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 第 139 章

作品:《清君侧》

    该从何处想起呢?景飞焰静静坐在矮墙下,脑海中全是前世的回忆。

    自从陆观澜上次来找过他,他就好似开了灵智一般,将前世的记忆细细过了一遍,居然和陆观澜说的大差不差,原来,他与她,真的有过一世情缘……

    凤梧宫早就被陆观澜架空,平日里只有两三个洒扫的宫女,婵鸢总有法子让时间过得有趣些,她会绣手帕给宫女们,绣着忍冬花,在帐幔上绣缠枝莲,连窗纸上剥落的薄纱都被她绷在竹圈上绣鸳鸯。

    景飞焰头一回推开宫门时,她正绣鹤,用针尖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落在鹤顶,又将手指含进嘴里吮净了血,再继续下针。

    不过景飞焰没见到她的正脸,只看到一道背影。

    “皇后娘娘好雅兴。”景飞焰记得自己说:“外头天翻地覆,您这儿倒绣起花来了?”

    那时他年轻桀骜,因误会皇帝苛待景氏,他恨皇帝,连带着对皇后的恨意藏都藏不住,见她清瘦羸弱,忍不住想说些冒犯她的话,想看看这样一介云京出名的大家闺秀,会是何等表情。

    婵鸢把绣绷搁在膝头,回头道:“景将军忙累了,来冷宫找消遣?”

    ……那是一个怎样美妙的人儿?景飞焰想,水杏儿似的眼睛,玉面狐狸般的美人面,手似柔夷,肤如凝脂,玲珑有致的身姿包裹在莲粉绸缎里,墨发及腰,当真是风华绝代。

    可他却几步跨过来,一脚踢翻她脚边的竹篮,几十方手帕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景飞焰随意捡起一方帕子,羞辱她:“娘娘绣这么多,要拿出去卖吗?”

    婵鸢不答,伸手要夺,被他攥住腕子拽起来,推到藤萝花架下。

    她吓坏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他:“放肆!”

    景飞焰不惧这么个弱女子,他一只手便能掐住她一对手腕,他将她完全束缚在身下,方笑着问:“你绣这些是等昭明帝来欣赏吗?可惜他瘫在床上,连自理都做不到。本侯今天心情好,赏你个体面,这帕子送本侯一张?”

    “不必!”婵鸢别开脸,“你是臣子,我是皇后,滚出去!”

    “皇后?”他掐着她的下巴,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绢帛,抖开,“看清楚,摄政王亲手封本侯为定国侯,可随意出入宫闱,你这凤梧宫本侯自然也是想来便来!有何不可?本侯战功赫赫,哪个敢来管我!”

    她疯狂想逃,去被他拦腰扛起扔进殿中。

    那夜,婵鸢便没能逃出他的放肆,那夜之后,他来得更勤了,可她却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应付他。

    他恨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恨她绣的那些花鸟虫鱼,恨她身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恨她在他处承欢时也像在受刑,总是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里,惹得景飞焰又是火大又是不甘心。

    有一回他醉得厉害,闯进她屋内,掐着她的脖子问:“皇帝有多久没有临幸你?他有我对你好吗?陆观澜待你如同仇敌吧?看你身上的伤遍及各处,没有一处好地方,只有我!只有我真心待你,付婵鸢,你给谁摆脸看?”

    婵鸢被他掐得喘不上气,却冷笑着说:“你恨皇帝……为什么不去杀他?为什么要来折磨我?折磨我……比杀人有意思吗?”

    景飞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他?”

    婵鸢冷冷道:“你连折辱我都敢,有什么不敢杀皇帝的?可皇帝没死,你景飞焰永远是个乱臣贼子!你折磨我,不过是因为无法杀了他……呸!欺凌女子算什么本事?”

    景飞焰怒道:“你说得对。我留着他,就是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当年把我景氏军填了边关的沟壑,恨他恩将仇报把我母亲诰命褫夺,恨他死到临头还要拉着我族人一起陪葬!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来?凤梧宫的门槛都快被我踏平了,你以为我是来羞辱你的?我景飞焰要羞辱一个女人,用得着天天来?我手底下那些兵,哪个不能替我干这腌臜事?”

    婵鸢自暴自弃道:“那你就让他们来啊……别指望我会求饶。”

    而后呢……而后,自然是又一夜的凌辱。

    景飞焰从回忆里抽身而出,痛苦地抱着脑袋想,前世他太混账了,打着爱她的名义做了多少伤害她的事?既然她记得上一世的事,肯定是恨他、惧怕他的,那么初见时她那样害怕也是应当。

    ……如果前世他赶在陆观澜前面,早一点去凤梧宫把她带走,是不是她就不会被火烧死?如果前世他再强一点,那她是不是就会嫁给他,白头偕老?

