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六章

作品:《与兄妻

    “惠哥儿,动作快些,三伯快要到村口了。”

    柳玉边说边将篮子里洗净的甘草均匀的扑在晒团上,做完这些她又找了个干净的布袋走进厨房。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个粗瓷盘子,盘子里装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镇上的吃食贵,这几个馒头就是她与江惠知今日的饭食,虽干巴了些倒也方便。

    二人趁着凌晨的雾气一路走到村口,村口已经等了好几个叔伯婶娘。

    “刘婶娘,孙伯娘。”

    柳玉率先笑着打招呼,可往日里和善的刘婶娘却冷哼一声,扯这那双吊梢眼将柳玉连带着身后的江惠知上下打量了一番,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刘婶娘。”柳玉有些不明所以,又唤了一声。

    中年妇人没接柳玉的话茬,反倒是飞快的向旁边又挪了半步,面上厌恶的情绪愈发浓重。

    “这是怎么了?”

    柳玉不安的看向刘婶娘身旁的孙伯娘,那孙伯娘却似不敢看她,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刘婶娘到底没憋住,阴阳怪气地接过话头,眼皮一掀一掀的,“柳家的东西落到江家人手里去了,你说这怎么了?”

    “这是什么意思?”

    柳玉心一跳,下意识以为江惠知改姓的事儿暴露了,可她转念又一想,若是暴露了她哪里还能好生生站在这里?

    刘婶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的妇人扯了扯袖子她这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身后传来阵阵铃铛声,柳玉心里装着事儿心不在焉的回过头,就见不远处一头牛拉着个板车。

    那牛走得慢,脖子下的铜铃晃一下响一下。

    驾车的是三伯爷,他佝偻着背,手里的鞭子只是虚虚搭在牛背上,见柳玉回头,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玉娘,站着干啥?快过来。”

    柳玉点了点头,这次去镇上的一共三位婶娘两个叔伯,她刚牵着江惠知的袖口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叮叮当当一阵声响,似要将全部的怨气都要发泄出来似的。

    柳玉一头雾水,但瞧这二人模样怕也是问不出什么,她只好带着江惠知二人走到板车的最里侧。

    刚一坐稳身旁就被一屁股挤开,对比于柳玉,刘婶娘似乎对江惠知的怨气要来的更大。

    “哪里来的野小子?见了长辈也不知道问个好!”

    刘婶娘一屁股重重砸在柳玉身旁,震得板车都晃了晃,顺势用胳膊肘狠狠拐了江惠知一下。

    少年一个没坐稳,狼狈的向旁倒去,若是旁边没有个柳玉,只怕是会摔的不轻。

    柳玉瞧得分明,拿怕是泥人也有了三分火气,“婶娘说这话也忒稀奇了。”

    低头又见少年埋在她怀中,背脊止不住的颤抖,一看就是吓坏了的模样,她手一边在少年背后安抚一边道:“满村子谁不知道惠哥儿是善哥的弟弟,婶娘家的长林还认过善哥当夫子呢,怎么我家善哥去了,他好生生的弟弟就成野小子了?”

    柳玉心里发虚,但面上不露声色。

    此话一出刘婶娘面上也不好看,显然是想起自己家的孙孙也在江善那儿认过字。

    一旁看戏的两位孙伯娘和王伯娘忙开口劝和:“算了算了,别叫人看了热闹!”

    刘婶娘这才勉强冷哼一声,愤愤不平的别过身子,摆明了是不想跟她碰在一起。

    怀中的少年勉强直起身子来,只是眼尾有些泛红,瞧得柳玉心中又恨那位婶娘几分。

    板车摇摇晃晃,老黄牛缓步前行,身旁的刘婶娘却不知怎么忽然一个跟头栽下牛车。

    “哎哟!”

    刘婶娘扶着车辕站起身来,额头碰了个大包不说还沾了淤泥,看起来狼狈急了。

    柳玉心里头看的畅快,却在刘婶娘看在之前移开目光,生怕被她攀扯上。

    刘婶娘丢了个大脸,疑心是谁推了她一把,环视一圈,终究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才嘴里骂骂咧咧的爬上牛车。

    坐在一旁的两位叔伯眼观鼻,鼻观心,半点儿不掺和进女人家的事里去,只当是没看见。

    柳玉目光落向一旁的田埂,田埂里是绿油油的菜地,露水凝在菜叶上亮晶晶的。

    去镇上的路并不算短,大抵十几里的路程,牛车走的又慢,颠簸的人骨头都疼。

    起刘孙婶娘还梗着脖子,后头日头出来了,晒得人面皮只淌水,只好跟着孙伯娘挤在一块用草帽盖住脸靠着睡觉。

    身旁传来均匀的鼾声,柳玉却没睡,她心里嘀咕着两位婶娘的话。

    什么叫柳家的东西落到江家人手里?

