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作品:《与兄妻》 柳玉听说这甘草不仅能祛暑气,还能晒干了拿去药铺里卖贴补些家用后便让江惠知带着她来碰碰运气。
而江惠知说的山坡不过是一处靠近后山的小土坡,这一块儿蚊虫最多,且现在天色渐暗,倒是没几个人。
“哪些是甘草?”柳玉看着满地的绿犯了难。
江惠知没急着答话,先是在土坡处用手拂了拂,在昏暗的天光下泥层里很快露出一角藏青色的布料。
柳玉目光先落在那丛分不清品类的野草上,余光扫到那抹布色,下意识顿住脚步:“那是什么?”
江惠知将荷包上沾的泥巴拍下,他将荷包递给柳玉。
柳玉接过,她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两块银锭子。
她疑惑地抬起头。
江惠知抿了抿唇,“嫂嫂,不要赶我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柳玉颤着嗓子反问。
江惠知垂着头不答,柳玉却是慢慢回过味来:“昨天我嫂子在门口的话你听见了?”
少年极轻的点了点头,柳玉却要气笑,指尖攥着沉甸甸的荷包,她将荷包塞回江惠知手里。
“你自个儿的银钱自己拿着,还有,我虽不是什么圣人,但我应过的事儿就不会骗人,你只管将心放进肚子里。”
柳玉这话说的又气又急,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
江惠知手猛地一缩,指节在硌人的荷包上紧了松,松了又紧,他低着头,无端透出几分落寞来。
柳玉看在眼里,终究还是不忍心,她放软了语气:“哪有做嫂子的要拿弟弟银钱的道理?你放心,就算咱们吃不起饭了还有你家送来的那一匣子珍珠呢。”
江惠知缓缓抬眼,那双酷似江善的眸子蒙了层薄薄水汽,看上去委屈至极:“可……可我终究不是表兄的亲弟弟。”
这话听的柳玉心口又惊又酸,她忙截住江惠知的话头。
“这话可说不得,任谁来说你都是善哥的亲弟弟。”柳玉眸光在周围环视一圈,没看见有人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有……你认字,昨日那竹床上刻着个什么字?”柳玉转移话题。
江惠知看向抵着脚尖的枝叶,指尖无意识地在荷包上摩挲。
“不过是一句诗词。”他缓慢道。
柳玉点了点头,这倒是情有可原,江善平日里就爱到处写字,他若是一时无聊在竹床上刻字倒也说得通。
她下意识忽略其中细微的违和,“甘草长什么样儿?”
“便是这种。”他蹲下身,掐断一截茎秆,断面处渗出几丝透明的汁液,气味清苦,“嫂嫂瞧,叶是羽状复叶,小叶七八对,顶端这轮像个小圆盘。”
柳玉凑近看了一眼,越看越觉得眼熟,在她家中猪草不够时便用这种草凑数,原来这草还能卖钱?
柳玉越想越觉得亏得慌。
她学着江惠知的样子掐了一把,指尖黏稠,混合着一股土腥气,却并不难闻。
“竟然还通药理?”柳玉疑惑的问。
江惠知手上动作麻利,他答:“逃荒时遇上了个老大夫,他教了我不少东西。”
逃荒路上没有吃食,饿极了的人连树皮都啃,更别提这清苦的草药了。
傍晚的夏风也带着些许燥,空气中混合着苦涩又清甜的味道,柳玉学着江惠知的样子专挑那些根茎粗壮的。
“嫂嫂不问那大夫怎么样了吗?”江惠知忽然开口问,他歪着头看起来似真的疑惑。
柳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心说无非是两种结局,要么是找到了出路,要么就死在了逃荒的途中。
但她嘴上还是顺着问:“那大夫后来怎么了?”
