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作品:《走错庙,捡个鬼》

    路过文昌庙,大娘提了一嘴,难民在县衙登记好户籍后,会被安置在文昌庙中,等县令分派活计。

    “什么活计?”温眉生问。

    “当然是吃饭的活计,”大娘说,“有力出力,出不了力气就去当帮工,哪能吃白饭。”

    温眉生不由地多望了庙里一眼,这一扭头,迎面撞上一个书生,书生的包裹被撞落在地,散了一地零碎物件。

    温眉生捂着头,书生连声道歉,埋头收拾东西,她这才注意到书生满头的碎米粒,方才也是因为忙着扫落身上的米粒才撞着她。

    “哎哟,恭喜啊,要高中。”大娘连连道喜。

    书生忙着收拾东西,头也没抬:“大娘可别戏弄我了,被稻穗淋了满头,出门还撞着人,这哪是要高中,这不碰一鼻子灰么。”

    大娘道:“县太爷在文昌帝君的手上放了一袋粮,你被粮砸着了,可不就是要‘高种’么。”

    书生闻言脸上的晦气一扫而空,他笑道:“我当是文昌君要赶我走呢。”

    温眉生在满地杂物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东西,她伸手捡起,细细摩挲。

    “姑娘,这是在下随身佩戴的长命玉锁,乃是家人的心意,不值什么钱,”书生说着,从包裹里摸出一袋包装精致的糕点,“这袋桂花糕赠予你,将此物还给在下吧。”

    温眉生将红玉石榴长命锁还到书生手里,那书生道谢后便匆忙走了。

    她望着书生的背影,怔愣在原地。

    “怎么了?妹子,你也想拜一拜文昌君?”

    温眉生突然问大娘:“今夕是何年?”

    “妹子,你怕是饿糊涂了,是章洪十一年呐!”

    章洪十一年,她兄长温平赴京赶考暴毙途中,温夫人郁郁成疾,在年末生产时,气血耗尽而亡。

    思及此,温眉生赶紧追上去,大娘在她身后边追边喊:“你要去哪儿?快回来!”

    温眉生直直地追着书生去,等她看见温平的身影时,他已经快要出城了。

    “阿兄!”她大叫一声,书生并未回头,“温平!”

    温平停在原地,回头望着她,等她要追过去的时候,温平已经转身走出城门,而后,他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

    温眉生双腿一瘫,当即就要软倒在地,大娘从身后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你可别瞎跑,到时候找不到人了,我怎么和县令交代?”

    县令?

    温眉生想起了正事,问:“丰陵县的县令是叫徐达?”

    “你听过?”大娘的声音显而易见地高昂起来,语气中有几分得意,“咱县老爷出仕即显,十九岁科举中榜,二十岁官封县令,听闻也是官宦世家,他父亲在隔壁县城做官,也是个好官。”

    大娘一边领着温眉生往县衙去一边赞颂县令的丰功伟绩:“自从徐大人来了丰陵,我们不愁温饱,小买卖也做起来了。”

    “他今年贵庚?”

    “二十有五,尚未娶妻。”

    二十五岁?是在徐达顶替她兄长温平的身份之前,她在永州城的暗室里查阅过永州的地方志,“温平”是在章洪十一年参加科考,次年走马上任。

    这里正是章洪十一年,她脑袋有些糊涂,分不清此处是桃花源还是阴间。

    正想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县衙门口,大娘和门口的守卫耳语几句,守卫抓着温眉生进了衙门。

    “我不是犯人!”她大叫,却无人理会。

    “到了里头好好交代!”大娘在门口嘱咐。

    守卫将她压到大堂,让她老实待着,等县老爷出来审问时,要知无不言。

    守卫走后,温眉生掏出纸人偶呼唤徐三,告知他此地发生的诡异事件。

    “糟了糟了!我不知入了什么地界,”温眉生慌里慌张的,“这里是章洪十一年,我还没出生呢!”

    万幸徐三回得及时:“如此说来,你确实是入了阴界,你见到的那些‘人’恐怕都是地缚灵,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才会一直活在章洪十一年。”

    “怎么会有这么多地缚灵?”温眉生觉着奇怪,“难道全城人都在同一段时间死了么?”

    徐三无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并且也正在面对诡异之事。

    “总之,小心行事,若是实在无路可逃,你就找个地方躲着,等我想办法接你出来。”

    徐三的话让温眉生稍微定了定心神,她小声说:“你可一定要来接我!”

    和徐三说完话,温眉生抬起头,只见高堂上方挂着四个大字:碧血丹心。

    堂中并无衙役和闲杂人等,她回头张望,方才的守卫不见踪影,偌大的县衙里空无一人。

    “嗵——嗵——嗵——”

    三声击鼓的闷响。

    温眉生抖了三抖。

    只见左侧门洞的朱红帘子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县令头戴展脚幞头,身着青色圆领大袖长袍,腰束革带,足蹬乌皮靴,施施然步入堂中。

    活像戏台子上见着的场景。

    “威——武——”

    众人齐声高喊,喊得温眉生抖出一身冷汗,因为空荡荡的大堂里,除了她和端坐高堂的县令,哪还有其他人?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县令怒声大喝。

    县令脸上带着奇怪的面具,喊声被压在面具底下,十分沉闷,那面具怒目圆瞪,衬得他满身煞气,如钟馗一般要斩尽世间妖魔。

    比戏台子上还要夸张三分。

    “草、草民温眉生,拜见县令大人。”温眉生恭敬跪拜。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又是一声怒问。

    温眉生抬起头,县令仍旧怒目而视,不多时,惊堂木拍了三下,仍是那句话:“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她暗自惊疑,试探着站起身来,只见县令依旧盯着堂下,无视她走近,惊堂木拍三下,重复那句话:“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此时怀中的纸偶传来徐三急切的呼喊:“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别靠近任何人!赶快躲起来!”