    这念头一冒出来,景飞焰便觉胸口一阵钝痛,无法呼吸,他攥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

    他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打过仗,可他现在怕得跟新兵蛋子似的。

    此刻他只想掀开那道门,把她从沈玄苏怀里拉出来,带回自己的营帐,让她在他耳边轻声唤他的名字。

    可是不能,帝是君,他是臣,沈玄苏给了他一世前程,给了他兵马和爵位,给了他安顿父母妹妹、报仇雪恨的机会。他若此刻闯进去,便是悖逆,便是乱臣贼子,便是重蹈前世的覆辙,他不能让她被人骂作祸水,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而受苦。

    景飞焰苦笑。

    不知是不是沈玄苏早就算好这一日,大手一挥给了景氏无上荣宠、无上恩典,叫他被这座名为皇恩的大山压着,似乎忠君就是唯一生存之道。若他反叛,或夺皇后,那么天下人都会来指责他,连他的父母也会以他为耻,他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死后也要被塑像罚跪碑前,历千世万世的谩骂。

    所以,护着她就好了……

    冷宫的夜太长,长得像女子短暂的一生。

    婵鸢今生是那样活泼明艳,敢爱敢恨,她是如何鼓起勇气从前世的痛苦中解脱,又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惜……可惜他甚至都不敢问婵鸢求一句原谅……他不敢叫她知道,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若是这层窗户纸不被戳破,他们还能维持普通朋友,臣后之道……

    药房小门被推开,婵鸢红着脸捂着领口跑出来,她见了景飞焰,立刻收敛了顽皮,端庄道:“靖武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程曦今日熬了五红汤,给将士们分发,你也来一碗?”

    景飞焰拱手道:“多谢娘娘赏赐。”

    婵鸢见他不动,以为他不好意思,道:“不进来坐坐?程曦熬的汤很甜,放了红枣和枸杞,热腾腾的,你这几日在北山吹了不少风吧?”

    景飞焰摇头道:“是,不过还算有所收获。陛下在吗?”

    沈玄苏从药房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见到景飞焰,他微微颔首,衣袍并无凌乱之处,对婵鸢一招手,婵鸢好奇地走过去,他便拉住了婵鸢的手,才道:“何事寻朕?”

    景飞焰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拱手行礼,道:“西凉军突然大规模撤兵,前锋营退到了关外三十里。臣派人探了探,发现叶亭不在军中,德坦吉布也不在,晋王貌似不知道此事,否则不会毫无反应。”

    “叶亭投诚了。”婵鸢接过话头,“这事我知道。”

    沈玄苏端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景飞焰也抬了头。

    婵鸢尴尬笑笑,道:“他应当不会再与晋王同谋,西凉军大抵不会再回凉州来了。但叶亭这小子反反复复,今日投诚,明日未必不会倒戈,他有几分可信,我尚且不知,所以并未告诉陛下。”

    沈玄苏将苦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声音依旧温和道:“你是何时知道此事?”

    “那日在山下义学。”婵鸢答得坦然,“叶亭来找我当面说此事,刚好赶上有两波刺客刺杀我,他还救了我一命,否则我也不会有耐心听他说完那些话,后来他去追另一波刺客,至今未归,我也没寻他。”

    沈玄苏“嗯”了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波澜,婵鸢见他如此,心底松了松。

    他那日果然没跟着下山,若是跟了,此刻断不会这般平静。

    她安心了些,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后山我派人巡了,没发现晋王安插的暗探。不过倒是有桩意外之喜,后山深处有六十多个热汤泉眼,大大小小,散在林子里,水汽氤氲,在冬日里倒是个好去处。我已经赏了巡逻的将士们去泡一泡,解解乏,也许这样能放松那探子的警惕,让他以为咱们只顾享乐,反倒松懈了。”

    她看向景飞焰,笑道:“靖武侯也一起去吧?北山这些日子风大,你营帐里连个热汤都没有,泡泡泉眼松松筋骨,也算是我替陛下犒劳功臣了。”

    景飞焰闻言挑眉道:“多谢娘娘美意,臣——”

    “好啊。”沈玄苏忽地开口。

    景飞焰的话登时卡在喉咙里,他抬头看向沈玄苏,后者正笑着看婵鸢,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鸢儿体恤将士,朕自然没有异议。靖武侯是我朝肱骨,该当好好歇一歇。”

    他转过头来,对上景飞焰的目光,笑意不减:“靖武侯,娘娘赏赐,莫要推辞。”

    景飞焰与他对视了一瞬,只觉那双眼里的尖锐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臣,领旨。”景飞焰只好低头,拱手。