    可若是因为屋子的事儿,那在江善来这儿的时候就说好了,他教村子里的孩子免费认字读书三年,村长便让他在着柳家村安家落户。

    这事儿村子里的人也都是同意了的。

    柳玉心里越琢磨越不对劲,在她的印象里几位叔伯婶娘虽有些爱占便宜,但也绝对不是不讲理的人。

    转眼见就到晌午太阳愈发毒辣,牛车也慢慢悠悠的驶入城镇入口。

    “惠哥儿,醒醒。”

    柳玉从荷包里数出六个铜板递给三伯爷,又转头去唤睡的正香的江惠知,一张白皙的面皮隐没在草帽之下,只露出一截光滑的脖颈。

    柳玉看得出了神,只觉这孩子平日里不声不响,藏在人堆里不打眼,此刻草帽檐下露出一截瓷白细腻的脖颈,被日头一照,竟像上好的羊脂玉。

    真是不像乡土里出来的人儿。

    “嫂嫂。”

    江惠知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他轻声唤了一声,却冷不丁将出神的柳玉吓得打了个哆嗦。

    她忙回过神:“快走吧,三伯爷急着进城呢。”

    柳玉拢了拢布袋,歉意的对三伯爷笑了一声,三伯爷也不在意,反而大笑:“只要回去的时候不让我等就成了。”

    柳玉听了三伯爷这话知道人家是客气,忙道:“我们今日要新买一张竹床,大抵是要做店家的牛车回去,三伯爷就别等我们了。”

    等到三伯爷应声,她这才带着江惠知往城里走,二人皆戴着草帽,日头虽毒,但也好受了不少。

    进了城入目的便是一条长街,长街里米铺,绸缎庄子,书铺应有尽有,还有萦绕在鼻尖混杂着尘土的甜香气。

    柳玉却

    顾不上这些,今早出来的急,脚上还穿着那双清凉透气的葛布鞋

    青石板的烫意透过薄薄的鞋底传到脚心,灼的直发疼。

    她带着江惠知往阴凉处走,一面走一面给江惠知介绍哪家的米便宜,哪家的布料透气轻快,直到二人拐进一道巷子。

    巷子里摆着个卖汤饮的摊贩,见有客来老板娘怏怏的招呼着。

    “随便坐,要喝点啥?”

    “惠哥儿?”

    没得到应答的柳玉回头,这一看却不打紧,江惠知的脸被热气蒸的通红,嘴唇泛着透明的白,她心头一紧,忙对老板娘道:“老板娘来两碗绿豆汤。”

    老板娘懒洋洋地掀开木桶盖,舀了两碗浓绿的汤水,搁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碗底与木桌碰撞哐当一声。

    柳玉顾不得道谢,先端过一碗,她用指尖触了触碗边的凉意,确保这绿豆汤不算太冰就递给江惠知。

    江惠知虚弱的道了声谢接过,低头捧着碗,那截白皙的脖颈从草帽下露出来,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

    江惠知喝的慢,一口一口的抿着,柳玉看的直叹气。

    这孩子平日里吃饭斯文就不说了,都这时候了还这么慢条斯理的。

    “来,吃个馒头。”

    柳玉从布袋里拿出个馒头递给他,待江惠知接过,柳玉自己也拿出一个小口小口的吃。

    在屋子里歇息的老板娘抬了抬眼皮终究没说些什么。

    “嫂嫂。”江惠知忽然开口。

    “嗯?”

    “就是……”江惠知话说半头,面上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的模样。

    “怎么了?”柳玉忙追问。

    江惠知将头垂落半分,周身平白显出几分寂寥。

    “是不是我连累你了,嫂嫂。”

    柳玉捏着馒头的手不自觉停了下来。

    “瞎说什么。”柳玉声音发涩:“我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了,但绝不是因为你!你忘了?当初在祠堂时她们还帮你说过话呢,兴许……兴许只是我哪里得罪她们了。”

    柳玉说出这话自己心里都有些发虚,毕竟这几日她鲜少与村里人打交道,更别提说去得罪谁了。

    可看着孩子一副愧疚的模样她实在是不忍心将自己的疑虑再加诸到他身上。

    “别多想了,快把绿豆汤喝完!”柳玉将他身前的碗向前推了推。

    江惠知依言却没有动,他犹豫了片刻:“我昨天去河边洗甘草时……”

    对上柳玉疑惑地目光他接着道:“我昨日夜里去洗甘草时,听见有人说,村长喝多了酒,他说咱们住的那间屋子原本是要留着用来做私塾……那位婶娘针对您,怕就是知道这个消息了。”

    “私塾?”

    “我……我也是听那人说的,不过我初来乍到,认不得几个人。”

    “那人还说了什么?”柳玉连忙追问

    江惠知垂着眼,小手捧着粗瓷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没了……我也是昨日在河边洗完甘草回去时,凑巧听了一嘴。”

    柳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