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故国

作品:《病美人弟弟为何死遁骗朕

    入夜,玉盘高悬。

    此刻不论何人何地,看到的皆是这番景色……

    朦胧白洁的月光铺向南夏都城,此地,似乎并没有进入夜的沉静。

    奔波了十日的车马终于停驻在皇宫大门前。

    长久的等待后,一道身影被几人搀扶着,自车中走出。

    “抱歉,因为西域商路出了状况急着处理,这两日行程提了些速度,只得在夜晚入京回宫了。”

    “无妨。”

    下车站定后,慕容弈虽感到了双腿还有隐隐疼痛,但仅轻皱了下眉头便立刻换回寻常温和的笑颜。

    他故作无事地反过来向南霄回道:

    “能早些回来应当是好事,不必道歉的。而且,若不是有你照料着我的身体,我怎能这么快就重新站立走动?”

    “那……好吧。”

    瞧见对方如此懂事的表现,南霄也不再多说。

    他搀扶上慕容弈的手臂,陪着人慢慢地向前走进,向着这座阔别已久的南夏宫殿走进。

    …………

    “诶!楚相你看,那就是小殿下。隔远一点看……是不是很像陛下?”

    “嗯。”

    就在宫门不远,提前进去传话的禁军副首领白洛疆领着南夏监国丞相楚凌寒出来迎接慕容弈的归来。

    “殿下,我回来了!”

    白洛疆一路小跑到慕容弈身前,毫不见外地拉上他还搭在旁人手臂上的右手,转身向人介绍:

    “那就是楚丞相,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见到的,是一位年逾不惑,却气度非凡之人。

    “楚丞相……”

    “楚相。”

    车队里包括南霄其余人都开始给楚凌寒轻声问好或行礼,唯独慕容弈不为所动。

    他眼看着对方行至自己身旁,自上而下细细端详,思量了许久。

    最终,在其犹豫开口之时,慕容弈抢先一步行礼发声:

    “许久未见先生,学生……失礼了。”

    他所言所行令众人出乎意料,唯有楚凌寒眼中闪过丝愉悦,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你竟记得这些往事?那时你还如此年幼,我以为……”

    以为世间除自己以外,再无人知晓。

    有关此事的回忆尽数涌起。

    那应当是在慕容弈才出生后不久,他的父皇,楚凌寒的至交,也就是当时南夏的君主慕容浚,曾说要让孩子认自己作老师。

    彼时,看着襁褓中,连路都走不了的小不点,楚凌寒只当他在开玩笑。

    毕竟孩子太小了,拜不拜师的,也得等人长大些再做决定。

    但可惜,他们不能一同等到那一天了。

    料谁也没想到,此后的时局动荡,在慕容浚离去的前一晚,他还真让才过完两周岁生辰的奶娃娃向楚凌寒奉上了一杯“拜师茶”。

    那时的慕容弈连茶碗都端不稳,只能颤颤巍巍地按父皇的指挥,将茶奉给一位见过几面的长辈,然后奶声奶气地喊上一声“老师”。

    短短两个字脱口,小孩子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楚凌寒却清楚。

    从此,他将全心全意,培养辅佐这个孩子。尽管,还未来得及开始他便在某人安排下成为交换的筹码……楚凌寒也一刻不敢忘却,始终记挂着,怜惜着被送往异国的慕容弈。

    时过境迁,没想到再次与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的孩子重逢,已是十六年后了。

    “不说这些了,奔波许久,是不是都累了,我先带你进宫歇息……”

    回忆骤然涌上心头,除却对旧事的唏嘘,也有对故人的怀念。

    见到慕容弈那张与其父相像的脸,楚凌寒不免有些伤怀,但他却是忍下情绪,言辞和蔼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迈入宫门,富丽堂皇的宫殿似乎曾在幼时记忆中出现过,而慕容弈看着这一幕幕隐约熟悉的景象,没有半分心情去怀念。

    离别已久,如今乍然返回此地,只怕有着诸多的麻烦正等着他。

    “这一次回来得急,接风的筵席并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咱们这些人在。等晚些你养好了身体,我们会重新在宫中设宴。”

    进了主殿,楚凌寒有条不紊地解释起情况,他边说边领着慕容弈走到了主位上,白洛疆和南霄则立于两旁。

    “委屈你了……弈儿……”

    他试探性地喊出对方名字,随后略微紧张地注视着慕容弈的神情,等待着他的回应。

    弈,是他的原名,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这样称呼自己。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只是有点觉得惋惜,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只有哥哥能喊的名字,或许再难听到了……

    “不委屈的。辛苦先生了。”

    “那便好。”

    闻言,楚凌寒终于放下心来,他示意另外两人先就坐,想再与慕容弈说几句体己话。

    “不坐下歇一歇吗?我让御厨给做了几道你或许会喜欢的菜,等会儿便……”

    慕容弈久久地沉默站立,逐渐无声打断了楚凌寒说下去的话。

    只见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侧身对着自己,后退了半步。

    “先生,学生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思来想去,其实曾经的那次拜师,虽然重在有父皇见证,但我年幼不通礼节,想必是不够规矩,给先生添了麻烦的。”

    “不,并未……”

    楚凌寒立刻开口解释,但这没能打断慕容弈的话。

    “如今,我既重返故国,便想由我自己再次正式地向先生奉一杯‘拜师茶’。”

    “这……”