    婵鸢看了眼日头,道:“快要落山了,那便定了。等下我让朱潭他们备些吃食带去,泉眼边上生火烤些野味,比在野地里吃饭有趣……可惜蓝峥伤的重,不能同来,唉,让蛇使喂他吃吧。”

    沈玄苏的声音又传来,温温润润的:“靖武侯,朕听说你营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明日去泉眼,多带几个亲兵,别叫人觉得我军亏待了功臣。”

    “是。”景飞焰应道:“臣去换件衣裳便来。”

    他起身告退,婵鸢一直送他到临时搭建的帐子,道:“这是给你住的,前线大捷,你可在此歇几日。”

    景飞焰盯着她的眼眸,道:“可以吗?”

    婵鸢一笑:“有何不可?陛下说了,这都是给功臣的。”

    景飞焰道:“那娘娘……可是真心希望臣在此歇息的?”

    婵鸢奇道:“自然。靖武侯,你定是太累了,怎么也学起其他人斤斤计较起来?我岂是那般狭隘之人,连一洞泉眼也舍不得给你泡?徐修统计过帐子数量,也不差你一人,你快些换衣裳,不要再多话了。”

    她步伐轻快地离开帐子,景飞焰倚在帐边,痴痴地瞧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又是酸麻又是欣喜。

    就这样吧,就这样忠君戍边,就这样享受着她的好,不要揭穿他们的前世……想看她愉快自在,无拘无束地活这一世。

    婵鸢回帐子,裹了件厚氅便去了后山,有一洞泉眼与旁的泉眼不相邻,在山洞里的一块大青石后面,洞口窄,里头却宽敞,正和她意。

    她是女子,在军中沐浴多有不便,之前她只是不说,默默忍着脏,今日终于有这样的机会好好清洗灰尘,再睡个好觉,怎能不珍惜?

    她越想越惬意,快活得脚步都快要飞起来。

    到了洞口,她试了试水温,烫得正好,连日奔波的乏累一下子涌上来,把衣裳搁在池边石头上,贴身的小衣解了,走进水里一坐下,恨不能立刻化了。

    可洗着洗着才想起来,她忘了带皂角!

    婵鸢暗骂一声,垂头丧气地上岸裹好外袍,踩着水鞋往外走,刚出洞口,迎面撞上景飞焰。

    “侯爷?”她眨了眨眼睛。

    景飞焰乍一瞧着她,顿时慌得眼睛不知往哪看。

    那一张绯红桃花般的美人面红扑扑的,热气还没散,鬓角碎发湿了贴在颊边,被玉簪草草拢起,领口下竟还有一截细白的颈子,就这样活色生香地露了出来。

    婵鸢拢了拢衣襟,道:“靖武侯,好巧。”

    景飞焰别开眼,看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巧……是巧,怎么巧成这样?娘娘先请。臣去别处找找。”

    “别处什么别处?再远就是士兵们泡着的泉眼,他们近些天打了胜仗正高兴,见了你,说话做事也不自在,你还是别去讨嫌了,”婵鸢笑着说,声音被水汽泡得软软的,“后山六十多个泉眼,你偏跑那么远,倒显得我苛待你。你就在这儿附近泡吧,我去取了皂角便回,不打扰你。”

    她抬脚要走,景飞焰侧身让路。

    擦肩时,她身上的热气裹着女子香扑过来,景飞焰的手紧了紧。

    “娘娘。”他忽然开口。

    婵鸢停步,回头看他:“怎么?”

    景飞焰低声道:“天黑路滑,你要当心。”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景飞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吞没,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水汽涌进肺里,又湿又重,如同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望。

    林子外,不少士兵捧着衣物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婵鸢路过他们,大老远就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林子口,却不往前走。

    婵鸢跑过去,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上只披了件薄氅,像是匆忙出来寻她的。

    灯影摇晃,照见他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温润如常,婵鸢见四下无人,

    大着胆子去搂他的臂弯,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都不来,刚才泡着热泉,我都快睡着了。”

    “我四处寻你,怕你摔倒,没想到你跑得比我都快。”沈玄苏把风灯递给她,拂开她红颊旁的碎发,“泡的好好的,怎么又出来了?”

