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温柔刀

作品:《替嫁入宫被抢婚

    唇边传来温润的触感,有些甜腻,应是谁拿着小瓷勺喂着蜜糖。

    额头、脸颊和脖颈被人用热巾子细细擦拭着,这已经是第九回了。

    想来可能过了三天。

    不过这只是出于万梨云自己的习惯而推测,她每日晨起、午睡和晚睡前皆擦脸一番,所以她想当然地觉得,既有人替她擦了九次脸,那就该过了三天。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黑暗中沉浮,在深渊里越坠越深。每当她想睁开眼睛时,总是头疼欲裂。

    只有放任自己在虚无中漂浮,才能得短暂喘息,如同成了仙一般,得以忘却尘世间任何烦恼。

    这当然是不对的。

    她隐约知道自己内心在逃避醒来,只要自己沉睡,就能躲开她不想看见的人,躲开她不想面对的事,躲开她所害怕的一切。

    耳边传来点火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抽了抽鼻子,委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太老气,让人无端烦闷。

    或许是有人察觉到了她的不满,连忙吹灭了熏香,站起身打开窗,让微风吹进来。

    “这是贞阳给我的新山檀,据说最是安神养心,我瞧你一直皱着眉头,便想让你放松一些……没想到是弄巧成拙了。”

    耳边有人低语。

    是说给自己听的么?万梨云想。

    这人有些好笑,自己睡得昏沉,又怎么会有回应呢?

    “我并不是有意欺瞒你,这几天我想了想,之前是我不好,什么事都不和你说,你心急之下,爬墙出去也算不得什么,我不该斥你。”

    爬墙……万梨云想起来了,自己从树上跳到墙头,还拉着那个叫银玉的小丫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耳边还是那道声音在喃喃自语。

    “我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你说……皇兄早想清算你父王了,我只想着不让你沾染半分,我也自有办法护你,没想到反倒让你心急,才牵扯出后面这些事……”

    哪些事?万梨云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人说什么不好,偏要提一些叫她头疼的事情。

    “唉,还有梅雨的事我也没和你说过,她曾经偷偷扎你的小人,怕是要咒你死,我总觉得她对你怀恨在心,但见你对她十分在意,便也不敢和你说……”

    梅雨……

    万梨云忽然浑身一颤,胸口揪心般疼。

    “而且她还偷过我的明月珠呢,我私下让了几个丫头试探她,没想到她倒是嘴硬,说什么从死人身上捡的,这玩笑也太大了……”

    “她没偷。”

    这句话忽然从万梨云嘴里蹦出来。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万梨云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玉面俊脸,只是这张脸上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

    段珏伏在她枕边,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神色变得无比温柔,是从前万梨云从未见过的。

    万梨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想果然死定了,按段珏的脾性,此时定是迷惑自己,好出其不意斩立决罢了。

    段珏低垂眼眸,睫毛轻颤,里面有水光宛转。

    万梨云心中惊疑不定,至于吗,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忍受不了这阵沉默,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刚想开口,却发觉喉咙嘶哑,不由得咳了几声。

    段珏立刻慌张起来,急急忙忙去拿水,用瓷勺舀着,轻轻送到她唇边。

    万梨云却紧闭双唇,盯着这汪清水……不会下毒吧。

    不过无色无味,不似有毒,但段珏如今可是厉害了,谁知道他会从哪里弄来其他稀奇毒药。

    似乎看出了万梨云的顾忌,段珏忙道:“没有毒。”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啜饮一小口,委实说段珏实在不会照顾人,这水都凉了,还一股淡淡的尘味,像隔夜的。

    段珏声音十分轻柔,和她昏倒前的冷酷判若两人,万梨云心下惶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好多事情想问,却又怕触及他的逆鳞。

    “你要见见梅雨吗?”

    万梨云吓了一跳,顿时心虚得浑身冷汗,却仍强撑道:“我见她作什么?”

    段珏脸上出现一丝意义不明的笑,道:“你昏睡了三天,医师怎么治都不醒,谁料方才我不过是说了些梅雨的坏话,你就忙着醒来反驳我。”

    万梨云脸颊有些发烫,却也忍不住道:“她不会干这种偷盗之事,或许你把这什么珠子弄丢了,被她捡到,也是可能的事。”

    “我这珠子都是塞进死人嘴里的,她怎么会捡到?”

    “……万一她也是从死人嘴里捡的呢?”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但万梨云目光坚毅,毫不畏惧地与段珏对视,段珏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低下头笑笑。

    “那她扎你小人的事情,总不能是不小心了吧。”

    万梨云顿时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梅雨扎的是沈千秋,和她万梨云有什么关系?

    可在段珏眼中,自己就是沈千秋,当然有关系了。

    她头疼得紧,胡乱道:“或许是别人的,想陷害她。”

    “喜儿对照过字迹,就是她。”

    “……”万梨云哑口无言了。

    两人僵持一会儿,她决定跳过这件事,见段珏心情似乎也不是很糟,她便大着胆子问:“那她人呢?”