    不等其余人反应过来,慕容弈便直直地朝着人跪下,恭敬地递上“拜师茶”。

    “学生慕容弈,现今重返故国,恐有多事不明,还望得先生教导。感念先生多年来鞠躬尽瘁,监理南夏。”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众人皆被他这骤然变换的态度惊到,一时不知所措。

    但慕容弈心中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

    初返南夏,身边这三人分别为监国丞相,暗探首领与禁军副统领,他们或许便是往后与自己最常接触之人了。

    通过短暂的相与,慕容弈看出了他们对于南夏的忠心,和对自己身世经历的疼惜。

    他们对待自己极好,可问题就在于,他不能理所应当地全然接受对方的这份“好”。

    这些人疼惜自己,体谅自己,想让自己回到故国后,有所依靠,有所庇护。

    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庇护”了……

    北周诏狱被虐杀濒死的经历让他明白失去所谓的“依靠”后,面对任人宰割的处境是多么无助。

    他不想做一枚被人随意丢弃践踏的棋子,他也不想做一块被人捧在手心珍藏怜惜的白瓷。

    他要脱胎换骨,他要从棋子换到有资格执棋对弈的人,一步一步,走到和那个人相同的位置……

    故而,他只得辜负他们的“真心”,亲自撕开温情的包裹,将自己最真实功利的一面展露出来。

    跪立的姿势压到受伤的双腿,疼痛一点点加重,即便慕容弈强忍住不适,但他无意间因痛而皱眉紧咬下唇的动作,还是被另一个最了解他的伤势,为他医治的人捕捉到了。

    “伤……他腿上还有伤!”

    南霄急忙起身对着楚凌寒轻声张口提示。

    见此一幕,他才大梦初醒般接过了慕容弈手中的茶,有所表示地饮了一口,然后即刻扶起了跪在地上的人。

    他不会听不出慕容弈话中真意,对方所言,几近在明示:他需要的是自己的辅佐,是让其接管南夏,坐上皇位。

    这原本就是他应做的事,即便对方不说他也会去做的,可不知为何,当这番话换了个人道出,倒变得有些许唏嘘。

    “你放心,我一定悉心教导你。”

    这议题暂且告一段落。此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起相关事宜。

    今晚的筵席注定不会痛快,众人彼此间交谈的次数减少,而对于上来的菜式,慕容弈仅动了几筷,将每样都浅尝了一遍。

    如此情形下,接风筵席只得早早结束,略去了后续的商谈。

    而因为有要事在身不能再留下为其医治,南霄率先带着慕容弈出门,交代了些对于自己身体注意的地方。

    殿内,只余下楚凌寒和白洛疆。

    “小白。”

    楚凌寒饮尽杯中最后的酒,喊起坐在旁侧的白洛疆。

    “你觉得小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啊?”

    白洛疆作为武将出身,对于他的弦外之音可是丝毫没察觉。

    “嗯……他长得好看又懂事?总之是个挺好的人。怎么了?你这样问,难道又是有什么问题我没留意到?”

    “没什么。”

    楚凌寒若无其事地简单回应。

    “我只是觉得,小殿下对我们太生分了。”

    他露出一个苦笑,也不知是在取笑何人。

    “他是陛下的独子,年纪轻,又在北周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本想着多疼惜他,体恤他,不谈论朝堂之事。可没想到,我似乎做错了……”

    “那又如何?他同我们生分,说不定只是还不熟,我看那个南霄这些天照顾过他后,两个人的关系就近了许多呢。”

    “唉……算了。”

    眼看着和对方聊不出个所以然,楚凌寒干脆放弃,只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或许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明日南霄启程去西域商路,此后就由你陪他在身边,保护他的安危吧。”

    “这不用你说,今晚我马上就去。小殿下人生得标志又和陛下有些像,我巴不得多去他身边看他。”

    白洛疆说完便向外寻着慕容弈的背影而去,独留下楚凌寒站在殿中,回忆起这个称呼。

    “陛下……”

    他忽然陷入了沉思,望着不远处的慕容弈,看了许久许久。

    …………

    “殿下——”

    看见南霄离去,白洛疆立刻跑到慕容弈身边,顶替了空余出的“位置”。

    “今夜巡防前,我会负责在你身边保护你,皇宫里空着的宫殿有许多,等下我陪你一座一座去看可好?你想住哪一个就住哪一个。”

    “好……有劳将军了。”

    白洛疆性格耿直爽快,与他交谈几句,倒令人放下了紧绷的神情。

    于慕容弈而言,楚凌寒是监国丞相,又是他的长辈,与之相处不免要多多顾虑;而南霄虽然年纪不大,看着也和善,但介于暗探首领首领的身份,同他接触时,自己总觉得对方身上藏着许多秘密,不可与之交心。

    但白洛疆却不同,他瞧上去二十多岁的模样,心性却和少年一般纯真率直,同他相与可谓是最轻松的。

    “殿下不必这样生分的,其他人都喊我‘小白’,殿下也可以这样喊。”

    “可将军毕竟比我年长,这样恐怕不合适,不如换一换?”

    “没事的,我并没有比你大多少,差不多整十岁?你想叫可以叫的,反正也没几个称呼,我总不能让你喊我‘兄长’不是吗?”

