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贬他出宫
作品:《雁字回时赴鸿门》 是夜,帝王心腹黄太医被暗卫领着,悄悄进入紫宸殿。
一见龙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青的皇帝陛下,黄太医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床边,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上陛下的脉。
夜三上前撕开赵琤被血水浸透的袖子,道:“陛下的手臂被弓箭擦伤,伤口不深,但血肉发黑,意识模糊。”
“属下发现后,立刻给陛下喂了解毒丸,切去伤处血肉,直到流出的血不再发黑,才止血包扎。”
暗卫会随身带些保命的药物,其中解毒丸和止血药是必备。
“但陛下昏迷,至今未醒。”
夜三说完,黄太医正好把完脉,松了一口气,“你处置得当,解毒丸解了部分毒性,余毒不会伤及陛下性命。”
闻言,守在一旁面色凝重的薛雁回缓缓呼出一口气,松开紧紧把着轮椅的手。
洪林的心顿时落回肚子里,双手合十喃喃着“阿弥陀佛”。
“余毒可有办法解?”薛雁回问。
“箭头带回来了?”黄太医看向夜三。
知道毒物是什么,才好对症下药。
夜三从怀中掏出一个被衣服碎片紧紧包裹的箭头,递给黄太医。
万幸,这毒不算罕见,黄太医刚好知道,迅速开了解毒药方。
正要递给洪林去抓药,被薛雁回拦下。
“黄太医,开些别的方子,药都抓来,您亲自配。”薛雁回道,“特殊药材,让暗卫去取。”
黄太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思来想去,开了两张方子,交给洪林去抓药。
又写了几味解毒必备的药,交给夜三。
一刻钟后,药取回来,黄太医配好药方,亲自在殿内煎药。
夜三听薛雁回嘱咐,把另外两个方子的汤药也煎了,留着药渣备用。
黄太医边煎药,边偷偷打量坐在轮椅上的靖国公,不禁感叹对方思虑周全,多智近妖。
陛下中毒一事不宜声张,不便叫更多人进来伺候,此刻殿内只有薛雁回、黄太医、洪林和夜三四人。
替身在黄太医过来之前,已恢复成暗卫,藏回暗处。
此刻,薛雁回正在床边,用剪刀剪去赵琤身上的夜行衣。
洪林打来了温水,拧好帕子递给薛雁回。
薛雁回:“……”
眼下也没工夫矫情和避嫌,他接过帕子,轻轻给赵琤擦拭。
男人骨相饱满,眉如长剑,眼睛狭长,鼻梁高耸,唇厚薄适中,就是颜色还有些青。
长得仪表堂堂,就是有些傻,非要去犯险。
换了一盆水,薛雁回又给他擦拭身体,宽阔结实的胸膛,精壮紧实的腰腹,修长有力的胳膊……
水换了三四盆,除了那处没管,连脚都擦干净了——这个洪林没敢让薛雁回动手,他给陛下擦的。
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由黄太医重新处理包扎过,薛雁回和洪林合力,给赵琤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换完,赵琤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薛雁回折腾出一身汗。
他嫌弃地瞥了赵琤一眼,转着轮椅退到一边,不想管了。
这时,解毒药煎好了。
赵琤没醒,药喂不进去,洒了不少。
洪林和黄太医束手无策。
薛雁回实在没脾气了,冷声:“夜三,给他灌下去。”
夜三犹豫片刻,上前喃喃一声“陛下恕罪”,然后扶抱起陛下的上身,轻轻钳住对方下巴,将药灌了下去。
洪林和黄太医目瞪口呆。
夜三功成身退,把赵琤轻轻放回床上。
洪林立刻上前给陛下擦脸。
作孽哦!此等犯上之事,一定不能让陛下知道!
黄太医:“……”他今晚没来过,什么都不知道。
一刻钟后,赵琤脸上恢复血色,嘴唇褪去青色,只是略显苍白。
黄太医诊完脉,如释重负,“陛下无碍,只是近日会有些虚弱,好生滋补便是。”
薛雁回悄悄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紧绷的身体和心神都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早已被汗湿透。
也不知是照顾赵琤累的,还是为对方担心忧惧所致。
夜色渐深,浓云遮蔽星辰,紫宸殿熄了灯,安静下来。
洪林和黄太医守夜,怕赵琤夜里会发热。
薛雁回睡在软榻上,思考着明日要如何应对郭太后。
*
次日一早,挂白治丧的郭府。
郭荃为查嫡长孙的死因,在刑部和大理寺盯了半宿,半夜又听闻京郊庄子有人闯入,惊怒交加。
悲愤忧思,彻夜未眠,短短一夜就苍老许多。
清晨灌了两杯浓参茶,正准备去上朝,忽然收到“陛下身体不适,今日罢朝”的消息,不由一怔。
他浑浊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吩咐仆从:“备车,我要进宫探望陛下。”
郭荃先去了紫宸殿求见,被洪林拦下,“陛下刚服了药,这会儿又歇下了。”
洪林出来时,殿门开合那片刻,郭荃闻见龙涎香都掩盖不住的药味,倒是真的信陛下“病”了。
只是这病因,恐怕不简单。
郭荃没勉强,转道去慈康宫求见太后。
太后悲痛得彻夜难眠,听闻兄长来了,连忙起身,让人进来。
也顾不得仪态和规矩,她披了件外衫靠坐在床头,披头散发,紧紧抓住郭荃的手,问:“三郎的死因,可查清了?”
