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我可以把这当作会贿赂吗?”……

作品:《狐狸饲养者

    昏黄的阳光投射在这家二十四小时不打烊的咖啡馆招牌上,角落里飘出悠扬的小提琴声。米娅和罗伦乘坐自动旋转梯上到三楼,隔了两张桌子,一个披着齐肩金卷发的姑娘正朝这边张望。

    “嘿!”

    她一见米娅就用力挥手,白衬衫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上一截细细的银链子。

    米娅钉在原地,好一会儿才认出这是谁。

    这次维恩夫人没戴她那夸张的头套,而是换了一张逼真的人皮面具,服服帖帖地覆在脸上。要不是米娅见过面具下的样子,她都要相信那就是原本的脸了。

    她身边空无一人,两张薄绿的沙发椅面对面摆着。“这儿,米娅!”

    四周的顾客投来懒洋洋的一瞥,米娅忙拉着罗伦快步走过去。

    “真不好意思!本来该我来的……”

    “说什么傻话呢,孩子?”

    塞特罗已经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那力气可真不小,米娅的胸口被勒得微微发紧,“我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说完,她的视线越过米娅肩头,落向她身后的人。

    “您好,伊克利普斯先生。”

    她伸出手。白皙的手背见不到一丝皱纹,笑容就像一池深水。

    “久仰大名,叫我塞特罗就好。能见到您真是太荣幸了。”

    “您过誉了。”罗伦谦逊道,嘴角挂着惯常的弧度。

    两只手握在一起,如同签约仪式上的双方代表。罗伦顿了顿,把手松开了。

    “快坐快坐。我点了些这儿的招牌甜品,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年轻人的口味?”

    米娅往里坐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边,霎时惊呆了。

    高叠的餐盘像一座小小的巴别塔,司康饼、柠檬挞挨着奶油盅和果酱碟,中间是三明治;马卡龙挤着千层酥,黑森林蛋糕和提拉米苏被薄薄的塑料片隔着,最底层还有金灿灿的泡芙和杏仁脆片……

    这是把整张菜单都点了一遍吧?!

    狐狸似乎也感到意外,不过他向来将微笑之外的表情隐藏得很好。等他坐下,米娅瞟向空空如也的对面,忍不住道:“夫人,您的丈夫呢?”

    提起这个,方才还十分热络的塞特罗脸上立刻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她“啧”了一声,表情像刚踩到一只臭老鼠。

    “布兰德?哼,他身体实在太垮了,出一趟远门跟散架了似的,又头晕又水土不服,一下车就被救护车拉走了。”

    “啊?!”

    米娅睁圆了眼睛,心头猛地一坠,“他——他还好吗?待会儿我去医院看看他……”

    “噗。”

    见米娅紧张兮兮的,塞特罗居然笑了出来。她一甩自己的卷发,脸上浮出一点促狭。

    “乖孩子,你忙你的,甭管他。虽然身体差是差,可命硬得很,这世上比他命大的恐怕都没几个。”

    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旋即又笑呵呵地招呼起来,“来来,你们想吃什么自己拿。不够再点。”

    穿着侍者服的盘羊走过来,替他们续上饮料。温热的咖啡淌进喉咙,她这才觉得自己的魂儿归了位。

    可怜的布兰德先生……

    狐狸垂眼看着手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什么。而他的余光却捕捉到塞特罗正笑盈盈地盯着他。

    “您好,夫人。”

    见状,他撂下茶杯,顺着米娅的叫法开了口。

    “我是罗伦·伊克利普斯,目前正与布兰奇小姐有一些事务来往。这一点或许您已经知晓了。”

    他三言两语把关系理清,随后也回了一个笑。

    “我确实知道,不过,也只是在前不久我和这孩子相认的时候。”

    塞特罗看了米娅一眼,灵动的眸子里透出些慈爱来。米娅抬起眼睛,把咖啡杯搁在托盘上。“失散多年的孩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跟一个精明的人物搭了上线。您是聪明人,想必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罗伦了然,狭长的眼角微微向下。

    “您似乎对我们的合作颇感兴趣。不知是否有什么指教?”