    兄长……

    某个人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闪过,似是用了许久,慕容弈才从对其的思念中抽离。

    “也好。那有劳’小白将军’了。”

    他尽力扬起一个笑,眉眼弯弯,很是好看,可却让对方无端想起来另一位人物。

    看着他这张慕容浚有着相似的脸,白洛疆有片刻的愣神,直至想起南霄离开前的叮嘱,才如梦初醒:

    “对了,南霄说过你现在的腿伤未愈,他让人在宫中也备了轮椅,我可以推着殿下去看那些宫院。”

    “不必了,我还能走动,先看一看近处的宫院便好。”

    “那好。我都听殿下的。”

    白洛疆顺从地应下,随后便搀扶着慕容弈,一边领着他往附近几座宫院走一边向其简单介绍着内部的情况。

    “前面有一处叫‘倚梅阁’,地方不大,但是陛下曾经住过多次。”

    提及过往,他迫不及待地拉着慕容弈,迈进了这座虽不宽敞却布局精致无比的院落。

    池塘,石桥,凉亭,花灯……

    每一处的设计皆让人舒心,只可惜,三月天梅花已谢,院中种植的大片梅花独剩下相衬的绿叶。

    “陛下在时总爱前往这间宫院赏梅,并常常愿意在这里的书房待上许久,而在他走后,书房除了定时洒扫的人,便不再让其他人进入了。不过,若是小殿下的话,倒是可以进去看看。”

    “小白将军不能一同去吗?”

    白洛疆摇了摇头。

    “我等下要去巡防。而且里面还保留着陛下离去前的模样,我笨手笨脚的,进去弄乱几处可就不好了。”

    说起这话时,他无意识露出轻松的笑颜,像以为慕容浚仅仅是短暂离开,终有一日会返回似的。

    既如此,慕容弈也不再过问,而是独自踏进了这间留存着他父皇离去前的记忆的书房……

    室中暖黄的灯火并不算明亮,但却将所照之处映得安然闲适。

    桌上的棋盘棋子、悬挂着的各式毛笔……每一样慕容弈都会轻轻拿起,去试想它们曾经被人使用时的画面。

    时隔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与自己父皇有了些许联系。

    一一将器物放归原处后,他接着向里走去,拐入内间,竟见到此处的墙面上挂着一张一人多高的画像。

    落雪簌簌,庭院红梅开得艳极,画像中央,一人立于花前执伞,却又刻意将伞偏向一旁,偏让自己发间满落碎雪。这动作似是在为何人撑伞,可怪就怪在,画中并无第二人。

    是这副画还没有作完吗?

    慕容弈带着如此疑惑,行至画前,微微仰起头与画上那名男子对视。

    此人身披着玄色龙纹氅衣,只露出侧脸,略带笑意看向纸伞所倾的方向,其眉宇间气度不凡。

    虽然慕容弈并未在记忆中搜寻到此人清晰的样貌,但心头强烈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画像上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指腹轻轻触上画像,摩挲着划过他的脸庞、衣襟还有伞下的留白。

    慕容弈本想探查这副画作所留白之处究竟意欲何为,可他的动作却意外发现了另外的不寻常之处——此画与墙面间留有缝隙。

    于是他蹲下身去查看,不料,还真在画卷底部与墙面之间发现了一本书。

    “咳咳……”

    书上落的些灰尘飞入空中有点呛人,书页边角也都泛起了黄。

    但掸开灰尘依旧清晰可见上面的笔墨——《家乘》。

    慕容弈随意翻开书页。

    「承元元年,六月初四。今日连胜凌寒三局,实属罕见,为朕登基以来大喜,遂记录于此。」

    「承元三年,七月二十七。钰琳来信,称在西域得璆琳一块,价值连城,可抵国库一半。吾不服,誓要待其归来证明国库宝物之繁多昂贵。」

    「承元四年,五月十九。宗室慕容柒得一女。女肖其母。赠长命锁、金玉项圈各一只。」

    …………

    断断续续几页看下来,慕容弈心中涌上欣喜,自觉与父皇联系更近一步。

    而在看到他为宗室孩子赠出生礼时,更是让他忍不住去期待并翻找某一个日期。

    承元五年、六年、七年……

    一月、二月……

    可不知为何,越往后翻找,书上的笔墨便越少。

    来到“承元七年二月”,甚至只有短短几行字。

    「二月初二。天降甘霖,是为风调雨顺吉兆。想来今年百姓耕种无难。」

    慕容弈想着:或许是后续政务繁忙,父亲来不及记录这类琐事。

    但很快,随着再往后的翻页,他这个天真的设想便被击破。

    「九月十二。偶得一虎头银枪,其形小巧,赠予小白,祝其习武之路顺畅。」

    …………

    「承元八年,二月初一。闻听宗室子慕容贝于周岁宴上抓得算盘。赠其金、玉算盘各一只。愿其…………」

    再往后的字迹他便看不下去了。

    这本记载了整整十年事录的《家乘》,其中有政务,有琐事,有亲朋,有臣子,有百姓……

    承元七年,二月廿十一。

    这是他出生的时日,他满心欢喜地想找到一丝父亲在那天对他降生所产生的情愫,结果,一无所获。

    他在南夏见过的人几乎都出现在了书页中,可却独独没有他,和他的母亲。

    慕容浚在位十一年有余,不论皇室还是坊间传闻,皆对他的妻妾妃嫔无一记载传闻。

    能令举国上下均做到这一点的,唯有他本人。

    同样,能安排自己成为筹码,被送往异国的,也只有……

    为什么?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抹去妻子的存在,送出唯一的幼子。

    在这个人眼中,妻儿亲眷究竟算做什么呢?

    在北周的十五年,他常常受到欺辱,若不是还有言贵妃与苏景尘,恐怕早已死在皇宫中数次。

    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被送往仇敌所在的深宫中,慕容浚决不会不知道他将遭遇到什么。

    弈。这个名字是不是在说明,他生来便是他博弈的棋子而已呢?