郭荃摇头,悲痛道:“刑部和大理寺查了一夜,在场的少爷小姐和奴仆都审过,毫无破绽。”
马球赛是三郎组织的,人是三郎约的,地点时间都是三郎定的,就连发生冲突也是三郎挑衅在前,惊马只是意外。
他们怎么会信?
“不可能,”郭太后激动道,“哀家不信,一定有人捣鬼。”
郭荃深吸一口气,闭目,咽下哽咽,提起另一件事:“陛下今日称病罢朝,娘娘可知晓?”
郭太后愣了下,随后刻薄讥讽:“他也有病的一日?怎么不病死他?”
郭荃拍拍她的手背安抚,将昨夜京郊庄子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有一人中了毒箭,被同伙带着逃了。”
郭太后拧眉:“你怀疑是他?”
“不可能。”郭太后下意识不信,“他就算察觉那庄子的异常,也不至于亲身犯险。”
“若他昨日本就在宫外呢?”郭荃道。
“昨日薛晏回靖国公府的路上,正好遇到三郎他们出城。崔家前脚报丧,三郎后脚就出事,哪有这么巧的事!”
郭荃被悲伤愤怒裹挟着,控制不住地揣测:“若是赵琤也跟着出了宫,未必没有去过马球场,甚至去过京郊庄子。”
郭太后显然听进去了,面色阴沉下来,松弛的皱纹都开始抖动:“他敢
?!”
“霜降。”她将守在殿外的心腹唤进来,“赵琤昨日的动向可查清楚了?今日罢朝又是怎么回事?”
霜降回禀道:“陛下昨日早朝后,先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直至正午。午膳后小憩片刻,随后一直在寝殿看书,传了两回茶喝点心。”
“傍晚出宫,亲自去接靖国公回宫,两人一同回了紫宸殿。”霜降顿了顿,“夜里叫了两回水。”
郭太后一怔,面露嫌恶之色。
郭荃不信,追问:“今日呢?”
“今早陛下称病罢朝,奴婢又派人去打听。”霜降迟疑道,“紫宸殿的钉子说,昨晚深夜就闻见了药味。在此之前,只……只听见陛下与颜侍君……床笫之间……似乎有些激烈。”
郭太后:“……”
郭荃:“……”
该不会……是因那档子事出了问题,才称病?
“既然昨晚就用了药,想必也宣了太医。”
郭太后思索着,沉声道:“传太医来,哀家担心陛下身体,不得不过问一二。”
片刻后,黄太医匆匆赶到慈康宫,支支吾吾半晌不肯说。
直到太后指出昨晚太医署取药的记录,命徐太医还原出两副药方,他才隐晦地吐露实情。
“一副是止血消肿的,另一副……是……是养精补元。”
“荒唐!”
郭太后怒道:“哀家还病着,朝中两位大臣家中办丧,他竟在此时引诱陛下荒淫,以致……以致损伤龙体、耽误早朝,实在是不知廉耻、任性妄为!”
“霜降,传哀家懿旨:颜侍君狐媚惑主,引诱陛下耽于美色,勒令其脱冠除衣,在紫宸殿外罚跪三个时辰。”
“是。”
*
紫宸殿,赵琤醒了,得知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有些恍惚。
“是我冲动了,没想到小小一处庄子,这般凶险。”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洪林给他端来一杯温水。
薛雁回冷冷道:“杀头的大事,能不凶险么?”
豢养私兵,等同于谋反,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能不将庄子严防死守么?
赵琤虚心认错:“是我轻敌了,没有下回。”
昨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太想抓住郭荃的错处,反而把自己置身险境,更打草惊蛇。
薛雁回瞥了他一眼,嘴上仍不饶人,“你最好记住这个教训。”
“嗯。”赵琤看向他,温和神色中带着倦意,“阿晏教训得是。”
薛雁回:“……”都说了别叫“阿晏”。
洪林端来药,赵琤喝下,又睡了过去。
霜降就是这时候来的。
洪林推着薛雁回去殿外聆听懿旨。
听完,薛雁回皱眉。
虽然昨晚那出戏是他的主意,但被郭氏这么指着鼻子训斥,他依旧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就会发疯。
“臣自认身份低微,不敢自比姜后脱簪请罪。”他坐在轮椅上,不紧不慢道。
“太后娘娘既然期望陛下勤勉朝政、不耽于美色,那最初就不该封臣为侍君,强行召臣入宫,逼臣侍寝。”
“是以,”薛雁回目视霜降,声音郎朗,掷地有声,“今日陛下误朝之失,实乃太后之过!”
他勾唇,清风朗月模样,眼神却阴鸷狠辣,出言不逊:“不如太后来效仿姜后,脱簪请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