    温眉生收到徐三的消息,可为时已晚,一抬头,正对上县令漆黑而黯淡的瞳子,这时她才看清,县令的官服下根本是不是脚,是从地底伸出的如藤蔓般的根茎。

    “上当了。”

    县令幽幽一声叹,脸上的面具掉下来,苍白的脸皮扭曲成一张诡异的笑脸,伸出的五指变成蜿蜒的藤蔓,缠住她的脖子和四肢。

    另一边,徐三的境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因为他面对的,也不是人。

    方才剖开稻草人肚皮的时候,他察觉此地诡异,便将一只黄符叠成的纸偶飞入温眉生怀中,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纸偶真的派上了用场,温眉生和他进入的是不同的界域。

    丰陵县城门有衙役把守,却没人查他的通行凭证,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城中景象祥和,来往人群的脸上看不到鬼气,看起来是一座十分正常的县城。

    “卖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有小贩在吆喝。

    “老张,今儿是丰穗节,

    早点收摊,晚上还有去领福米,晚了可就没了。”

    “还早着呢,多买几块就多几个饭钱,那福米么,就是讨个彩头。”

    徐三来到卖糖饼的小贩摊位前,想打听打听丰陵县的情况,街边的小贩做的是糊口营生,只要愿意给钱,他们大多会如实相告。

    “来两块糖饼。”徐三身边来了位客人,也说了同样的话。

    “好嘞。”

    小贩掀开蒸笼,熟练地包好两块糖饼,徐三伸手去接,小贩却把糖饼给了另外一位客人。

    “买糖饼咯——又鲜又甜的糖饼——”

    小贩吆喝着,对他这位客人视而不见。

    徐三摸出一锭银子排在摊位上,这么大一锭银,小贩却跟没看见似的,依旧吆喝着。

    也是在此时,徐三才意识到自己进入的也并不是人间。

    他当机立断,抓住小贩的衣襟,一把将人扯过来,小贩被扯了一个趔趄,突然目光呆滞,不动弹了。

    他伸手去探小贩的脖颈,没有脉搏,这人是死了的。

    等等,这是人么?

    他回头看着来往的人群,这些……是人么?

    一股凉意从后背爬上来,徐三当即呼喊温眉生,让她不要靠近任何人,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他话音未落,那边的温眉生突然噤声,任他呼喊,那边再没动静。

    他这时有些急了,想尽快找到这座城诡异的来源,于是手一用力,想将小贩从摊位后拖出来,那小贩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无论他如何使力都动弹不得。

    他伸头去看,只见小贩的双脚离地,烂掉的鞋底脱落,无数细密的菌丝裹着几条青绿的根茎从小贩的脚底伸出,直直深入地底。

    徐三掏出匕首将小贩的衣裳划烂,皮肤不温不凉,他剖开肚皮,溅出些许青绿的汁液,里头没有五脏六腑,是交缠的根茎,裹着一层细密的菌丝。

    他将小贩脚底的根茎斩断,只见小贩也如同断根的草木一般,迅速枯败,只剩下一张薄皮,连里头的骨头都被啃了个干净。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解剖,街上人来人往,却无一人停留,小贩的皮就摊在桌上,竟还有顾客前来买糖饼。

    “来两块糖饼。”

    那人站在摊位前头,在等着。

    “来两块糖饼。”

    那人又重复,脸皮渐渐凝固,目光也变得僵直。

    “来两块糖饼。”

    “来两块糖饼。”

    ……

    像是谁打破了迷境,所有的秩序开始崩坏,街上的一切迅速腐朽,城门上大豫的旗帜褪色,城墙脚底下爬满绿苔,街道两旁的房檐凋落,墙皮像被虫子蛀得七零八碎的落叶。

    绿苔沿着木桌退往上攀岩,覆盖了小贩萎缩的皮。

    街上的所有人在瞬间都停住了动作,转头齐齐地盯着他。

    徐三当即抽出桃木剑,将点燃的黄符捏在指间,咒语念到一半,他停住了。

    下雨了。

    他仰头,雨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似湿冷的游蛇一般。

    火被浇灭,零星的灰烬中夹杂着细密的、极小的、青色的孢子。

    胃里一阵灼热,全身的皮肤感到酥痒,皮下似乎有细密的东西在爬。一阵酸液冲上喉头,他俯身呕出,却见地上的粘液中有几条扭曲的菌丝。

    脚底发麻,不多时,他已经不能动弹,脸和头皮都养得厉害,微微低下头,地上的水凼里映着他的影子,脑袋上长出了一颗硕大的、色彩诡异的灵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