    联想至此,紧握书本的手开始颤抖,慕容弈终是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

    他无暇顾及身心上的痛,抬起头依旧望着高处的画像。

    视角变换,那人的脸似乎变得威严,冷漠,且无情了许多。

    慕容弈不知该相信谁。是书中那个和蔼风趣的父亲,还是眼前这个淡漠无情的陛下。

    他松开手,无力地垂下了头。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尽数含在眼底的泪水,流回了心间。

    不远处的灯火明灭不定,跳动的光映到画像之上。

    画中人依旧立于慕容弈身前,但此刻的情形,倒是像极了他正在为伞下跪坐着的伤心困苦少年撑伞安慰。

    …………

    ”怎么了?殿下,你是不是出事了?”

    许是太久没有听到屋中的动静,原本应当已经离开的白洛疆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地响起,直冲着自己而来。

    事出突然,情急之下,慕容弈自己也不知是为何,竟将那本《家乘》又放回原位,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小殿下你是不是旧伤口又发疼了。唉,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待太久。”

    “不,将军不必自责。是我自己站得时间太久,才旧伤复发。”

    话虽如此,但白洛疆还是仔细地将人扶到内室,并差人去请了太医在院子里候着。

    “有劳将军了,为我的琐事处理半天。这可会耽误你在禁军的事务?”

    “一点都不影响。你放心,这些日子好好照看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务,不然……”

    他话锋一沉,让慕容弈以为有什么极严重的后果,不禁忧心。

    可不料,白洛疆竟是故意装出来的。

    “不然楚凌寒就要到陛下的画像面前去告我的状了。”

    他是刻意笑盈盈地说去这两句,为的就是缓和慕容弈紧张的心情。

    “好。”

    随着他的话头,慕容弈配合地露出一个微笑,转而问起:

    “既然你们二人都与陛下如此亲近,那小白将军,在你们看来,他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一个两个都爱让他来做评价……

    白洛疆愣了下神,但很快便给出了答案。

    “他是世间最好最良善之人。若不是陛下,像我这样的孤儿恐怕早就死在路边……”

    孤儿?这个词汇冲击着人的伤痛。

    慕容弈将视线落回到他身上,半天才想好了接下去的话。

    “他……救了多少人?”

    “很多,数不清了。”

    “所以,南霄也是这其中的孤儿吗?”

    “他倒不是。”

    提起这个名字,白洛疆皱眉思索了好久,才想到了接下去回答。

    “暗探皆是专门培养过的,而且,南霄的来历……很神秘,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与陛下相识的。”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通传太医已到。

    “好了,太医来了,我先出去,好让他们为你诊治。”

    他说完就要离去,可慕容弈仍有问题徘徊心间,并不想让人走,便拉上他的衣袖,露出挽留的神色。

    但白洛疆不明所以,竟当是小孩讳疾忌医,于是出言安慰:

    “你听话,得先把身体养好,等养好了我教你骑马啊。”

    这一番话倒是引起了慕容弈旁的兴趣。

    “等一等,小白将军,骑马我在北周曾学过的,我想问的是……你若愿意,可不可以教我一些旁的武艺,什么都好的。”

    那本是一句哄孩子的客套话,但现下慕容弈如此说,还真让他得思量思量。

    “自然可以。武学我样样精通,不过若是你的话……嗯,你箭术如何?”

    “我只拉过几次弓,但准头还算好。”

    “好啊,那便学箭,你的腿虽然伤了,却不影响上身,即便是现在也可试着看看。”

    白洛疆来了精神,继续兴致冲冲地提议道:

    “这样,等我巡防回来便去挑一把适合你初学的弓!放心,既然是殿下的要求,我会尽快帮你安排的。”

    “好,多谢小白将军。”

    闻言,白洛疆将手搭在他肩上,学着摆出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地嘱咐起来。

    “不必谢我,你好好疗养身体,再好好休息便够了。明早我会带着弓来看你。”

    “嗯。”

    嘱托完这些,白洛疆才放心地准备去巡防。

    他招呼太医们进来,离去前还不忘最后安慰慕容弈一句:

    “你别怕,他们医术很好,治伤时不会太疼的。”

    “好。”

    他的真诚相待让慕容弈渐渐淡去了方才的悲伤。

    当年的真相如何已经无所谓了,重要的是现在。如今的南夏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保护他,辅佐他,这些已经足够。

    今晚慕容弈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他宿在倚梅阁,望着窗外夜色,除却对某个人的思念,内心已接受了现今的转变。

    …………

    此后每一日,慕容弈都跟着楚凌寒学谋略策论,跟着白洛疆习武艺箭术,偶尔去参加些宫宴。

    这两个人疼惜他,一般并没有将东西教得太多太深,怕他的身体吃不消。

    可慕容弈自己却不这样想。

    他知道自己的短处是被困在北周,没有在应当学习的年龄里学会这些,于是便付出高于常人的努力,勤学苦练,挑灯夜战。

    尽管疲累,也毫无怨言。

    如此风平浪静的生活持续了月余,直至……

    四月初,赏花宴。

    南夏不少官员都应邀参加,而慕容弈,则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这些时日以来,在楚凌寒的安排下,慕容弈一直在参加类似的宴席,为的就是多多抛头露面,让南夏的臣子和百姓知道,他作为皇子已然返归故国。

    这回的赏花宴亦是。

    慕容弈一早便换好了华服,等着与楚凌寒一同赴宴,见见几个先前素未谋面的臣子。

    他踏出宫门,看到不是在马车上等待自己的人,而是另一位,在此等待已久的白洛疆。

    “楚相说临时有要事处理,让我代他陪你前去。”

    “原是如此,那麻烦小白将军了。”

    “不麻烦。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客气话,而且,我本就想去赏花宴。据说此次许多旧臣,其中禁军前统领也会来,我很想借此机会见他一面呢。”

    解释清楚后,白洛疆牵来一匹马的缰绳,看向慕容弈,试探着问道:

    “恰巧今日时间早,你上次提起在北周学过骑马,不如驾马前去赴宴,好让我看一看你学得如何?”

