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骗子

作品:《他太凶了,我怕!

    云舒总是探出窗外去,以期在某个时刻看见小翠和带着小翠回来的人。

    裴行之对她说过“等我”,他就不应该失约的。

    所以,云舒在客栈内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天光大亮。

    云舒的背都僵了,手也有些麻木,她轻轻动动小指,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

    她垂着眼眸,为自己倒了壶茶。

    原城的茶她喝不大习惯,茶不清,有种浑浑的感觉。茶的味道浓,带着特有的侵略味蕾的能力。

    她抿了一口,苦味就侵占了舌喉。

    云舒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骗子。”

    她又一次被裴行之愚弄了,但下一次,她会更加警醒了。

    天肚泛白,云舒打了个哈欠,眼泪花顺着洁白的两颊流了下来。

    她决定去榻上歇息。

    云舒刚捻上被子边儿,外头就传来凄厉而苍老的女声。

    “老爷,您行行好!赏我些个铜板吧!我的孙儿已经病了多日了!”

    “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店家的声音过于冷漠无情,云舒的心不禁悸了一下。

    那老妇人的声音也更加悲切了一些。

    云舒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门,靠在木梯上,朝楼下的大厅中央看过去。

    那是个脸上全是泥和灰的妇人,身上的衣服补了好几个补丁,灰扑扑的。

    而最引云舒注意到的,便是她怀中看着毫无生气的孩子,那个孩子静静的,闭着眼,不哭也不闹。

    但云舒却总感觉,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味道。

    她的眉毛微微蹙成一团,脸上浮现了些复杂的情感,她立刻回了房中。

    管事的已经将这对祖孙推至了店门外,见那两人还赖在此处,作势就要拿门外的打狗棍驱赶。

    正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楼上跑下来,她的声音带了些奔跑时才有的颤音:“等……等一下。”

    管事回头,便见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

    姑娘长得标致,穿着也讲究,虽不是细绸衣物,但那布料也不差。

    一眼便能看出这定是哪户人家养的娇娇儿。

    管事的对她有印象,昨日便是将军把这位姑娘亲自送到的客栈,他们二人行为举止亲密,管事一眼便看出她是裴将军的“心头宝”。

    因着这一层关系,管事的对云舒也就格外恭敬。

    他脸上浮出些谄媚的笑,弯腰问云舒:“姑娘有什么吩咐吗?尽管告诉我们就行。”

    云舒没有理管事的,她心中讨厌这种趋炎附势,不同情落难者的人。

    云舒掠过管事,她的脸上带着些严肃,拿出了一两银子给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

    她说:“这些银子够给你的孙儿治病了吗?”

    老妇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狂点头,接过了云舒递来的银子,她喃喃道:“够了够了,娘类……”

    管事的对云舒说:“姑娘,这不能给啊,这是个骗子!”

    骗子?怎么可能?这个老妇人穿得那么破,孙子脸色苍白,怎么会是骗子?

    “姑娘大恩大德,神明保佑!”

    云舒的耳边还传来那老妇人真挚的祝福,她便更觉得管事的在唬她了。

    那个老妇人嘟嘟囔囔地朝着门口走去,嘴里一直念着“善有善报”。

    云舒心中稍显欣慰,她远远望着老妇走路的姿态,这才发现,她还是个跛脚。

    云舒心中的同情更甚。

    可老妇人还没走多远,远处却冒出两个士兵,朝她跑来。那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见了,立刻拔腿就跑,这时,腿也不瘸了,整个人都生龙活虎的。

    士兵快要追上她时,她心一横,立刻把怀里的孩子朝他们身上扔去。

    这些事情不过就发生在一瞬,云舒瞠目结舌。

    她结结巴巴地说:“她……她不是跛脚吗?为什么连孩子也丢了?”

    刚刚她还在为孩子乞讨救命钱啊!

    顾虑着被丢到手上的孩子,士兵没有再追那个老妇人了,反而是朝着云舒这个方向走过来,叫了声:“将军。”

    云舒抓着衣角,这才回过神来,朝身后望去,就见个玄裳男子倚在扶杆上,见云舒朝他看过来,轻轻朝云舒眨眨眼。

    云舒失声:“你怎么来了?”

    裴行之总是像个影子一样,在云舒想不到的时候就出现了。

    裴行之改了倚着的动作,他手上执了一把扇子,也是墨色的。

    他拿着扇子,轻轻敲了一下云舒的脑袋:“笨。”

    力道不大,可云舒下意识揉了一下被打的地方,她面带不解地直勾勾盯着裴行之。

    “管事的不是都说了,这是个骗子吗?”

