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第四十四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货船在九州漕上漂流的第十日,停靠岸边,船夫通知两人下船。
“七日后货船返回,将在此停留一日,过时不候。”船夫道。
“七日?”徐三皱眉,要调查一个十多年前的案件,七日的时间未免太短,难道徐达没打算让他查案,只是为了逼他回到山上去?
“他没有别的事要交代么?”
“无可奉告,若您不来,便当作您已遇难。”
徐三看着船只飘远,心里升起一股不安,自他下山起还从未从未有过这种感觉,难道真如周岳所言,越牵挂红尘就越难以掌控命数?
两人下船后沿着徐达给的地图方向走,丰陵县不算富庶之地,此处的村落安静祥和,村中阡陌交错,田地众多,一派祥和。
沿着村道走了半日,便见到了丰陵县城,临近城外,四周突然起了薄雾,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不到片刻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方才分明还是日挂中天,不是起雾的天气,这雾自然来得诡异,徐三意识到不对,握紧温眉生的手,两人在弥天大雾中小心穿行。
忽的,温眉生听见一阵怪声,短暂而急促,她下意识抬头寻声,雾里却猛然窜过来一只黑鸟,迎面撞过来,尖利的鸟喙朝着她眼珠子去。
她吓得立即蹲下,堪堪躲过袭击。
怪鸟在上空的雾气正盘旋,只依稀看得见雾中飘荡的一团黑影,两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能小心行事。
两人拉着手往前走,忽的,那怪鸟又从雾中突现,俯冲而来,徐三挥剑驱赶,那鸟扔在上空盘旋。
他突然灵机一动,拉着温眉生换了一个方向走,那怪鸟只是跟着,并未攻击。
如此,两人便明白了,这鸟约莫是“引路”的,只是这雾和鸟都来得诡异,只怕前面不是什么好地方。
往前还是后退?
不只温眉生,徐三也开始犹豫,他倒不是怕死,是怕被生生拖死在雾中,毕竟徐达只给了七日时限。
徐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走的是村道,算算脚程,他们才走了不到半刻钟,而脚下厚实的村道已经变成了松软的黑土,每走一步都会落下脚印。
他蹲下捏了一把土,发现土壤异常湿润,其间混着淡绿的如青苔似的东西,这地方的土地湿气太重,不只种不出庄稼,连寻常植被都难以存活,这个地方没有草木,没有虫,鸟吃什么?
正犹豫着,温眉生突然看到雾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她连忙呼喊徐三,两人往影子的方向移动,下一瞬,那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身边。
温眉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推攘,立即闪到徐三身后。
咦?手感不对。
她抬头看,眼前的那是什么人,是个用稻草扎起来的“人”。
为了防止鸟儿啄粮食,农人会用稻草和麦穗扎起稻草人,伫立田间,以威慑鸟儿。
温眉生问过她爹,鸟有那么笨么?稻草人都是不会动的。
她爹说笨鸟都饿死啦,活着的都是聪明鸟。
她觉得很有道理。
眼前的稻草人跟田间的不会动的又有区别,这稻草人的脑袋用油纸般又薄又透亮的纸面包起来,画上简陋的五官,身上穿着普通人家的粗麻衣裳。
寻常田野间的稻草人都是在地上插一根竹竿子,绑点稻草麦穗,而这个的稻草人不一般,插着两只竹竿做腿脚,而这脚上是穿了鞋的。
像是为了让它走路。
徐三低头看着地上凌乱的脚步,静默片刻,掏出匕首划开稻草人的衣裳,衣裳底下也是一层油纸状的薄膜,里头裹着穗子。
薄膜划开,活像剖开了稻草人的肚皮,腹中的穗子往下掉落,不多时,整个腹腔都空了。
“徐三……”温眉生扯了扯徐三的衣裳,指给他看。
只见稻草人脸皮上的两只空洞里,缓缓落下稻草碎。
“他在哭么?”
