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番外:幼年篇[番外]

作品:《雁字回时赴鸿门

    薛晏五岁入东宫做太子伴读,一个月有十五天住在东宫,写作“太子伴读”,读作“太子玩伴”。

    此时太子已经十一岁了,小小少年郎端方持重,如松如竹,已有储君风范。

    就是太正经内敛了,亲爹皇帝的都看不下去,又怜惜他年幼丧母,于是让靖国公夫妇把年仅五岁的薛晏送进宫做太子伴读,试图用薛晏的活泼顽皮,闹一闹太子这个“小古板”。

    年幼的薛晏是个人来疯,没两日就在东宫混熟了,还缠着太子原本的几个伴读带他玩,一声叠一声地叫人哥哥。

    太子几个伴读都是好性子,对他多有照拂,其中五分真心,五分则是因为他的身份。

    那一阵,东宫确实热闹了不少。

    就连太子脸上都多出几分笑容。

    因为,每当他皱眉,小薛晏就爬到他身上,拿着笔头戳他眉头,“不许皱不许皱,再皱,我叫我表哥打你哦。”

    表哥本人:“……”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也就只有他敢戳太子的脑袋了。

    那年冬天,小薛晏见到了赵琤。

    太子表哥牵着一个骨瘦嶙峋的小男孩回到东宫。

    那小孩看起来和他一般大,披着太子表哥的狐皮披风,长到拖地。解开披风,露出里面单薄破旧的衣裳。

    小薛晏第一回见到这么瘦的小孩,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冻得发抖,一双眼睛却黑黢黢的,看过来的时候吓人一跳。

    薛晏连忙躲到太子表哥另一侧,抓住他的衣袖。

    太子表哥摸了摸他的脑袋,“别怕,他是孤的七弟,赵琤。”

    七皇子?

    薛晏呆住了,怎么会有像乞丐一样的皇子?

    他张大嘴巴呆呆的模样,对上赵琤黑漆漆的眼睛,连忙闭上嘴。

    又眼睛飘过去,努嘴小声道:“见过七皇子殿下。”

    赵琤看着他,轻声:“薛世子。”

    薛晏眼眸一亮,“你认得我呀?”

    七皇子只“嗯”了声,无人知晓他的内心想法。

    满皇宫都知道,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跑的那个五岁小孩,不是皇子,却比皇子还金贵。

    上回六皇兄与他打架都没讨到好处,还被父皇训斥了一顿。

    谁人不知,东宫里头,除了太子,薛世子最大。

    最大的薛世子叫他认得自己,立刻看他顺眼了许多。

    听见太子表哥吩咐宫人:“备热水,带他去沐浴,看看身上可还有伤,请太医过来。”

    薛晏扭头看向伺候自己的小太监,“庞公公,拿我新做的那身衣裳给他穿。”

    庞公公看了眼太子,见他没反对,立刻点头称是,退下去。

    太子表哥揉揉薛晏的脑袋,小怀甚慰道:“改天表哥给你做新的。”

    “好呀。”新衣裳多到穿不过来的薛晏点头,不是很在意。

    太子又看向自己另一边的七弟,“给你也做新的。”

    赵琤眼神闪了闪,喉咙微堵,“多谢皇兄。”

    “今后,你就在东宫住下。”太子拍拍他单薄的肩。

    赵琤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太子见状,握住他的双肩,正色道:“阿琤,你是皇子,不要怕。除了天地君亲师你需敬重,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你之上。”

    赵琤眸光闪烁,哽咽:“臣弟知道了。”

    待赵琤下去沐浴,薛晏贴到太子表哥身边,小声:“表哥,他是不是遭人欺负了?”

    “嗯。”少年太子眼眸微冷,“以后不会了。”

    “我知道,有表哥护着他,肯定没人敢再欺负他。”薛晏肯定道。

    上回他和六皇子打架,就是表哥护着他。

    他都忘了是怎么打起来的,但表哥说六皇子不占理,皇姑父就斥责了六皇子。

    还是表哥厉害!

    太子听他这么说,只笑笑,然后道:“阿晏也要多关照他,带他一起读书,一起玩。”

    薛晏骄傲地挺起胸膛:“没问题,表哥放心。”

    薛晏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太子表哥第一次发怒,下令杖毙了伺候七皇子的宫人。

    后来就传出太子殿下残暴的名声。

    薛晏听了自然不服气,拉着赵琤去找皇帝姑父。

    “皇姑父!他们欺负您儿子!”