    “好啊。”

    慕容弈欣然应下,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在对待几人时,已经明显褪去了青涩与紧张。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驭马前行,动作利落轻快。

    四月和煦春风吹面而过,伴着春阳暖意,风中草木清香,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无拘无束的少年心性。

    那些在异国他乡遭受的屈辱困苦,皆已留在过去,再不会影响他将来的恣意潇洒。

    前往赏花宴的路途并不算遥远,一路上,白洛疆不紧不慢地跟在慕容弈身后,眼中流露出赞许之意。

    “很不错,没想到殿下骑马竟这样好,可是比我年少时都要强许多。”

    “小白将军谦虚了,若真要说,我这可算不得有多好,只能说,是教我的那人教得好。”

    因在行程中,慕容弈未加思索便随口回应。

    直至这句话说出,他才留意到了不妥。

    “是吗?那你在北周时,是何人教授的你骑马?”

    行进的速度被兀然放慢,慕容弈勒马缓缓停下,脑海中,有关此人此事的回忆仍历历在目。

    在异国他乡的这十五年,也并不是只有屈辱和痛苦的。

    而在北周教他骑马的那个人……

    「试着这样拉缰绳,能让马儿跑得快一些」

    「不用急,哥哥今日会陪着你,陪你慢慢学」

    「哥哥会一直陪着阿诺……」

    …………

    在他十五岁那年,南夏与北周曾又举行过一场和议,迫于这个缘由,北周先帝破例让他也参与了一次秋猎,以示对他这个养子“一视同仁”。

    虽然事出有因,但那次秋猎的机会,却是为他和苏景尘提供了难得能够一同在皇宫以外游玩的机会。

    就是那一次,苏景尘想尽办法避开了旁人的眼线,花费了半日时间,在猎场里陪着他,教他骑马。

    当初他们二人同骑了一匹马,苏景尘坐在他身后,轻轻握着他的手,细心地教授他。

    那时,他往后便能靠着哥哥的胸膛,上下马也都搭着哥哥的手。

    还有哥哥喊自己那个名字……

    「阿诺」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唤他了。

    不,应该是许久没有听到这个人如此唤他,毕竟,现在世间仅有哥哥可以……

    …………

    “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白洛疆的询问让他的思绪瞬间从回忆中抽离。

    “没……”

    慕容弈不自然地摇了摇头,停在原地,刚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听到两人身边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诶——”

    随着白洛疆一声惊呼,一只猛禽突然从树丛里窜出,它的速度极快,似是在追逐着什么东西。

    两人顺着它离去的方向看去,却见一只体型小而浑圆,腹身雪白,背羽茶褐的幼鸟躲在另一侧的树丛后,看到猛禽袭来后立马扇动翅膀,扑腾了几下又从树上掉下来。

    见此一幕,猛禽也放慢速度,调整身形俯冲下去,但却并没有捕食。

    只见它在飞不起来的幼鸟身边来回盘旋,时不时低下头去啄掉几根幼鸟的羽毛,看它恐惧地在原地打转。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狩猎,而是一场以取乐为目的的虐杀。

    “这是什么鸟?”

    “看上去……像猎隼?哎!小殿下你等等。”

    没等白洛疆回答完,慕容弈便直接翻身下了马,径直朝着幼鸟所在的地方走去。

    人站立的阴影投下,猎隼留意到身后动静,忽然展翅飞上树枝,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

    它脚上绑着铁环,是家养的……不是野生的飞禽为了生存而捕食……

    “殿下——”

    白洛疆跟着跑来,而看到人的数量增多,猎隼也没了待下去的欲望,它最后用琉璃似的眼睛看了看低处的挣扎求救的幼鸟和站立的两人,便展翅飞上了天。

    它速度极快,振翅带来的风,吹起了慕容弈的发丝。

    “这只猎隼,像是有主人的。”

    “啊?对。南夏是有些官职高些的武将喜欢养这些物什,不过……”

    “啾、啾……”

    两人谈论间,方才受伤的幼鸟忽然啼叫着向前跳来,似是在向人寻求庇护。

    “这鸟我倒从没见过。”

    “是山雀,它还是只没长大的幼鸟。我在北周曾见过多次,但在南夏,应当是不常见的吧。”

    慕容弈蹲下身把小山雀捧到掌心,细细查看它受伤的部位。

    许多羽毛都脱落了,还有些不知如何造成的伤口……

    “那猎隼根本不是为了生存而捕杀它。小白将军,它实在可怜,我想把它带回去,好好养着它,可以吗?”

