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报应不爽

作品:《雁字回时赴鸿门

    京都的三月,远比西北的三月宜人。

    春风暖,绿意浓,花开艳艳。

    此刻的青云院便是如此,和风煦日,落英缤纷。

    可薛雁回就像深埋在西北冻土下的坚冰,融不进这春日里。

    他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烂漫春色,却好像隔着千里万里,咫尺天涯。

    赵琤看着他冷若冰霜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寻不回阿晏,也捂不暖薛雁回。

    心脏钝痛,像生锈的锯子在拉锯血肉。

    “陛下。”

    暗卫的出现打破沉默,“新任刑部尚书崔嵩母亲急病去世,崔府挂起了白,正命人去各府报丧。”

    赵琤脸色骤沉,“死因。”

    暗卫:“疑似中风。”

    赵琤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查。”

    “是。”

    薛雁回轻笑一声,回过头对赵琤道:“陛下还是太仁慈了。”

    原刑部尚书范凌川入阁,陛下提拔了刑部左侍郎崔嵩接任尚书一职。

    前日刚下旨,今日就丧母。

    丧母,就得守孝丁忧。

    太后党为了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未免也太猖狂了些。

    一股无力感充斥赵琤的胸膛,燃起熊熊怒火。

    崔嵩是个实干派,兢兢业业在刑部干了十年,从未出过纰漏。

    赵琤重用他,并非是想拉拢,只是想提拔可用之人为朝廷所用,却没想到变相害了对方母亲。

    这样荒唐的事,已经不止一次发生,叫他怎能不怒?

    若非他上次在朝堂怒斥他们谋害朝廷命官,这次丧命的,恐怕就是崔大人本人吧。

    赵琤倏然站起身,宽阔的胸膛起伏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陛下去一趟崔府吧,”薛雁回冷静道。

    给崔老太太上柱香。

    赵琤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恢复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模样。

    “我晚些时候来接你回宫。”

    薛雁回不置可否,目送着帝王离开。

    谁知,走出几步的赵琤又折返,将他推到院中。

    “春日暖,你别躲在屋里,多晒晒太阳、赏赏春光。”

    赵琤留下这么一句话,走了。

    捂不暖,那就晒一晒。

    薛雁回坐在落英缤纷的院子里,看向暖融融的太阳,抬起手挡住那刺目的光芒,忽的扯了下唇角。

    他闭上眼,仰起脸沐浴日光。

    阳光的确很暖。

    只是今日这生辰,注定过不成了。

    *

    为给主子庆生,国公府厨房准备的午膳十分丰盛,寓意也极好。

    只可惜府里只有薛雁回一个主子,再丰盛的生辰宴也显得冷冷清清。

    父亲去世不足两月,虽有遗书命他只需守孝一月,但薛雁回还是下意识的,不碰荤腥。

    早晨那碗长寿面只吃完面条,午膳也用得很少。

    好好的生辰,冷冷清清。

    午后,传来一个令人愉快的消息。

    郭荃的嫡长孙,郭家三少爷,在马球场与对手起了冲突,不知怎的惊了马,坠马后被马匹拖行数十丈,脊柱折断,当场毙命。

    还有几个骨折受伤的,都是与郭家亲近的官家子弟。

    薛雁回有些意外,他刚埋好钉子,还没来得及动手,郭家就出事了?

    莫非是赵琤?

    那倒是终于狠辣了一回。

    不过,不管是谁动的手,都极为大快人心。

    郭荃刚对别人的母亲下手,立刻就承受丧孙之痛,怎么不算报应呢?

    不知道宫里的郭氏知道,会不会又晕过去。

    上回太医可是说了,她也有中风之兆。

    薛雁回勾唇,心道这真是一份不错的生辰礼。

    比赵琤送的珍宝更和他心意。

    薛雁回转眸看向一旁的箱子,犹豫一瞬,还是转动轮椅过去,打开里面一个个锦盒。

    孤本、匕首、玉冠,还有一块玉质极佳但雕工略显粗糙的仙鹤乘云玉佩,一块金镶玉的……长命锁?

    嗯?

    薛雁回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的确是长命锁,中间是块暖玉,触手温润,金丝镶缠,做工精湛。

    漂亮是漂亮,可多大年纪了,谁还戴长命锁?

    送错了吧?

    给太子戴还差不多。

    薛雁回将长命锁放回锦盒中,没当回事。

    赵琤这一走,直到入夜都没有消息。

    薛雁回独自用了晚膳,去书房看书,没有回宫的意思。

    荣才不知道主子是在等陛下来接,还是不打算回,眼看宫门就要落钥,不免焦急。

    主子本就不愿待在后宫,万一索性不回了怎么办?

    还用得着他伺候吗?

    偏偏他又没办法打探帝王行踪,只能盼着陛下赶快来接人。

    盼着盼着,总算把师父盼来了。

    “国公爷。”

    洪林带着暗卫夜三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暗卫查到京郊一处庄子后山有异动,疑似郭荃豢养的私兵。陛下欲亲自带人前去查探,请国公爷先行回宫,遮掩一二。”

    薛雁回眉头蹙起:“他疯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赵琤不懂么?

    既然是豢养私兵的地方,必然凶险,他去做什么?

    洪林不好置喙主子的决定,只能按主子吩咐来求薛雁回,“请国公爷相助。”

    薛雁回合上书:“我一人如何遮掩?”