    他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后果说了,然后戳戳跪着一言不发的赵琤,“七殿下,你说话呀。”

    帝王威压落在赵琤身上,他俯首道:“请父皇为太子皇兄正名。”

    皇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

    赵琤抬头,眼里有泪光闪烁。

    皇帝眼神微动,轻叹:“像你母妃。”

    赵琤怔住,一滴泪适时滑落脸庞。

    堂堂皇子,小脸蜡黄,身上没有一点肉,瞧着还不如一旁的薛家小子唇红齿白、壮实活泼。

    叫他帝王颜面何存?

    “朕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薛晏见好就收,“多谢皇姑父,小子告退。”

    当日便听说皇帝斥责了继后郭氏管理后宫不当,纵容宫人苛待皇子、妄议储君,罚俸抄经。

    又赐下诸多赏赐到东宫,奖赏太子爱护幼弟的,安抚赵琤的,还有奖励薛晏的。

    随后,继后也送了赏赐过来安抚。

    赵琤却把她给的那份单独搁置在一旁,瞧都不瞧一眼。

    薛晏眨眨眼,凑到赵琤跟前小声道:“你不喜欢她?”

    赵琤瞥他一眼,这是可以说的吗?

    薛晏却捂着嘴小声道:“好巧哦,我也不喜欢她。”

    赵琤:“……为何?”

    薛晏神神秘秘道:“她假模假样,不是真心喜欢表哥,也不喜欢我。”

    赵琤明白了,低声:“好巧,她也不喜欢我。”

    这

    回轮到薛晏好奇:“为何?”

    赵琤抿唇:“她讨厌我母妃。”

    昭媛柳氏是江南小官之女,选秀入宫,因一副娇媚可人的样貌和甜软嗓音,深得皇帝喜爱。

    位份一晋再晋,还怀了龙胎,被原先备受帝宠的郭贵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后来,柳氏在生产时血崩而亡,仅留下七皇子赵琤。

    柳氏追封昭媛,七皇子被暂养在方修仪宫里。

    起初,薛皇后在世,宫规严明,阖宫上下井然有序,赵琤也被养得好好的。

    后来,薛皇后病逝,郭贵妃代掌凤印,次年又因为有孕,被封为继后,风头两无。

    没人关心赵琤如何,对他也不是坏事。

    坏就坏在,今年初春,继后郭氏所出的第二子九皇子,不满三岁便夭折了。

    郭氏悲痛万分,人都有些疯魔。

    “她以为,我母妃的生辰冲撞了九皇子。”赵琤道。

    薛晏瞪大眼睛,满脸写着“她胡说八道”几个字。

    一个去世多年的宫妃,与早产体弱多病的九皇子有什么关系?

    事实上,宫里没人记得一个死去嫔妃的生辰,但郭氏偏偏记得。

    那年柳氏生辰,皇帝带她在御花园游湖至天明,为她点了一湖的祈愿河灯。

    那夜郭氏彻夜未眠,任由那河灯刺痛眼睛。

    几年后,同样的日子,她依旧彻夜未眠,眼睁睁看着她的小儿子永远闭上了眼睛,又怎能平静?

    她迁怒柳昭媛和赵琤,恰好方修仪病逝,她故意不提给赵琤换养母和去处,任其自生自灭。

    宫人向来捧高踩低,更别提还有继后暗中授意,想磋磨一个孩童还不容易?

    赵琤已经六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吃了一阵苦头之后,很快学聪明,从宫人嘴里打听到缘由。

    他恨郭氏,却只能忍。因为郭氏派人将他盯得很严,皇帝似乎也将他遗忘,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皇子,接连失去了身生母和养母,早已过开蒙读书的年纪。

    赵琤忍啊忍,等啊等,终于等到太子皇兄目击他的不堪和困苦,对他施以援手。

    他在东宫住了下来,还有了一个同龄的玩伴。

    赵琤看向正与自己同仇敌忾的薛晏,黢黑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丝温度。

    “别想这些了。”薛晏拉起他的手,“表哥叮嘱我要带你一起读书,你快来挑些笔墨。”

    薛晏拉着他,在一堆赏赐里挑挑拣拣,凑齐一整套笔墨纸砚,郑重地交给他。

    “好好读书习字,今后我罩着你。”薛晏小大人似的指点他。

    赵琤捧着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道:“我比你大。”

    薛晏瞪大眼睛,看着他比自己瘦小的个头,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赵琤注意到他对自己上下打量的眼神,感觉受到了侮辱。

    当即决定今晚多吃一碗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