    段珏笑着叹了口气,唤一侍女,命她好生把梅雨带过来,侍女领命而去。

    见段珏如此坦荡,万梨云勉强放下心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镇山呢?沈千秋……不,沈泽秋呢?被自己留在府里的银玉呢?曹嬷嬷呢?听梅呢?甚至是……被派去皇后宫里帮忙的青乌呢?

    皇后……她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我不用去拜见皇后吗?”

    她紧张地观察段珏的神色,只见段珏略微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不屑,眼神如同三日前在那个破败的茶楼,他站在地道口,睥睨地看着狼狈的三人。

    完了,万梨云想。

    自己果然露馅了,没有处死已是万幸,怎么还敢提拜见皇后这种正统王妃才能做的事情?

    “皇后立的是那吕淑,就是贞阳驸马的妹妹,原名秦淑的那个。如此低劣的出身,不过是攀了皇兄的高枝,担了中宫的虚名,其实后宫之事皆由昭贵妃统领,谁管她。你身子弱,不去拜见也没什么。”

    “吕淑……”万梨云不可置信,昔日不过一侧妃,怎地就成了皇后?

    不过让她更不可置信的是,听段珏的口风,却半分没有斥责自己的意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吕姐姐呢?”她想了半天,只好尽量不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段珏忽然有些黯然,甚至有些心虚,好半天才说:“幽禁冷宫,非召不得出。”

    “怎么会呢!”万梨云下意识讶然,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深呼几口气。

    她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她怎么了?皇上为何这样对她?”

    “不知道,”段珏摇了摇头,“可能是两人起了争执,皇兄一怒之下,以她多年无子

    为由,囚禁于寒宫寂院之处。”

    “她不是已经怀了孩子吗?”

    情急之下,万梨云脱口而出,可她却看到段珏无比地诧异,便知此事棘手远非她能想象。

    “她什么时候怀了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万梨云自知失言,不知道如何找补,只好沉默下来。

    见万梨云不愿说,段珏虽心有疑惑,也不好再继续追问了。

    “你肩头的伤还未好,须静养一段时日,只是即便好了之后,也不能再提重物了。”

    “噢……”

    “没关系,你在我身边,以后也用不着提重物。”

    “嗯……”

    万梨云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愣神半天,才慢慢品出段珏的话中之意。

    这是什么意思?自己现在到底是谁?

    几天前那些事情,难道是做梦吗?

    忽然传来几声叩门,万梨云连忙望去,门被推开,从外头跑进来一个锦服小女孩。

    “参见王妃。”小女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万梨云惊讶地看着她,这身衣裳明显是新做的,而且料子上等,裁剪得体,实在不是像给小侍女穿的。

    “梅雨,你这身衣裳哪来的?”

    梅雨转头却望向段珏,段珏轻咳几声,道:“宫里头赏赐的,这种料子有点少,她是小孩子,正好能做个小孩衣裳。”

    “还不快谢过王爷。”

    “谢王爷。”梅雨很老实。

    “不必,她早谢过了。”

    万梨云不知段珏到底要干什么,怎地对梅雨的态度翻天覆地般。

    她瞧着梅雨腿伤也好了,活蹦乱跳的,精气神也足,随意聊了几句便让她走了。

    因为她满腹疑惑,再也压不住了。

    段珏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遣退了所有侍女,连带着把门窗关好,自己也正襟危坐起来。

    万梨云见他一脸严肃,不由得有些好笑,但她知道,她如今已是如履薄冰,多问错一句就死到临头。

    “我、我父王呢?”

    她还是问出了这句,在被子底下,她的手不断发抖。

    “死了。”段珏淡淡道,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死了?”万梨云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

    “死了。”段珏似乎很有耐心,语气平稳地也跟着重复了一次。

    万梨云哑言了,段珏这反应,倒让她不知所措。

    “我妹妹呢?”

    不同于刚才的反应,这次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腿断了,哑了,下半辈子要在素舆上度过了,皇兄体恤她,在京城里另外给她安置了一处宅子。”

    “她没死啊?”万梨云皱眉问道,话音刚落却又觉得不妥,“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是……”

    “她怎么就哑了?”万梨云话锋一转,问道。

    “不正是你期待的吗?”段珏似笑非笑,“我瞧着你拿着簪子就要往人家喉咙捅,便替你做了。”

    “你……”万梨云愕然看着他。

    段珏笑着叹了口气,道:“你别这样看着我,生怕我吃了你似的。”

    说罢,他伸出手就要握住万梨云的手,万梨云下意识一躲,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

    气氛忽然有些尴尬,万梨云讪讪笑了笑,却实在勉强。

    段珏肉眼可见地有些落寞,“好吧,是我对不起你。”

    “什么?”

    “你怨我杀了你的父王,是吗?”

    万梨云沉默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沈镇山死了,她恨不得放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