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我决不食言。”

作品:《问水》

    “洛谷主说有一样大礼送给我,原来是你?”眼前的人贴在她耳畔谓叹道。

    耳边似有若无的呼吸像落羽擦过她脸颊,李弱水一把推开身前的人,他嘴角噙笑,看着她耳朵一片绯红。

    “燕少君,看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我就不多打搅你了,我先走了。”李弱水像是丢下这句话,急忙起身就要走。

    燕却西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李弱水推开门刚要踏出去,心猛地漏了一拍,连忙收回脚来。

    眼前一片汪洋,在黑夜里惊涛拍浪,发出阵阵怒吼。

    她真是见鬼了。

    “染染,你好像走错了吧?”

    李弱水深吸一口气,转身换上一副笑脸,“还劳烦燕少君为我带路?”

    燕却西点点头,像是思索什么似的,幽幽开口,“你方才说我们往日的情分,我怎么不记得我和名震江湖的李弱水有什么交情?倒是有人同我说过,我和她不是同路人呢。”

    “......”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刻盯着她,带着几分挪揄,她怎么之前没发现他这么记仇呢?

    “你说啊,我们之间是什么情分?”他站起身来,一步步靠近,李弱水跟着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房门。

    他一手轻轻挡在她脑后,低头看着她。

    “嗯?”

    李弱水干脆仰起头迎着那人炽热的目光,“我与燕少君,是朋友。”

    少年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只是朋友啊,我记得某人之前说是我妹妹来着?”

    李弱水这下心里真的尖叫了,她当初干嘛要骗他啊,真是狐假虎威到老虎头上了。

    “不过嘛,就算李姑娘要当我妹妹,我可不想当你哥哥。”

    他眸光闪动,看着眼前的少女。

    窗外海浪声仿佛温和下来,和成一首悠扬的夜曲,云雾散开,乳白色的月光倾泻下来。

    “罢了,你走吧。”他忽然转身走去,“过往一笔勾销,毕竟,李姑娘是宗门剑客,像我这样的魔教之流,怎么配做你的朋友呢?”

    李弱水听着他幽幽道,刚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下他真要放她走,她却不能不留下来。

    “燕少君是名动天下之人,能与你相识,是我最幸运的事。”李弱水绕到他身前,拉起他的手。

    “哦,是吗?”

    假的,李弱水在心里暗暗道,面上却是真挚无比地看着他。

    “那你愿意留下来?”

    “愿意。”李弱水毫不犹豫道。

    他反倒有些讶异,像是引诱地问道:“永远陪着我?”

    “好。”少女答应的干干脆脆。

    他看着她的眼睛,指尖轻轻抵上她的唇瓣,李弱水只觉得唇上一凉,就听到少年道:“说谎是会有惩罚的。”

    她心头一颤,却还是点点头,“我决不食言。”

    -

    燕却西走后,李弱水打量着他这一间屋子,像是被汪洋环抱着,只是她不喜水,眼前的屋子未免过于冷清了些,若是屋主人一个人长久在此独居,未免有些......孤独。

    她摇摇头,关上那木窗,他孤不孤独用她操心吗。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趁早找到布防图,她上次在客栈救下周愈和楼午桥时就应该趁早把他们送走,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了。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她回忆起燕却西的话,有些愣神,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房门外,少年一身月白,站在庭院中,月光洒满周身,这个季节玉兰花树早就该谢了,只是他执着着要这一树芳华,硬是在这深秋留下一片洁白。

    片片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他肩头,一如当年她轻轻拿下他发梢那瓣。

    “就算是谎话也好......”声音带着些颤抖,像是怕戳破如泡沫般的幻梦。

    月下,一只白色的灵蝶翩然而至,燕却西指尖托起它,轻声开口。

    “嘘,别惊扰她。”

    -

    一觉到天明,李弱水发现她竟然睡得很安心,伴着和缓的海浪声,她许久不做梦,昨夜竟跌入一场梦中。

    梦里她孤身一人,四处游荡,斜阳露水,骤雨狂风,大雪漫天,总是走走停停。

    江南的小桥流水,渔舟唱晚,塞北的大漠孤烟,黄沙漫天,她不曾停歇。

    只是,有一道身影,像影子般不知何时跟着她。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眼前模糊的蔚蓝色,玉兰花树下,红伞,白花,青衣。

    “弱水三千,鹅毛不浮,今生我只渡你这一条河。”

    李弱水摇摇头,将思绪拉回来,这梦里的一花一木太过真实,醒来时甚至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只是一场梦?

    她推开木窗,阳光洒下一片碎金,浮光跃金。

    她漫无目的地逛着,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从燕却西的寝殿到外面,亭台楼阁,花草绿树,比当年的太华宗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一直走了很久,李弱水才看见一些行色匆匆的玄月崖教众,都是一身紫衣,和当初李弱水那晚见到的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所有人经过她时皆是低头目不斜视,像是怕她找他们麻烦似的。

    朔吟看着目不转睛望着楼阁下的燕却西,明明一片空白,不由出声问道:“殿下,你在看什么啊?”

