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我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你为付家忧心,我为沈家宗族惶恐,可到头来,皆是被皇帝摆布的棋子,皇兄利用你,用一点点情爱手段就能掌控你的悲喜,你还不生气,真是傻的可爱。”

    她收剑,道:“我会去查云京的动向,你且嘴硬吧,待到晋王妃真正病了,你才会心痛。”

    “我娘没有这么脆弱,我也没有这么脆弱。”沈孝意味深长道:“娘之爱子,自然为其扫清路障,计之深远,你说呢,皇后娘娘?”

    这话似乎有所影射,婵鸢心生疑虑,回眸看了他一眼,然而沈孝已经闭眼装死,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婵鸢越想越不明白,只好先出地牢。

    沈玄苏在雪中站着等她,裹着灰裘,微哑道:“沈孝那边如何了?”

    婵鸢走到他身边,将地牢之中发生的一切尽数道出。

    沈玄苏听完,道:“沈孝自小在南疆长大,心中积怨深重,晋王与晋王妃待他极好,不曾叫他体验过隐忍的滋味。当年先帝在世,宫中人情冷暖,我亦是深有体会。”

    婵鸢心口微微一涩,她从前只知晓沈玄苏少时不受先帝、太皇太后待见,却很少听他细说后宫旧事,此刻听他淡淡提起,便忍不住追问:“当年宫里,当真没有一人待你好些?”

    沈玄苏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久病的容颜略显单薄:“我幼年之时,母后待我尚且算得上温和,逢年过节,她会遣人送些点心、锦缎过来东宫,偶尔也会召我去她宫中坐坐。那时候,我尚且以为,这深宫之中,尚有一丝暖意……可自吕贵妃晋封贵妃,权势日盛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婵鸢从前在云京的贵妇人口中听过一些碎语,说孝仁皇后早年在后宫并不受宠,生下沈玄苏之后更是被冷落。

    后来吕贵妃得势,孝仁皇后索性避居偏殿,连儿子都不大见了,沈玄苏能在冷宫那样的地方熬下来,靠的大约从来就不是母妃的庇护。

    “吕贵妃得宠,膝下四皇子渐长,母后怨恨父皇,又恨我身子不便,渐渐与我疏远,见面不过是客套的礼数,再也没有半分真心。深宫之中,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待。所有人的好,都带着权衡与算计。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连我的母后都不愿待我以真心……”

    婵鸢心底漫上来一阵心疼,他身居太子之位,后来登上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可少年时的孤寂,却是实实在的。那些无人疼惜步步如履薄冰的岁月,造就了他如今多疑偏执的性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清凉的脸颊,道:“往后,咱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旁人待你如何,我管不了,但我会对你好。”

    话音未落,沈玄苏已然倾身过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双臂将她包裹,他低头,吻下来,辗转缠绵,有着压抑许久的执念,都尽数寄托在这一吻之中。

    帐帘外,景飞焰的声音隔着帐幕响起:“陛下,臣来述职,有要事求见。姑臧城北三十里外,叶亭的踪迹消失了,末将的斥候跟到丹霞山北麓的废堡,发现他昨夜已离开。”

    沈玄苏的吻没有停下,像是更沉溺了。

    婵鸢满是诧异,她能听见帐外景飞焰的呼吸,那人显然已经立在帐前,没有退开。

    她微微偏头,想要开口问他,可沈玄苏却再次低头,用温热的吻堵住了她所有将要出口的疑问。

    婵鸢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口的蛊虫又跳了一下,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婵鸢心中满是困惑:景飞焰在战中前来,绝非寻常,若他知道她前世怀过他的孩子,知道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她该如何自处?

    可沈玄苏也不正常,虽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这样吻她,用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把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她甚至看不到他的脸,便被他狠狠吻住嘴角,亦没有半分退让,全然不在意帐外之人的听闻,手臂用力,直接将婵鸢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放弃了追问,松开推拒的手,转而攀上他的肩头,她回吻他,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她说不清这团乱麻似的情绪里,哪一缕是爱,哪一缕是妥协。

    她想要开口追问,想弄明白沈玄苏究竟知道多少,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沈玄苏把她刚一推进门,再一次吻落下来,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封缄。

    ……罢了,她此刻不想分清。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儿,在他的怀里,她不会走。

    内室之中,婵鸢的挣扎被他尽数压住,他的吻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妒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烧。

    他本不该站在这里,一个臣子,一个将领,深夜闯入君王的私帐,已是僭越,更何况那帐中之人,是他的君主和他的妻子。

    他应当退下,应当回到自己的营帐,应当把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咽进肚子里,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迈不动腿,帘幕只垂了半幅,帐内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沈玄苏的手指扣着婵鸢的手指,按在枕侧,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

    他低头吻她,先是眉心,再是鼻尖,最后落在眼角,用唇一点点抿去她水红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