    “皂角忘带了。”婵鸢无奈摊了摊手。

    沈玄苏道:“我去给你取。你先进去泡着,别着凉。”

    “多谢你了。”婵鸢接过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快点,我等你。”

    “知道。”沈玄苏点点头,目送她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景飞焰,笑意淡了一瞬,随即转身往营帐走。

    等取了皂角回来,沈玄苏找到那处山洞,便听见洞口传来笑声。

    婵鸢已经回到池边,裹着外袍坐在石头上,脚丫子泡在水里,仰着头跟站在洞口的景飞焰说话。

    景飞焰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不看她,可嘴角弯着,婵鸢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清亮亮的,他也跟着笑。

    沈玄苏在洞口站定,手里捏着皂角,缓缓走进去,道:“靖武侯还没去泡?后山泉眼多,不必都挤在一处。”

    景飞焰被打断了交流,却笑意不减,拱手道:“臣这就去。”

    他一走,婵鸢从水里抬起脚,趿着鞋迎出来,接过皂角,冲沈玄苏一笑:“谢谢啦,玉敛哥哥。”

    沈玄苏状似不经意问:“你方才和他说什么,笑得那样开心?”

    “山下见闻罢了,”婵鸢拿过皂角,在手心里抛玩,“没什么特别的,走吧。”

    沈玄苏跟着她往里走,洞里暖和,水汽氤氲,把人的眉眼都蒸得模糊了。

    婵鸢背对着他,解开外袍,白皙的肩头只见天一瞬便往水里沉。

    沈玄苏站在池边,不动。

    婵鸢泡进水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像两汪泉眼。她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问:“水里好舒服的,你不下来?”

    “等一下。”沈玄苏蹲下身,他穿着薄薄的寝衣,衣料被水汽洇透,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他没去碰她的手,只拿过皂角,在掌心搓了搓,然后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我给你洗头。”他说。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乖乖把后脑勺转向他:“好呀。”

    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长发里,一下一下,从发根揉到发尾,让她的头发在他掌心里散开,黑绸缎似的,缠着他的指节。

    婵鸢闭着眼睛,起初还在享受他的服侍,不过洞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暖融融的,让人犯困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低着脑袋小憩着。

    沈玄苏盯着她的后脑勺,可眼前全是方才的画面。

    景飞焰站在松树下看她的样子,全是忍,忍什么,沈玄苏太清楚了。

    他忍的是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还有叶亭。

    她提起叶亭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提起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可她眼里的放纵,明明在说,她原谅了叶亭的背叛,她对他是那样心软。

    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弹。

    婵鸢察觉了,睁开眼,仰头看他,水珠从她睫毛上滚下来,滑过脸颊,落在锁骨上,又没进水里。

    沈玄苏喉咙干渴一瞬。

    婵鸢却毫无防备似的,抬手握住他搁在她发顶的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悄声问:“玉敛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玄苏低头看她,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嘴唇离他的腕骨很近,呼吸拂过皮肤,温热的……潮湿的。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这样给她洗过头,在她刚入东宫那会儿。

    他给她洗着洗着,低头吻了她的发顶。

    她就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殿下偷亲我,这算怎么回事?”

    他当时说了什么?

    “孤亲自己的太子妃,怎么算偷?”

    那时她腼腆地笑,就如同大婚那夜,脸也红着。

    后来他就没再给她洗过头了,他瘫了,连自己喝水都做不到。

    这一世他想什么都重头来过,她嫁入东宫,为妃为后,却没有三书六聘,这些,他定会补偿给她。

    他加倍地温柔,加倍地小心,想把前世亏欠她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捡回来,一点一点缝进日子里。

    可缝着缝着她身边就多了人。

    陆观澜、景飞焰、叶亭、蓝峥、蛇使、男的,女的,往后还会有别人,她那样坦荡,注定要招人喜欢。

    他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若表现出来,就跟前世那个瘫在床上、拿后位捆她一辈子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婵鸢见他不动,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往下拉。

    他顺从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池沿上,衣襟松松敞开,凤眸含情脉脉地低着瞧她:“又闹什么?”

    婵鸢笑而不语,仰头抬脸凑上来,嘴唇贴上他的,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玄苏僵了一瞬,闭上眼,手掌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拢住她湿漉漉的发根,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几分。

    她顺着力道仰起脖子,水从胸口滑下去,在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叫他:“玉敛哥哥……”

    “嗯。”沈玄苏简短应答,又把她按回水里,自己也沉下去,薄寝衣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水漫过他的腰、他的胸口。这池子虽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拥挤。

    婵鸢搂着他的脖颈,小声问:“你刚刚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沈玄苏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惧怕于她的敏锐,道:“我没有不高兴。”

    婵鸢很不相信,但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她看不大清楚,便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我说过,日后不准你骗我的。”

    沈玄苏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捋,似真非真道:“不骗你,我真的没有生气。”

    婵鸢安了心,远处传来将士们泡泉的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世那么远。

    她松懈了力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又心情上佳,扭着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此处静谧,无人打扰,又舒服得很,你……当真半点想要我的心思都没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