    “当然可以。”

    只是想养只鸟儿而已,其实用不着同自己的商量的。

    白洛疆虽这般想着,可看到慕容弈满眼期待,一副在同大人请示能否豢养宠儿的孩子样时,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思忖:

    他太乖顺了,这点可一丝也不像陛下,也不知是好是坏。

    若是陛下的话,直接就将鸟捉来带走,哪还会和什么人商量,说不定,还会指挥自己去树上掏鸟窝,把鸟的兄弟姐妹一并带回去呢。

    “赏花宴上花鸟众多,应当会有鸟笼,等下到了地方,我差人给你找找。”

    “好,谢谢小白将军!”

    “啾啾!”

    …………

    到了宴会席间,白洛疆果真寻来了一只小巧的金边鸟笼,放在慕容弈所在的主位旁,供小山雀暂时休养在其中。

    他们二人虽到的早,却也不敢将心思全然放在此处。

    今日这场赏花宴,说到底还是为了让慕容弈出面与旧臣相见,树立他作为皇子应有的威望。

    因而,自进入席间起,慕容弈便一直紧绷着精神,做着接见臣子的准备。

    这番事务原本应当归于楚凌寒的安排,但鉴于此人迟迟未能到场,他只得自己一人先应对下来。

    白洛疆则负责引荐,在两人的配合下,宴会上大半旧臣皆已见过慕容弈,并落座等着楚相到场主持。

    但今日,这群人之中最重要的那一位,还未出现……

    “前禁军首统领龚河到——”

    席间的人皆寻声望去,看到白洛疆正引着一位身高九尺,两鬓些许斑白,武将打扮之人向席面中间走来。

    “臣龚河,见过殿下。”

    说完,几人一同停下向高位上的慕容弈行李示意。但奇怪的是,那位龚统领却什么也没有做,他立于原地,仅拱手行了个礼。

    “龚统领好。”

    慕容弈并没有太在意,他没有端着上位者的架子,而是起身向此人面前走去,表现得毕恭毕敬。

    “小白将军一早便

    向我提过龚统领,今日……”

    “今日得见殿下,臣恰巧有一件礼物要送给您。”

    他毫无征兆地打断慕容弈的话,且并不想对此做出什么解释,只一味地发号施令。

    “动作快些,将陛下曾经赠予我的那把玄铁弓取来。今日龚某便将其作为见面礼,回赠给小殿下。”

    话音未落,几名下人便一同抬着一只锦盒走到了龚河面前。

    在场众人被他的举止吸引,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把精致的玄铁弓。

    他确实没有撒谎。

    龚河双手取出玄铁弓,最后端详了几眼,便将其向前递给了对方。

    这些天里,慕容弈所学所用的皆是柘木制成的弓,分量并不沉重,可这玄铁弓却不一样。

    “多谢龚……”

    话才一出口,尚未来得及伸手相接,对面便刻意收回了双手,令这把玄铁弓重重地砸下……

    “不好!殿下……”

    白洛疆见此一幕惊呼出声。

    他原以为,这把曾属于陛下的弓会真的砸在地上,两败俱伤。

    但他没想到,此刻的慕容弈眼疾手快,竟先一步在玄铁弓落地时伸手相接。

    最终他接住了,但因为玄铁弓的重量过大,还是无可避免地抻伤到了手臂。

    尽管小臂开始隐隐作痛,但想到手中这把弓曾是他父皇使用过的,慕容弈还是紧握住它,不肯让它砸落在地上。

    “没想到殿下竟接的住吗?我还以为,小殿下从北周回来一身伤病,弱不禁风,全身都是‘软骨头’呢。。”

    “你……你口出狂言!胡说些什么?”

    没等慕容弈和其他人反应,白洛疆率先出言质问起来。

    刚刚他亲眼所见,龚河是故意趁慕容弈不备松了手,想让弓当着众人的面砸在地上。

    可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

    “啾啾啾!”

    身后传来异响,未等慕容弈回头去看,先前那只猎隼就已从空中俯冲下来,利爪抓起鸟笼,从身后掠过慕容弈的肩头,扇动着翅膀重新飞起。

    “这……这是谁家养的隼?”

    坐在席间的人不免好奇发问,可通过猎隼没再远去,而是盘桓在某一个人头顶的行径,基本已经可以确认……

    “殿下到底是孩子心性,连这种活不久的鸟儿都要细心养起来。”

    龚统领忽然又扬起声音,意义不明地说起来:

    ”不过,各位可能不知道的是,这种鸟是北方才有,现今出现于南夏,基本上只有是‘死路一条’。”

    “它生于北周,却来了南夏这个异国他乡,如此长大后两边不讨好,倒不如个废物!而弱肉强食,正好……”

    “住口!!”

    白洛疆突然厉声呵斥道。

    慕容弈一言不发,而在场的其他人也是鸦雀无声。

    正如他先前向苏景尘分析的那样,南夏,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他回来的。

    “龚河,你口无遮拦!陛下待你极好,我竟从未想过你是这样的人!”

    此刻,白洛疆揪着龚河的衣襟,怒不可遏地斥责。

    他知道自己人不算机灵,但为了小殿下,为了陛下,他决不容忍有人这样对慕容弈不敬。

    可对方也并不示弱。

    “陛下?你也知道是陛下待我好。我忠于的是南夏,忠于的是陛下,而不是这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连弓都拉不开的废人。”

    “你……可他是陛下的孩子!”

