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哭了,他走了
作品:《他太凶了,我怕!》 三日不过弹指之间,云舒所“畏惧”的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天未亮时,她便被奴仆轻轻催醒,她惺忪着双眼,就被直接推到了铜镜前。
穿婚服,戴头饰,然后就是巧娘细心给她化妆。
这一套流程仿佛上演了几百遍,所有人都有条不紊的在进行着,唯有云舒,心头仍然迷蒙。
她要走了,并且也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云府再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成了个陌生人的家。
铜镜中的新娘很美,一颦一笑皆带着芳华,云舒拧拧眉,镜子中的美人便也开始拧眉,这个妆本应该是完成了,可临了,巧娘却灵机一动,在云舒的眉正中,不偏不倚的点上了颗观音痣。
巧娘笑着说:“瞧,美人活了。”
所有人都在为云舒高兴,不停的有小丫鬟惊叹真美呀,但其实这句话云舒已经听腻了。
真假又如何?反正也不会有人真的因为新娘子是个丑女于是在今天对新娘子说“点了妆还是那么丑!”。
巧娘一直盯着云舒的反应,只希望听见这待嫁的新娘亮着眼,惊叹道:“您真厉害!”
但云舒让她失望了。
云舒只是慢慢吞吞地“哦”了声,整个人像是一只缩了头的乌龟。
这么看来,新娘子心情不甚好,于是巧娘得出这个结论。
可云舒并非不高兴,她只是郁闷,她现下当然是愿意嫁给裴行之的,她也知道裴行之并不是坏男人。
她难以说出这种感觉,于是轻轻闭上了眼。
云舒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推上了花轿,她第一次盖上了那块红盖子,父亲,兄长,祖母,都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被送进了狭窄的花轿中,随着一路的颠簸走向定远侯府。
花轿突然停了下来,云舒的心也沉了一下,突然,一只手缓缓的从花轿外掀开帘子探了进来。
那只手指节分明,手心粗糙,老茧横生,不是如玉般公子的手,却确确实实是个武夫征战沙场所留下来的“丰功伟绩”。
云舒隔着纱盯着那只手看了许久,这道流程她听嬷嬷们说过,可当真要实操起来,她的心中却又生出些羞怯。
她轻轻吸了口气,慢慢将手搭在了那只手上,随后一切都如流程般进行,跨火盆,拜天地。
当听见有人高喊“礼成”时,一切便成定局,堂客调笑“抱新娘子!不然不给走!”
人群的声音太大,云舒有些六神无主,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那人的衣服间带着股熏香味,男人低声和她说:“抱歉,失礼了。”
这是今天裴行之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云舒只是听见这一句话,那不安的心脏顿时平静下。
只因为这是裴行之。
云舒像一只猫儿一样的蜷在裴行之的怀抱中,她垂着头,盯着自己的红衣裙,细若蚊蝇地说:“没关系。”
到了现在,云舒才真有了自己做了裴行之新娘子的实感。
她被静静的抱进了夜晚的洞房中。
云舒难得沉默地盯着自己脚上的新红鞋,坐在这张婚床上,她却是不怎么老实的,她的双腿悬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就像是春日迎头秋千上的少女,带着十足的娇憨。
“小翠。”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过来,小翠问:“小姐,怎么了?”
小翠最终还是与她来了定远侯府,这个在府中她唯一信任的丫鬟。
“我有些紧张。”
小翠告诉她,之后她就是主母,没有人能伤得了她,不必紧张。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开了洞房的门,云舒听见了那丁点的细微声音,不禁捏紧了衣袖。
小翠行礼:“二爷。”
裴行之只是淡淡的嗯了声,随后便叫小翠退下去。
方才在酒堂前,他喝的有些微醉了,为了脱身,于是便假装走路左摇右晃。
可是京都的清酒到底是不如边塞的烈酒,他醉不了了。
烛影灯光下,坐于榻前的新娘很是惹眼。
她盖着红盖头,如静女一般坐立,厚重的喜袍也掩饰不了她柔美的身姿。
这就像是一个待人采撷的牡丹花。
裴行之为他在此等境况下还能慢慢悠悠想出这个比喻而失笑。
他没有立刻去掀盖头,只是一个人坐于摆放着桂圆,花生,红枣,莲子一类的物什前,闷闷地喝着酒。
他心里缠绵地念着一个名字,阿卷,阿卷……
初见时,他便嘲笑这个名字如同赖皮狗,可如今,他觉得,自己倒成了条赖皮狗。
阿卷交付了她的香囊,两次。可他都推开了,是他自己推开的。他裴行之,一介武夫,多清高啊,多了不起。
多可笑,他在自己的婚宴上,洞房前,却又念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以至于连新婚妻子都不愿搭理。