    “您果然敏锐。我确实有些好奇——毕竟您可不是一般人啊。能与您合作的,必定是您看得上眼的。”

    她轻轻搁下手中的杯盏,目光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只是我家这孩子从小离开亲人,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奔波,无依无靠。您对她了解多少呢?为什么会偏偏选中她做您的‘代理人’呢?”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竟有种讨公道的意思。米娅手一抖,刚想替狐狸解释,塞特罗已经将一块柠檬蛋糕推到她面前,像哄小孩似的催促她快吃。

    这是让她不要插嘴的意思。

    “您谬赞了。”

    罗伦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互惠互利罢了。布兰奇小姐才华出众,值得我全力以赴。”

    这番话说得诚恳,仿佛对他们的合作充满了信心。米娅早已习惯他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可这会儿听他讲出来,肩膀还是不自觉地沉了沉。

    “是吗……”

    塞特罗盯着狐狸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沉吟片刻,“既然这样,不知您是否愿意让我站在布兰奇小姐的立场上,为这场交易添上几分筹码呢?”

    米娅几乎要站起来了。

    “等等,夫人——我们已经决定好——”

    “安心,孩子。这不会改变你们之间的关系。”

    塞特罗温和又不容抗拒地把米娅堵了回去,金发的卷曲度透着某种执拗,“不知先生您意下如何?”

    狐狸连停顿都没有,也没朝米娅看一眼:“愿闻其详。”

    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某种无形的东西似乎在周围缓缓流动。

    “我本名为玛丽·西特罗·冯恩,我的丈夫叫布劳恩·冯恩。您或许在科学杂志上见过我们的名字。”

    塞特罗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见狐狸毫无波澜地点了一下头,她便继续往下说。

    “我们夫妇一直从事着航天工作。‘灰烬之日’前一周,我们受邀参观赛博会,因此躲过一劫。灾难之后,我们改头换面,也换了名字。”

    她浅浅地换了一口气,面色从容非常。

    “想必您也知道,赛博会内部人员之间豪无芥蒂,也不受制于任何一方。您若是有什么需要,‘51’就是我们夫妇的代号。赛博会乐意为您效劳。”

    热闹的声音从往来的客人、侍者间漫过来,不时有人开怀大笑。而面前这堆满甜品的一桌,气氛却静得像沉入了水底。

    一个是商界举足轻重的巨擎,一个是学术界赫赫有名的科学家。米娅呆呆地看着两人,面前的甜品仿佛都变成了糖衣炮弹,而塞特罗·冯恩这番自报家门的行为更是像一块巨石投进她心里。

    她为什么要告诉别人?她到底在想什么?

    事到如今,她已经彻底没了插嘴的余地。

    “您的诚意我了解了。”

    就在米娅闷头在桌下绞着手指时,狐狸终于开了口。他没有因这番直白的话惊讶,反而更加恳切,“不知您想要我做什么呢?”

    “我要的很简单。”塞特罗一字一句地说,目光不曾动摇分毫,“我希望您保障米娅·布兰奇的人身安全。若她陷入险境,您要尽力相助。”

    她顿了顿,语速平缓,像是把最后一张牌摊在了桌上。

    “我希望您在面对她时,能够暂时放下两个种族之间的隔阂——即便您因此损失的,超出您从她身上得到的价值,并且您要相信那都是暂时的。”

    此话一出,米娅唰地抬起头,连呼吸都忘了。看着塞特罗那张不带一丝笑意的严肃面孔,她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胸膛。

    沉默在空气中缓缓凝固,时间像被冻住了。她看见罗伦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似乎在考虑。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

    “您给出的条件的确很有吸引力。”

    平淡的声音响起,他轻轻笑了一声,“我十分感激您的信任。不过,您方才的话有些苛刻,不如先给我一些时间缓冲吧?今天的谈话内容我发誓会守口如瓶。”

    眼角的笑意堆积起来,罗伦摊了摊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塞特罗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回复,脸上的笑容依然灿烂又亲切:“当然当然,您请便。我只希望这次谈话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来往——对吧?”