    燕却西嘴角上扬,轻轻开口。

    “看‘迷鹿’。”

    朔吟有些摸不着头脑,喃喃道:“哪来的鹿啊......”

    燕却西看着一片枯枝后闯出的那个身影,一片青绿色。

    此时已是深秋,百花凋零,分外萧瑟,那抹青绿仿佛凛冬冰雪下流淌不息的水。

    哦,原来现在是秋天了吗。

    他看着她好奇地端详着四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地方让其他人闯入也没那么可怕。

    李弱水看前面有一处奇怪的建筑,檐下绑满了红绸,上面挂着一颗颗小巧的金铃,随风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动。

    “姑娘。”

    她刚想上前就听得后面有人喊她,李弱水回头看去,是位她不认识的姑娘,眉目清秀,却带着几分肃杀。

    “在下絮语,是少主的随侍,前面的宫殿已经荒废了,姑娘还是到别处逛逛吧。”她语气恭敬,李弱水还是有些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这......”絮语有些为难地开口。

    “死人待的地方罢了,李姑娘感兴趣吗?”

    李弱水蓦然回首,燕却西不知何时在她身后站定,他神色自在,看着她眼中的探究。

    燕却西摆摆手,絮语会意恭敬地退下,李弱水靠近一步,开口道:“我看这宫殿甚是有意思,怎么,燕少君不愿让外人一睹吗?”

    他听着她“外人”两个字,像是感叹道:“昨夜染染还说要永远陪着我,如今却这么生分了吗?”

    “那既然这样,燕少君不妨让我涨涨见识?”

    他看她这么坚持,却不松口,李弱水刚想再

    开口,朔吟着急地走上前。

    “殿下......”他看了李弱水一眼,燕却西挑挑眉,

    “无妨。”

    朔吟干脆道:“傅长老叛变了,眼下磬宜关已经易主了。”

    李弱水观察着他的神色,她记得这磬宜关是离海一带的第一重关口,意义非凡,想必这“傅长老”就是传闻中玄月崖五大长老之一的傅全。

    燕却西倒是好像丝毫不意外也不着急,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既然燕少君还有事要忙,不必在意我,我自己随便走走吧。”李弱水顺势道。

    他点点头,一边向前走去,一边道:“你和我一起去。”

    李弱水刚想反驳,那人却是毫不犹豫地向前离去,她回头看了看那座古怪的宫殿,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

    李弱水本以为他们是要去磬宜关收复失地,没想到燕却西却将她带到玄月崖域内的一处镇子。

    李弱水看着炊烟袅袅的人家,惊觉玄月崖境内还有这样世外桃源一般安稳的地方。

    街上人流络绎不绝,当铺、酒肆、茶楼,李弱水在外这一年几乎从没见过这样安居乐业的镇子了,她越往北走,旱灾越严重,流民更是越来越少,遍地的尸体却越堆越多。

    南方水患更严重,活下来的流民涌入这里,大部分城镇都不愿接纳,毕竟他们自己也不好过,也就听雪楼域内还好些。

    “我没想到,沧山离海内还有这样的地方。”李弱水和他并肩走在街上感叹道。

    “嗯,看来染染还是喜欢这样的地方?”他轻声开口。

    李弱水终于忍不住了,停下脚步道:“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染染的?”

    燕却西有些无辜地眨眨眼,“染染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

    李弱水和他说不通,干脆转身就走,燕却西绕到她身前,一边后退,一边道:“小水呢?叫你小水好不好?”

    “不行。”她冷声拒绝。

    “好吧,小水。”燕却西勾唇笑笑。

    李弱水其实觉得这声“小水”很熟悉,从前只有师姐会这么叫她,现如今嘛。

    “姑娘,新出炉的果子,尝一尝?”店家热情地吆喝着。

    李弱水有些好奇地拿起一个尝,看她喜欢老板立刻对着燕却西道:“公子,给娘子买点吧。”

    燕却西拿出一块碎银,那店家喜笑颜开,李弱水却是愣住了。

    “走吧,娘子?”他笑意更甚,李弱水想,现在这么看还不如叫小水呢。

    两个人逛累了,进了茶楼,坐在二楼,李弱水抿了口茶水,开口道:“我初入沧山离海时,遇到过玄月崖的弟子。”

    “哦,是吗?”他淡淡道。

    李弱水盯着他的眼睛,又道:“他们打算屠戮一个村子。”

    燕却西还是神色自若地喝着茶,没说什么。

    “那些人尸体上有玄月崖的白色月牙痕迹。”

    “所以你就认为他们是我的人?”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质问,倒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

    “我原本是那样以为的,不过现在不是了。”

    燕却西抬眸看向她,有些意外。

    “一个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和一个会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人,我想,或许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轻轻笑了,“也许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了这江湖不择手段的人呢?”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