    夜三立刻道:“国公爷放心,属下都已经安排好了。”

    薛雁回无话可说,点了点头。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国公府前院,朔风推着薛雁回登车。

    掀开车帘,里头坐着一个身形和容貌都与赵琤十分相似的男子,薛雁回诧异一瞬,反应极快地放车帘下。

    马车驶出国公府,洪林坐在车辕,荣才等宫人和侍卫随行,返回皇宫。

    车内,薛雁回盯着“赵琤”瞧。对方立刻侧脸过来,展示那藏在鬓边的人/皮/面具痕迹。

    薛雁回心道原来如此。

    到了宫门口,洪林亮出令牌,薛雁回适时掀起车窗帘子。

    宫门守卫亲眼目睹“圣颜”,立刻低下头,归还令牌放行。

    马车一直驶向紫宸殿,薛雁回同“赵琤”一同进了殿。

    不一会儿,慈康宫那边就听说了赵琤亲自出宫去接薛晏回宫的消息。

    只是无人敢报给太后知晓。

    自从郭三少爷坠马身亡的消息传进宫,太后悲怒交加,再一次晕倒了。

    醒来后嘶吼着要刑部和大理寺彻查,面目狰狞,痛不欲生,又一次晕了过去。

    梁太医开了镇定安神的药,总算让太后平静下来。

    慈康宫上下都屏息提气,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懈怠。

    传膳的小宫女只因上菜时盘子磕到桌面发出“咔哒”一声,就被太后一个狠戾的眼神盯住,拉下去杖毙了。

    一桌膳食被太后拂袖掀翻,宫人们都吓破了胆,想哭都不敢出声。

    入夜,寝殿内点起了灯。

    郭太后靠坐在床榻上,捂着心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双眸红肿,泪流不止。

    “娘娘。”霜降端着汤药过来,跪在床边,“该喝药了。”

    自从上回太医查出娘娘惯用的熏香和治头疾的药方相冲,殿中就停了用香,娘娘的头疾果真好了许多。

    只是几次晕倒之后,娘

    娘又落下心口疼的毛病,汤药不断,苦涩的药味简直浸透了寝殿,

    郭太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问:“可查出来了?”

    霜降摇头:“寒雪带着娘娘的旨意亲自去了刑部和大理寺,还未传消息回来。”

    郭太后仰起头,眼泪落下,握拳狠狠捶了一下钝痛的心口,哭声溢出,凄楚万分。

    那是她侄孙儿,是郭家嫡长孙,是两个皇儿走后,她当做儿子一样疼爱的小辈。

    她不信那是意外。

    “此事,必定和赵琤有关。”郭太后咬牙切齿道。

    他们动了崔嵩,他就敢对郭家下手,这是要剜她的心啊!

    “去查,哀家要知道他今日的动向,事无巨细。”

    她一定要让赵琤后悔今日所为。

    *

    紫宸殿。

    薛雁回听说慈康宫那位又病倒了,唇边漾开笑意,很是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洪林来报,有人在打听赵琤今日的动向,才稍稍退减。

    薛雁回猜测,郭太后只怕也怀疑郭三的死和赵琤有关。

    可惜,只要没有证据,怀疑就只能是怀疑。

    不过,眼下赵琤还未回来……太后如果有意找茬,派人来寻,会很麻烦。

    薛雁回想了想,问规规矩矩坐在一旁的“赵琤”,“你可会口技?”

    做戏做全套,他不信赵琤会找一个声音模仿不了自己的人做替身。

    果然,那替身开口,低沉醇厚的嗓音与赵琤别无二致,“国公爷的意思是?”

    薛雁回又问:“可能模仿我的声音?”

    替身立刻用他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以。”

    薛雁回点了点头,指向床榻:“去那,用我和陛下的声音说话。”

    “赵琤”满脸疑惑。

    薛雁回又瞥了眼床榻。

    替身好像懂了,耳根发红,用原本的声音低声道:“属下……不会。”

    薛雁回:“……”

    他看向洪林,“给他找本那种书,可有?”

    洪林也懂了,点头:“奴才这就去找。”

    薛雁回叮嘱:“别声张。”

    “奴才明白。”

    之前发生苏台那事,陛下让他彻查宫里此类情况,还真搜到几本那种书。

    片刻后,洪林悄悄取来书,交给薛雁回,退出殿外,关紧了门。

    薛雁回翻开那些书扫了两眼,皱眉,挑挑拣拣,挑了一本勉强还能看的,递给替身。

    “挑着念,别露馅。”

    替身握着那本烫手的书,点头。

    薛雁回转着轮椅离远些,突然回头:“还有,陛下不会叫我国公爷。”

    替身不解:“那叫——”

    薛雁回打断:“省略称呼,你看着办。”

    没过多久,殿内响起“赵琤”低沉性感的声音。

    薛雁回怔了下,捂住耳朵,冷声:“你收敛些!”

    正要换声音模仿他的替身顿了下,捧着书,用赵琤的声音继续念道:“你不喜欢?”

    薛雁回:“……”

    这……怎么还接上了?

    殿外的洪林掏了掏耳朵:陛下,国公爷为您可牺牲大了!

    半个时辰后,“赵琤”嗓子有些冒烟,薛雁回示意他歇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背着另一个黑衣人翻窗进来。

    薛雁回吓了一跳,看清是夜三才没出声。

    再看向他背上那人,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

    替身立刻上前帮忙,接过夜三背上那人放到床上。

    揭开蒙面巾,露出赵琤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微微发青。

    “陛下中毒了。”夜三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