    她冲两人挤了挤眼睛。

    “那是自然。”狐狸冷不丁站起身来,他要离开了,“不介意我先走一步吧?”

    事发突然,塞特罗却一点儿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低头啜了一口杯里的果汁,“让米娅送送您吧。”

    “有劳了。”狐狸没有推辞,却也没有看米娅。

    “去吧,好孩子。”

    等狐狸已经走出几步,塞特罗再次朝米娅努了努嘴。米娅连忙抓起小包,跟着追了出去。

    “叮铃——”

    门口的贝壳风铃因为推门的动作响个不停,“就送到这吧。”

    话虽这么说,罗伦还是侧过身,绅士地让米娅先出了店。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偶尔有一两滴雨飘落,在路面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

    “你……你没事吧?”

    不知为什么,米娅觉得他大约心情不好,虽然那张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闻言,狐狸挑了挑眉,仿佛在说:我能有什么事?

    “多谢小姐关心,我很好。”他微微一笑,“至少比在怀特兰蒂时要好。”

    ……果然还是有事。

    “如果是为了刚才的条件,我答应你会好好考虑。”他似乎不愿多说,抬腿便往前走,“但现在我无法给出答复,请回吧。”

    “等等,先生——”

    见他头也不回,米娅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就拉住了他的手腕。面前的背影一僵,她赶紧开口:

    “那个时候,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想针对你,也没有想惹你不快。”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狐狸猛然停住脚步。路灯投下的光晕笼罩住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模糊,也毛茸茸的。

    “还有呢?”

    他问,转过身来。周围人来人往,却都像虚影一般。

    还有?还有……

    “我也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

    对所有人都这样。

    她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套话,可每一句都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最终她放弃了,忐忑地抬起眼睛:“您懂吧?我就是这个性格。我以为你明白,所以没有说清楚。”

    “……是这样吗?”

    狐狸的目光闪了又闪。他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

    “对不起,你能再……?”

    米娅刚抬起脑袋,就撞进了他那双微微发亮的眼里。一时之间,她忽然忘记了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雨丝落在他们之间,狐狸低头看着她,眼里慢慢浮起一点无奈。

    “亲爱的小姐,”他轻声说,“我可以把这当作贿赂吗?”

    “严格来讲,算是解释。”

    米娅口直心快地纠正。见他眉眼缓和了下来,不由得也松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个任务。“那,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那张照片……”罗伦叫住她,“能再让我看一眼吗?”

    照片?

    米娅从包里翻了翻,递给他,“您是想用它查什么吗?”

    “这恐

    怕很难。”

    他扫了一眼,目光在那模糊的人影上停了几秒,“不过,确实有其他的用途。”

    他的眉眼弯了弯。随即托起她的手,俯身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米娅手臂一抖,他却迟迟不愿松开。

    “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有意无意地引导着。米娅愣了一下,手心在他掌心里蜷了蜷。

    还有什么吗?

    “……没有了。”

    “那么,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狐狸微笑道。

    回到咖啡馆,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了。塞特罗没有问他俩说了什么,只是一改方才的笑脸,神色郑重地问起她的发现。

    “稍等我一下。”

    米娅刚才因为破冰的行动感受到的轻松愉快又消失了。她翻出纸笔,很快将手稿上的单词全部默写了出来。

    其中有一些是米娅认识的方程式,合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药剂配方。

    “我拿到的时候就只有半份了。”

    她有些沮丧,把经过告诉了对方。塞特罗沉思片刻,毕竟不是她的专长,她也不清楚这些是什么意思。

    “别担心,”她轻声说,“我会联系信得过的人来帮忙看看。可能需要花点时间,毕竟……唉。”