“那大夫……那大夫寻到了他妹妹。”
柳玉奇怪的看他一眼,见他双眼亮晶晶的,“那便也是好事一桩。”柳玉笑,手里的动作也轻快起来。
二人说着些闲话,多数是柳玉问江惠知答。
她侧头,带来的篮子已经装满了大半,她盘算着虽能换钱,但还是得给街坊邻居送些去,特别是王婶娘家的小珠儿,她平日里最是怕热。
还有书真,书真就快回家了,他往年夏日里最爱闹暑热,一热起来身上就一串一串的红疹子,痒的整宿睡不着。
现在有了这东西,用热水煮了给他擦洗这不刚好。
这么想着,柳玉又觉得这点儿压根不够,她侧头看向江惠知的篮子。
少年动作慢条斯理,手脚却十分麻利,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那篮子已经装满了。
柳玉看着那一篮子甘草,心里那点儿不满足的心思刚刚冒头,就听江惠知开口:
“这些就够了,再留些让它继续长。”
柳玉也觉得就该如此,她转头冲着江惠知道:“这些我得先匀去给些王婶娘,再送些给我娘家,你要是想存些银钱,我明日带你去药铺问一问。”
江惠知闻言抬眼,看她时眼底浮上一层浅浅的不解。
“你兄长去世王婶娘家帮扶了许多,还有我娘家的书真。”说起这些,柳玉也不自觉带上明快的笑意。
“书真跟你年岁相当,他从小是我带大的,就是身子骨弱些一入夏就犯暑热。”
她边说边弯腰又采下一株甘草,就连指缝里沾满了青黑相间的泥水也不在意。
“对了,你不是认字么?”柳玉呼出一口气,歇了一会儿:“他在城里书院读书,听说书苑里的先生说他字写的好,文章也写的通透。”
柳玉说着嘴角也不自觉的往上弯,一看就是真心疼爱那个侄儿。
“你作为善哥的弟弟,自然也是要去读书的。”
这是她昨夜里就盘算好的,家中虽不富裕,但善哥家既然是书香世家,惠哥儿又认字,靠着那匣子珍珠还是供得起的。
若是善哥还在世也一定会送他去读书。
江惠知侧头看向认真采甘草的妇人,暮色笼罩着她沾了些许泥污的侧脸,他只觉手腕处又开始痒的发麻。
眼见妇人就要看来,他移开视线:“那就多谢嫂嫂了。”
柳玉没说话,篮子里的甘草堆的冒起尖,她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边的灰尘,“回去吧,再晚些便要看不清路了。”
江惠知“嗯”了一声,拎起篮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月光终于高悬于天际,耳畔的虫鸣声,鸟叫声此起彼伏。
二人刚拐过一个弯就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跟他们一样挎着个篮子,踮着脚往院子里张望着。
“玉娘,你个死丫头,等了半天可算回来了。”王婶娘嗓门亮,隔着老远就喊上了。
柳玉加快脚步迎了上去,脸上浮起笑:“怎么了?”说着她侧身露出身旁的江惠知。
江惠知垂着眼,温顺的唤了一声王婶娘。
王婶娘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我从地里拔了点白菜来送你,看你不在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下回出门跟我说一声,也好有个照应。”
柳玉往王婶娘的篮子里一看,里头的白菜各个又大又嫩。
“我晓得了。”
“这白菜可不能白给你。”王婶娘说着将篮子往身后一藏,见柳玉眼巴巴的,还是忍不住笑:“你泡了白菜记得给我家送点儿,小珠儿馋这一口好久了。”
柳玉自然是应答,见王婶娘送了白菜还没有走的意思,她就知道王婶娘是有话要说。
“惠哥儿,你先进去烧锅水。”她开口。
等到篱笆门关上,王婶娘这才嗤了一声:“我刚才从村口经过,李婆子她们还在那里纳凉,听说你带着那孩子去东坡了?”
柳玉脸上笑意淡了些,“怎么了?”
“你还说怎么了?这黑天瞎火的,你带着半大小子往后山跑,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婶娘恨铁不成钢,柳玉下意识地往篱笆门内望去:“善哥儿带我去采些草药。”
王婶娘被她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噎住,她瞪大双眼,却还是压低了声音:“你这丫头,真是傻得没救了,现在是个孩子,往后呢?总不能一辈子是个孩子吧。”
“要我说反正地契也保住了,村东口还有几间荒屋,收拾收拾也能住人,要我说干脆把他分出去!各过各的!”
王婶娘这话一出,柳玉脸上的笑意彻底凝滞。
方才她还向江惠知承诺绝不会送他走,这时候王婶娘便开口劝她。
她性子柔弱,平日里多是江善给她拿主意,后来江善走了,便是王婶娘帮着她操持丧事,为她出谋划策。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在心里,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自己的主见。
“婶娘,他一个半大孩子怎么过?”
柳玉扯了扯嘴角,摆明了是不想送他走。
王婶娘浑然不觉,甚至听了还以为柳玉态度松动,连忙道:“你给他一个容身之所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再者说了,善哥走了,你养活自己都够呛,哪里还能再养一张嘴?”
“婶娘,我虽然不认得几个字,但也知道这么做是丧良心的事儿。”
柳玉话一说完也顾不得王婶娘涨红的面色,她从王婶娘篮子里拿出两颗白菜,又放了几枚铜板回去。
这一番动作下来王婶娘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气的不轻。
“好!好!好!你有自己的主意,是我咸吃萝卜淡操心。”她瞪着那张在暮色下绷紧的脸,王婶娘气的嘴唇直哆嗦,半晌才从牙里挤出来一句。
柳玉看着王婶娘怒气冲冲的背影,她那点儿采到甘草的好心情烟消云散,她呼出一口浊气,思衬着明日送些甘草过去给王婶娘赔罪。
她回头见江惠知站在厨房门口。
“惠哥儿。”柳玉有些心虚:“怎么不进去?”
江惠知闻言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柳玉的错觉,她似乎看见少年的唇角极浅的勾了一下。
只可惜月色昏暗,她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
“嫂嫂,水烧好了,你先去洗漱,我来做饭。”
柳玉这才看见江惠知很旁放着个木盆,她怔了怔,低头看见满手的绿色汁液,这才啊了一声,忙上前将手放进木盆中。
水温正好,还冒着丝丝的热气,柳玉将手细细的洗干净,这才端起水盆往墙角倒。
“我来做饭吧,你去瞧瞧你那屋子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你记下来明日个我们就去镇上买。”
边说着柳玉又往灶房里走,月盈盈,照亮墙角的水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