    云舒愣了一下,不理裴行之了。

    她心中有些郁闷,若非万不得已,怎么有人会为了钱如此不要尊严。

    这世道越接触,云舒便越看不懂。明明她之前所看到的世界,都是花团锦簇,非黑即白的呀。

    裴行之去看了眼闭着眼的小孩,同士兵说:“他被喂了药,找大夫。”

    “是!”

    云舒见他的动作很是熟练,心中憋着话,脸都憋红了。

    “为什么她把孩子扔了就跑?”

    裴行之还没回答,一旁看着的管事就跃跃欲试:“姑娘,这你还看不出来吗,这不是乞丐呀,是个拐子!”

    “他们这些人,就靠拐走别人家的小儿为生,一部分人抱着喂药的小儿上街乞讨,等小孩再长大些,长得丑的,一般的就会被折了手脚上街乞讨,剩下漂亮的就被卖去南风馆,妓院……”

    管事的怪笑一声,那笑在近冬时带着说不上来嘲讽的意味。

    云舒越听越心寒,她无措朝后退了几步,眼中眸光微暗。

    “怎么会这样?!”

    云舒继续退,全然未发现身后是个门槛,幸而裴行之就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在看到她要打滑时立刻伸手搀住了她。

    “小心些。”

    这会儿,云舒是再没有心情同裴行之说话了,她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房间里。

    裴行之手上还残留着她的余温,怔怔看着越来越小的那抹背影。

    阿卷,看着很伤心。

    管事的“这这这”了半天,他在这儿看了半天的戏,嗑了一地瓜子,本以为这出唱的是金玉良缘,没想到却唱了个人心鬼蜮。

    “将军呀,你快去哄哄姑娘。”

    <

    p>管事的声音压低了些:“今日原城城南新开了个胭脂铺,为了吸引年轻姑娘,还开辟了个猜灯谜的地儿。”

    裴行之奇怪地看了眼管事的,只觉得这人当真自来熟。

    他本来是要同阿卷问一些话的,却看见她因为同情而赠了一两银子给骗子。

    想到这他就忍不住磨了下牙。

    一两银子不少了,但她却这么爽快就给了,若那真是个乞讨的老妇人还好,至少银子用在正途了,没有辜负她的真情。

    可偏偏,那是个拐子。

    现下,他也暂时歇息了问话的心思,深觉管事说的有道理。

    他理应去哄一哄她的。

    这么想着,裴行之便忍不住扶着额摇摇头,朝着楼上走。

    云舒把自己整个蒙在被子里,她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想见人了,今天对她的打击太大了。

    她总是在吃亏,也不知旁人早在她身后默默笑了多久了,嘲笑也好,开口讥讽也罢。

    反正她是个笨丫头,所有人都这么说!

    明明,明明裴行之就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看她出丑很有意思吗?

    云舒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周围空气稀薄,她几乎都不能呼吸了。

    “砰,砰,砰……”

    隔着被子,云舒听到了敲门的声音,但她不想理会。

    不用猜也知道,是裴行之。

    那外头的人声音轻了些,安慰道:“不要难过了。”

    云舒仍没说话,但她却已经竖着耳朵了,想听听裴行之的下文。

    但真的只有这一句话,是的,就这一句。

    云舒抱着被子,受不了空气中一直的沉默,她没好气地说:“你连安慰人也不会吗?还是说,你根本连敷衍我也不愿意!”

    “我知道,我说话可能不太好听,我也不大会哄人……”

    裴行之卡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要怎么接下文了。

    云舒本来还有些难过,可当她听见裴行之在为给她道歉而苦恼,说话也是前所未有的卡壳时。

    她承认,她心中是有些快意的。

    甚至因为是裴行之在笨拙地道歉,云舒既新奇,又乐不可支。

    但她还是没有理裴行之,她心中高兴了又不代表一定要原谅裴行之,云舒心中到底有气。

    “你想买胭脂吗?我听管事的说城南新开了胭脂铺,今天还有猜灯谜的活动。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云舒撇了撇嘴,同裴行之去胭脂铺,他去了有什么用,天天带兵打仗,怎么会懂她们喜欢的胭脂一类的物什。

    如果小翠在,就好了。

    云舒落寞地想着,她恹恹开口:“你找到小翠了吗?”

    外头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云舒提了小翠这个名字,导致裴行之接下来说的话都有些僵硬。

    他说:“今日先不提这些。”

    那何日提?

    云舒听着他语气中的诡异,心里也提起来了一些:“她怎么了?”

    裴行之:“没事,安然无恙,大夫要给她抓几副药喝,所以没把她带来。”

    哪怕裴行之不喜欢这个“夫人”,也肯定要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