    她想让米娅打起精神,但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握住米娅的手,黑眼睛里流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担忧来。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塞特罗垂下眉眼,眼眶微微泛红。可配上她那张年轻俏丽的脸,倒显得动人盖过了伤感。

    “都过去了。”米娅低声喃喃,“……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她三两步走开了。凉水扑到脸上,她抬起眼,望着镜子里那个人,仿佛透过她,看见了那个年幼的、嚎啕大哭的自己。她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了。

    她一定会找到答案的,不管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当她深吸一口气,走回座位时,竟看见塞特罗在被一只鹿兽人搭讪。她眯起眼睛,露出过来人的微笑:“看见那边的漂亮姑娘了么?那是我的孙女。”

    她朝走来的米娅挑眉,兽人难以置信地扫视两人,似乎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看上去二十余岁的妙龄少女竟有一个同龄的孙女。他讪讪地走了。塞特罗看着米娅落座,随口说了句:“真不错的小伙子啊。”

    她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米娅,你今年满二十了吧?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米娅老老实实地摇头,尝了尝千层酥。

    “也是。现在人类分部太散,想找个合意的伴侣确实不容易。”

    聊起这个,塞特罗的神情倒是松快了些,“人类也好,兽人也罢,若是碰见喜欢的,不妨试试看。”

    “好,我会……什么?”

    米娅怀疑自己听错了,“您刚才说和兽人……?”

    见她一本正经地点头,米娅有些吃惊,手中的叉子悬在了半空,“这怎么行呢?种族之间有难以逾越的鸿沟——”

    “不能接受吗?”

    塞特罗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在逗她,“的确是比较少见。不过我想说的是,当下在人类里很流行一种与兽人的合约关系——比如自愿和信任的兽人同居,彼此照应。很像家庭关系对吧?”

    她笑了笑,似乎对这话题很感兴趣,“这是我们的调查显示的,算是个好消息,说明种族间的隔阂在慢慢减少。”

    ……真的吗?

    “既然能住在一块儿,就说明有一定程度的适应力,至少相互不反感。或许将来真有人因此生出感情来,也不稀奇吧?”

    她开明地挖了一大勺提拉米苏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是……吧。”

    米娅违心地应了一声。

    作为一个对大多数兽人都敬而远之的人,她可不敢把他们放在那种事情里去比较,光是想想都受不了。

    “夫人,您就不害怕身份被曝光吗?”

    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小心地问。虽说这段时间的相处已让她的心向着罗伦那边倾斜,但她着实好奇塞特罗内心的想法。

    “赛博会不在政府的管辖范围内,就算我被抖出去,如今有赛博会和人类联盟在,他们也奈何不了我。毕竟我们改名换姓只是是为了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而已。”

    塞特罗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担忧,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况且作为一个生意人,要是言而无信,他恐怕也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吧。”

    “嗯,这家店的蛋糕真不错,可惜我和老头子都上了年纪,吃不了这么多。我打包一些路上当干粮,其他的你带回去吧?”

    塞特罗话锋一转,米娅这才回过味:“夫人,这些都是高糖,您还是少吃些吧。”

    既神秘又以年轻的皮囊示人,她险些忘了塞特罗如今也该是六十好几的人了。

    “噢,还好还好,偶尔吃一次不会有事的。”塞特罗满不在乎地招手示意服务生过来。

    “你们多久走呢?”

    “明天一早。”

    她的雷厉风行让米娅感到惊讶,“这么急?不多待两天么?”

    “越早越好。要不是老头子心脏不争气,我们恐怕会连夜出发。”

    塞特罗的语气果断得很,“我们得尽快找人帮忙,这东西是个大工程,我们年岁已高,只怕等不了太久。”

    米娅想到自己还没见着布兰德,“那我等会儿跟你们一起去趟医院吧?我想看看他。”

    “使不得,孩子,他看到你只怕又要激动。”

    塞特罗站起来,朝米娅眨了眨眼睛,“一有进展我立刻通知你,我们之后会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