    “陛下不会有他这种认贼作兄,对北周人卑躬屈膝的孩子。”

    他们的争吵越发激烈,其议题敏感,旁人不敢插入一言。

    而慕容弈就站在一旁,越过争吵的两人,看的,是空中抛下鸟笼后又抓住,以反复虐待猎物为乐的那只猎隼。

    …………

    “你简直不可理喻……”

    “呵,我不可理喻?谁人不知他讨好北周新帝未果,叫人打成了半残丢在牢里自生自灭,你们倒还上赶着去救他。我看你们这些人才是……”

    “咻——”

    争辩间,一直利箭擦过龚河的鬓边,直直向空中某个目标射去。

    两人的视线也不自觉地被箭吸引。

    只见那只箭再次擦着空中猎隼的身子而过,瞧上去压根没有射中。

    龚统领心里松了一口气,刚想回头确认下利箭的来源,便注意到自己的猎隼扇动几下翅膀后忽然下坠,再飞起,再坠下。

    而因为无力,它爪子最终放开了紧抓的鸟笼,自己在空中扑腾几下后还是止不住地下落,最终只能飞回来龚统领身边。

    “这是怎么了?”

    他一时感到疑惑,立马让猎隼停在自己手臂上细细检查。

    利箭确实没有射中它或留下伤口,但……那一箭却精确地削掉了它一侧下羽翼,让其变得飞行困难。

    是他……

    联想起先前种种,龚河忽然回过头去看,此时的慕容弈,果然还保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势。

    “龚统领,你不愿将弓赠予我,是认为我拉不开弓,怕糟践了东西,和自己的一片心意,是吗?”

    对于他先前的讥讽与贬低,慕容弈只字未提,相反,竟还用着和善的语气,与之交谈。

    他依旧尊称对方为“统领”,将争辩拉回到最初的“赠礼”一事,并将对方一切僭越的行为都归咎于他担忧陛下的玄铁弓被糟蹋。

    可以说,他的言行举止,已经给足了对方面子。

    “殿下所言有误——”

    一道不属于方才那场争辩的声音响起,

    “楚相。”

    有人对着来者行礼,此情此景,楚凌寒赶到的恰到好处。

    他知晓不是所有人都能心甘情愿听从慕容弈,因此,他来这一趟,不是为了断事务,而是为了替其撑腰。

    “老师。”

    楚凌寒的眼神落在慕容弈身上,越走越近,其中流露着安慰与肯定,对此,慕容弈瞬间心领神会。

    “今日邀诸位来此,本意是想让各位与小殿下一同赏赏春景。可闻听方才的言语,似乎……有人对此颇为不满,产生了僭越甚至于谋逆的念头?!”

    “不!我绝无谋逆之心……”

    在楚凌寒的质问下,龚河终于学会了恭敬地跪下回话。

    而在这一严肃问题的威慑下,其余人也不敢独善其身,全都在龚河的影响下,出列躬身行礼。

    “臣等也绝无谋逆之心。”

    毕竟监国多年,这点威压,楚凌寒还是有的。

    只不过今时今日,有些东西也该换换了。

    看着眼前数位朝臣,他没有作出任何回应,而是后退一步,让慕容弈立于人前。并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示意接下来如何安排这群人,全权交予他。

    “老师言重了。依我所见,在座的各位的确未有此意。大家都快起来吧。”

    “谢殿下。”

    闻听此言,这些人无一不松了一口气,道谢后便收回了行礼的姿势。

    但龚河却没敢起身。

    楚凌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慕容弈。

    这一看才发觉,慕容弈的持弓的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似是在极力忍耐不适。

    于是楚凌寒立刻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玄铁弓,并接话:

    “对了,这把弓的确是陛下曾用的,不知弈儿对于龚统领送的这份礼物意下如何,要、留、下、它、吗?”

    念到最后这几个字时,他一字一顿,将其念得格外严肃,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在等着听慕容弈的回答:

    “我很喜欢,不论有什么误会,龚统领都有心了。不如,就留下吧。”

    “那好。时辰也不早了,诸位别误了赏花的最高时节,可以离去了。至于小白和龚统领,你们方才闹了矛盾,还是别伤了和气,先找个地方解决好误会,再说吧。”

    他们说的哪里是物,分明是在讨论对人的处置方法……

    不过无论如何,经过今日之事,也算是帮慕容弈树威,让众人注意到,他才是现今主持中。各项决策之人。

    一段时间后,众人散去,场上暂时只有楚凌寒与慕容弈两人。

    “你的手臂有没有伤……”

    他刚想趁此时关心下对方手腕的伤势,却不料,慕容弈竟没留意他的话,而是直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啾……”

    是先前那只山雀。

    慕容弈一刻没有忘记它,现在有了机会便赶紧前去察看。

    而另一只伤害它的猎隼,则在负伤之后,灰溜溜地跟着主人离开了。

    “老师,这只鸟儿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南夏,孤苦无依……我见它实在可怜,可不可以把它养在身边?”

    “当然。”

    楚凌寒没有一丝犹豫,说完,他便看着对方终于露出了轻松满足的笑。

    这样很好,毕竟,他也仅仅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他本不该承受这些的……

    “我已经找人盯着龚河了,事出反常,仅凭他一个早已卸任的禁军统领,恐怕还不能做出如此事宜。”

    “是。我见他方才屡次提起北周,似乎对我在北周的情况有不少见闻,若是如此,岂不是我们的暗探……”

    慕容弈敏锐地察觉到问题所在,未等他把话说完,他便注意到楚凌寒皱起了眉。

    “的确。今日南霄前往商路,也是与暗探泄密一事有关……唉,别担心,我们一定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无妨……”

    两人本欲再说点什么,但不远处,却忽然传来对他们的呼喊。

    “小殿下、楚相。人已经被控制住了,相信不久就能问出点东西。”

    是白洛疆赶了回来,这一次,他少见的没了平时张扬洒脱的姿态。

    “我没有想到龚河会说那样的话,他先前不是这样的……不,殿下,我……我是说,我一定让他给你道歉!”