徐三不语,伸手试探灵脉,稻草人身上没有特殊的灵场,也就是说,这具躯壳上没有被附着魂魄,没有被施过咒法。
他只能安慰温眉生:“大约只是为了吓退偷粮食的人吧。”
同时,他觉得此地越发诡异。
雾气不散,不知道是不是湿气太重,温眉生觉得鼻尖痒痒的,她是死人,无需呼吸,可雾里的湿气似乎想往她鼻腔里钻。
“阿嚏——”温眉生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松开了徐三的手,再抬头时,因为隔着雾气,眼前的人影模糊,她以为是徐三,于是伸出手去,却摸到一串湿润的穗子。
徐三隐约听见一阵遥远的惊呼,回头却只看得见浓重的雾障,温眉生不知何时消失了,而他牵着的,分明是一个稻草人。
徐三不怕鬼神,当机立断抽出桃木剑,一剑斩断稻草人的脑袋,稻草人倒地,脖颈裂口处,穗子却似水一般流淌出来。
怪鸟还在上方徘徊,徐三依着怪鸟的指引,一步一步穿过大雾,抬头一望,眼前是高耸的城门,城门上写着的正是“丰陵”二字。
而温眉生在雾中可谓是寸步难行,怪鸟不知何时消失了,她跟摸瞎似的,一边喊徐三一边往前走,雾中时不时出现人影,明明出现在她眼前,等她靠近却又出现在她身后。
她不敢走了,干脆蹲下来,等徐三来找她。
片刻后,眼前突然出现一双干净的黑布鞋,她以为是徐三,正欣喜着,抬头却直直地对上一张薄皮裹着穗子的脸,脸皮上被人戳了几个洞当作五官。
见她直直地盯着,原本不能称之为“脸”的薄皮像是突然被无形的细丝牵动,嘴裂开来,眼洞弯起,似是在笑,从洞掉出的穗子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啊!!”
温眉生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惊叫,紧接着迅速爬起来,一脚将稻草人踹翻,踏过那张脸皮往前跑。
跑了没多久,她只觉脚下一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回头一看,正是方才被她踹到的稻草人。
“出来!我不怕你!”
是鬼打墙。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至少从她看见太阳的时候,就已经入了迷障。
正无措时,她突然听见有人喊她。
“眉生!温眉生!”
“低头看!”
低头只看见一方黑土,而徐三还在让她低头看,温眉生眼睛都贴到地上了,连跟毛都没看到,她忍不住咆哮:“你是被埋在地下了吗?”
“你衣服兜里。”
“……”
温眉生往怀里一
模,掏出个巴掌大的纸人偶来。
“徐三?”
“是我。”纸人偶的两个尖尖的手抓住她的大拇指,似乎怕被她甩丢了。
“你在哪儿?”温眉生环顾四周,“我被困在雾中了,什么都看不清。”
“你按照我说的做,先把眼睛闭上。”
温眉生闭上眼睛,按照徐三的指挥,一探二步三回头,她伸出手摸到墙壁,徐三念了一句咒语,让她往前走。
“卖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耳朵突然变得清明,她听见街市的叫卖声,一睁眼,看见街市上人来人往,长街上摊位如鳞,铁匠在铺子里铛铛锤炼,卖货郎摇着响鼓沿街叫卖,角落里,几个孩童聚在一起斗蛐蛐。
宛如人间。
她回过头,身后正是城门,写着“丰陵”二字。
“我……我进了丰陵县城?”
闻言,徐三皱起眉头,因为按照他的指示,温眉生应当出现在城门右侧的墙壁前面,而现在,城门左右都空无一人。
“你看得见太阳么?”
温眉生抬起头,天上层云密布。
“是阴天。”
温眉生捏着纸人偶,那边徐三还没答话,这头她已经被一个大娘拉住,探究地问她:“小姑娘,你瞧着面生,是从哪儿来的?”
“我、我是——”
“瞧这瘦的,是逃荒来的吧?”插话的正是方才吆喝着买糖饼的大叔。
“对,我就是逃荒来的,”温眉生顺势说着,还挤了两滴泪,“我阿爹在半道上就死了。”
“哎哟,真是可怜。”大叔给了她一个糖饼,叫她趁热吃。
“你是从哪儿来的?”
大叔和大娘开始轮番查户籍,温眉生这一路上见识了不少人和事,于是便将青河的身世编了进去,自述父亲在当劳工时被累死,自己一路漂流,瞧这边有吃的,才偷偷溜进城。
大娘和大叔商讨了几句,决定将她送到县衙去,路上,大娘和她说了自己的担忧。
因为丰陵的县令有先见之明,在饥荒之前便四处筹粮,填满官仓,如此,在饥荒年间城里才没人饿死。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要是一个两个也就罢了,要是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来了,咱粮食可不够吃的。”
“方圆百里就咱丰陵城的粮仓是满的,要我说,得提防着外来的,要是抢粮食,咱可抢不过别人。”
大娘在路上遇到了相熟的街坊,两人商量着晚上去县衙领福米的事,今日似乎是丰穗节。
正在此时,怀里的纸偶出声了。
“如果有人看见了你,要装作看不见,有人给你吃的,一定不能吃。”
温眉生一惊,忙问:“为什么?”
“你那边恐怕不是阳间。”
温眉生愣在原地,下一刻有人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得浑身一抖,一回头,却见大娘奇怪地看着她怀里的纸偶:“你在和谁说话?”
温眉生便扯了个谎,说这是她爹给她折的纸偶,为了祈福用。
大娘将信将疑,领着她往县衙去。
此时已经不能装作看不见听不着了,她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大娘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