呵……好贱啊……
他又猛灌一大杯酒,自嘲地笑笑。
云舒本以为裴行之会像预期中来掀她的盖头,然后二人喝交杯酒。
可她等了许久,对面的人迟迟不见动作,隔着那一层隐晦交织,似虚似掩的红纱,云舒只望见一个影儿在她不远不近处,静静饮着酒,于是她鼓足了勇气,颤着声音道:“夫……君。”
这个词是云舒第一次叫,再想到对面的人居然是裴行之,她便觉得浑身上下都又尴尬又羞涩。
她觉得自己的意思很明显,裴行之应该来掀她的盖头了。
裴行之觉得自己醉了,他好像……听见了阿卷的声音,阿卷,那个平常总与他暗暗较劲,外在却又故作柔顺胆小的人。
他真的醉了,于是乎出现了幻觉。
在他的眼里,不知什么时候,那卧在床榻旁的新娘子突然换了个模样,似乎他坚定地知道了新娘子长什么样了。
那定然是……一双如猫似的杏眼,两道弯弯的眉。
不知不觉间,他如同被摄了心魄,无知无觉地走近了床榻旁,久久立在新娘子旁边。
他酒气熏天,浑身燥热,只是望着那令人遐想的红色盖头,缓缓伸出了手,想去揭开。
可突然,理智再一次占据了大脑,他的手缩了回去,又惊又怒地盯着那刚刚喝下去的酒。
裴行之立刻退了回去,他目眦欲裂地将酒杯打翻在地。
那杯酒……有问题。
云舒被那金属器皿落地的声音吓了一跳,刚想站起来问裴行之发生了什么。
可裴行之只是喘着粗气,呵斥道:“别过来!”
云舒整个人顿住了,她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裴行之似乎察觉出自己的语言不妥,立刻借着力撑着桌子坐下,他放柔了声音,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意思渐渐有了些混沌,于是混着酒意和药劲儿含含糊糊地说:“云小姐,你我应当都是迫不得已才成的婚。某已有心悦之人。我不碰你,如果之后你不愿留在侯府,有想嫁的公子,我便想个法子送你出去,十里红妆侯府备齐,若你不愿,在侯府你也吃喝不愁。”
裴行之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云舒听着裴行之这一大篇的长篇大论,先是有一个的迷茫,随后,寒意渐深。
这段话,是多大的耻辱!她与裴行之是圣上赐婚,想和离几乎无可能,更莫论,被休弃的女子,还有谁会要?!
她不禁捏紧了双手,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裴行之听着酒醉间而变幻成阿卷的声音,语气中带了些苦涩:“是我的问题。”
云舒沉默了很久,她本来没想哭的,可她还是红了眼眶,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留在府里。”
“好。”
裴行之松了一口气,他的额上开始渗出密密的汗珠,他想离开,可临走前,云舒叫住了裴行之,她问:“你心悦的人……在哪儿?”
“她早已离去。”
“她嫁人了吗?”
裴行之沉默了,他知道阿卷有个未婚夫婿:“我倒希望她没有。”
云舒还怀着期冀:“那你对我可有一分一毫的……
裴行之委婉的说:“我们不过点头之交。”
甚至点头之交都是过誉,裴行之与她从未见过面。
云舒闭着眼,她知道了,知道了裴行之喜欢的从来都是旁人,是那传闻中她从未见过的大嫂。
裴行之知道她是谁,可他不喜欢云舒,云舒所以为的那段日子,不过是镜花水月,以及她的自作多情!
只这么想,她就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卯足了劲儿打了一巴掌。
云舒听见裴行之离去的脚步声,默默告诉自己,别哭,云舒,别哭,妆花了就不美了,新娘子就是要漂漂亮亮的。你本来也不喜欢裴行之,夫妻之间相敬如宾多好?你也不喜欢像一块生肉一样地钉在“案板”上,不是吗?你害怕了好久那些情事啊,如今什么都没发生,你应当庆幸。
可她越这么告诉自己,眼泪便流得更凶,滴答滴答的,像天穹上漏下的一个洞。
云舒尖叫,她抱着头:“小翠!”
云舒把桌子上象征“早生贵子”的果盘全部扑倒在地,她整个人也匍匐在地上,整个人不停地抽泣。
小翠从门外进来,看到的便是这般狼藉景象。
小翠心如刀绞。
整整一夜,都伴着云舒的抽泣声度过,小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用手细细抹去她眼角的红痕。
这一夜,喜床上只睡着哭晕的新娘子,新娘子的衣服皱了,发髻也乱了。
小翠在确定终于把云舒哄睡后,叹了一口气,悄悄出了婚房,打了一盆清水。
她听见有人说:“昨日二爷又去了老夫人房中同老夫人争吵。”
“前三日也这样呢……”
“这一回不同,二爷昨夜不知怎么的,纵马说要回边疆……”
有人惊讶:“新夫人第一夜便守了空房?”
那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低头窃笑。
小翠紧紧捏着木桶子,狠狠朝那几人剜了一眼,随后她便快步朝新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