    “没事,我信小白将军说的。”

    慕容弈先是回以一个笑,让他放松下来。

    “龚河早年间既然能收到父皇亲赠的玄铁弓,想来也定是对南夏尽心尽力的,至于今日之事,我和楚相也认为‘无风不起浪’,恐怕问题的起源根本不在于龚河。”

    “是吗?那……那便好。对了!说起这个,殿下方才射的那一箭堪称绝妙,终于惩治了那只猎隼,为这只小鸟儿出了一口恶气。”

    “啾!”

    白洛疆伸手去逗弄笼中的山雀,劫后余生的鸟儿马上叫着应和,这举动倒也逗得慕容弈露出了真心的笑颜。

    “我竟不知道殿下箭术如此精湛,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说要教殿下了。”

    “并没有……”

    在他的夸赞下,慕容弈不自觉有些脸红。

    “我也只是勉强拉开了弓,今日,只是靠准头好,我才……”

    “不必太过自谦,弈儿。”

    楚凌寒忽然接话。

    “玄铁弓的重量与你所练的弓都不同,你能做到这些,自然是很不错,无需自谦。”

    说完他又轻轻握上慕容弈的一只手臂。

    “还有身体也要注意,方才是不是伤到了?我等下便寻人给你诊看,等看好了,你也可在这附近赏赏花,难得出来游玩一趟,多逛逛也是好的。”

    “是,多谢老师关心。”

    闻言,慕容弈面上没有露出太明显的欣喜,可护在怀中的鸟儿却像读懂了他内心的雀跃般,在没人注意的笼中,忽而兴奋地舞动起翅膀。

    …………

    “啾啾啾啾!”

    半个时辰后,一只游船停在湖上,慕容弈将鸟儿带在身边,一同坐进了船舱。

    小生灵对他极其信任,此刻即便撤去了鸟笼,它也不肯离开多远,要紧紧依偎在慕容弈掌心。

    彼时,人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圈纱布,鸟儿的小爪子上也绑着细布条,倒是莫名有些相像。

    “客人,船就要开了,您坐稳了,尤其是手边的鸟儿,可别惊着。”

    “好,您放心,它很乖的。”

    驶船的是一位经验老练的老者,慕容弈并未向其透露自己的身份,因而对方只当他是哪户人家的小公子在此出行游玩。

    船只开始在湖面上荡漾,春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湖边有各色花草,岸边有行人往来。

    最惬意的事,莫过于观赏此景。

    慕容弈咬下一口点心,将碎屑留在手中,摊开递给了一旁的鸟儿。

    民间的点心和宫里的味道不同,不太甜,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啾啾!”

    “小客人,我看你养的这只鸟倒是少见,叫什么名字啊?”

    “是只山雀。这种鸟儿我幼时在北方曾见得多些,如今在南夏能遇上它,兴许是有缘吧。”

    待鸟儿吃完,慕容弈任由它跳到食指上,长长的尾羽垂落,衬得它小巧灵动又娇憨惹人爱,让人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身体。

    “哈哈哈,我是问你给它取的名字啊。”

    “啊,这……我还没想好……”

    慕容弈一时还真被问住,盯着鸟儿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十全十美的名字来。

    而就在他们说话间,花香慢慢淡去,人声却渐大且杂乱。

    顺着湖水,他们驶入了一段岸边街市。

    “你看着年纪不大,竟然去过北周吗?若只是南夏北边的城池,恐怕这种鸟儿也不多见吧。”

    “嗯。我……曾在北周……住过一段时间。”

    思虑片刻,慕容弈还是选择坦诚相待。

    尽管,他未说明“一段时间”究竟是多久。

    “果然是北周啊,你那时年纪更小,是跟着家里人过去的吗?”

    “不……但北周有我的哥哥!”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这听起来好像是自相矛盾的。

    他该怎么解释,这个“哥哥”并不是他血脉上相连的“哥哥”呢

    “啾!”

    小山雀见他皱着眉头犯难,似乎在出声安慰。

    但好在驶船的老者并没有追问这个问题。

    人声越发嘈杂,市井的烟火气也越来越重,两岸边,商贩叫卖声、孩童嬉戏声、行人闲谈声……混着脚步与流水声,一同流淌过耳畔。

    这就是民间,政通人和,物阜民安。

    是他父皇身死后也要守护的安生民间。

    也一定是……哥哥给他提到过的安稳民间。

    “你的哥哥还在北周吗?”

    “嗯。”

    “若有机会,可以让他来南夏找你啊。让他也看一看,咱们南夏富饶和乐的景象哈哈哈。”

    “会的,一定会的……”

    他和哥哥一定还会再相见的。

    即便这些天他从未在他人面前鲜少提及过此人,但内心早已思念他过无数次。

    哥哥,苏景尘,他很想他,他很想见他。

    忘了何时,他曾在父皇的留下的一本手记中看到过,他的父皇希望:

    「天下一统,南北无差,民众相亲,海晏河清」

    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和哥哥,是不是就不必再分隔两地,各自只守着一方国土了呢?

    会有那么一天的。

    会有他和哥哥相见的那一天的,也会有实现父皇所述,不论南夏北周,天下一统,海晏河清的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