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再相见

作品:《病美人弟弟为何死遁骗朕

    夕阳渐落,南夏淮城内,一队马车缓缓停在了一座庭院大门前。

    “殿下,丞相,淮北别院已到。”

    “知道了。“

    华丽宽阔的马车内传来简短的回应,可在此之后,却无一人做出下车的动作。

    慕容弈就在车中,他将身子坐得笔直,时不时偷看一眼身旁楚凌寒的表情,活像一个做错了事正等着被发落的孩童。

    “老师,学生知错……我不该……”

    “殿下何错之有?”

    对方语气平和,可慕容弈听后还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我不该没和你们商议,就自己跑到阳城,可我实在太想见一见他……”

    “弈儿。”

    未等他道完歉,楚凌寒忽然换了个称呼打断他,并且还伸手轻抚上他的发顶。

    其言行根本不像责怪,更像是一个长辈安慰。

    “你不必向我们道歉。你是南夏的皇子,不久之后便要成为南夏的主人,你是不必囿于这些礼节,仅因一件小事便向我们这些臣子道歉的。”

    “至于在阳城商论合盟一事,确实是我碍于你今日忙于生辰宴与春社祈福,不想让你劳神费力才没有知会你,如今看来,倒是我做得不妥。”

    “没有的。老师……“

    慕容弈闻言松了一口气,他刚焦急地想要解释,却又因接下来的话愣在原地。

    “不过有一件事,你确实做错了。”

    “啊……是什么?”

    楚凌寒见他一脸疑惑的模样,倒真有些气恼了。

    “京都至阳城四百余里,我们的车马断断续续赶了一日才到。可你竟一人独自驾马前来,想必是一刻未歇对不对?这两年你身体向来不大好,如何受得住这种奔波?”

    原来是说这个……

    慕容弈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同时,心中还涌上一丝被关照的暖意。

    “我赶这一路并无大碍的老师。若真要说奔波疲累……应当是我路上换的那几匹马儿更累才是,我都安排好了,给它们吃最好的精粮,一定不亏待它们。”

    “你……唉。”

    眼见慕容弈扬起笑脸岔开了话题,楚凌寒也不好再过多追问。

    四百余里,骑马至少也需三个时辰,对此,他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带而过……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天色不早了,你先下车在这所别院休息吧,里面东西全,下人也算机灵,有什么需要的自己吩咐便是。我还要去别处见一见在淮城的朋友。”

    “好,多谢老师。”

    说完这些,慕容弈听话地下了马车,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太乖巧了,乖巧得让人心疼……

    马车渐渐行进,忆起刚刚此人说话打趣时的天真模样,楚凌寒只觉得心中苦涩。

    他不告知慕容弈合盟的事宜,不单单是刚刚提到的那个原因。

    更重要的一个由头应当是——他不信任苏景尘。

    北周人背叛他们不是没有先例。

    早在慕容浚年轻时,他们便被苏景尘的父亲,北周先皇苏承邺背弃过,那一次,甚至不少人因此付出了性命……

    而今,他们怎么敢再去赌一个北周皇帝所谓的“真心”呢?

    “唉……”

    …………

    天色逐渐暗下来,一个时辰后的淮北别院,慕容弈虽然表面上答应了会“好好休息”,但转头进了院子,便吩咐下人寻来一队乐师,在此练起了不久后春社上的祈福舞。

    乐声舒缓悠扬,慕容弈穿着淡黄色的衣袍,按礼制要求,闭着眼,裸足站在软垫上合着鼓点起舞。

    等到了真正春社祈福的那日,他是需要用绸带蒙上双眼,脚踝间绑上金玲,在高高的祭台上手持花枝,独自完成这支皇族祈福舞的。

    因此,这段时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得了空便练习,只为不出纰漏地在春社上完成这一舞。

    几个动作之后,乐声缓缓停歇,他已练了不知是第几遍。

    双腿开始隐隐作痛,两年前诏狱刑罚落下的病根让他时常这样,虽有药物控制,但在今日长久的劳累下,恐怕也是不行了……

    于是他睁开双眼,看到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天色后,出语询问:

    “现在是几时了?”

    “回殿下,已到了戌时了。”

    因为反复练习,他早忘了时间。

    “原来已经这么晚……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你们等下领了银钱也该回家了,不然家中人可要等急了。”

    “是,殿下。”

    “今夜是临时召你们前来,奏祈福舞的乐曲,着实辛苦各位了。”

    乐师们多是初次面见慕容弈,碍于他的身份,本不敢多言,得了令就沉默着准备离开,可闻听此言,终是有人忍不住回上几句:

    “不辛苦的殿下!春社本就是一年一次,这点乐曲我们可熟得很!更何况今年是二十年一度的皇家春社祈福,我们怎敢懈怠,早就把它练了个千八百遍了,您且放心。”

    “是吗……”

    望着乐师们离去的背影,这段话在他脑海中久久徘徊。

    春社的社祭是南夏民间极为重视的一桩祭祀活动,每年初春二月都会举行,届时学生和官吏都会休假,民众们一同向神明祈求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而每二十年,还会由南夏皇室出面,大办一场春社祈福。

    上一个二十年,也是他降生那一年,是由他的父皇为民祈福。

    现今,又到了皇室做春社祈福的时机,楚凌寒特意将此事的日期调到了他及冠的那一天,为的就是告诉世间,现在的他,是南夏的新主,是能为南夏百姓祈福,受百姓爱戴的……

    越联想这些,慕容弈就越发想要将祈福舞练至最好,好不负百姓的期盼。

    于是他忍下了腿上的痛楚,推脱了下人们要端来的晚膳,立于练舞的地方,闭眼回忆着乐曲,重新练起了祈福舞。

    每一个动作都不得有误……

    至于最后一步,是将怀中的花枝双手捧起,最终插在祭桌上的一只净瓶中。

    慕容弈手中虽然并无花枝,但还是在记忆中的乐声结束的刹那,仿照着摆出了动作。

    成了……

    他已经可以不靠奏乐,也能一丝不差地跳下祈福舞所有的动作。

    “太好了……”

    痛楚和劳累已让他额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而做完这一步,他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此处,来到庭院一旁的躺椅上歇息。

    天上繁星点点,他现在有了喘息的功夫,能静静看一看这夜景。

    生辰宴在来之前就已布置妥当,眼下,祈福舞也练好了。

    那么等到明日,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心无旁骛地,等着和哥哥相见……

    想到这件事,慕容弈望着天,欣悦地露出一个笑。

    连着骑马三个多时辰赶路是很累,不停地练舞双腿也很疼。

    但一想到能和哥哥见面,这些,好像都是值得的。

    “哥哥……”

    他轻轻念出这个挂念已久的人。

    过度的疲累实在耗人心神,就在这么一段短暂的放松后,慕容弈慢慢忍不住,合上了眼睛。

    …………

    晚风吹起发丝,带来些许凉意。

    慕容弈静静地躺在椅子上,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今日与苏景尘相见的场面。

    好想现在就能再见到哥哥……

    他浅浅睡着,意识也渐渐模糊。

    而就在慕容弈快要陷入更深的梦境之时,他忽而感觉到身旁似乎有人走近。

    那个人先是站定在自己身侧,保持长久地静默,随后,便伸出手,朝着自己而来……

    “什么人?”

    慕容弈突

    然惊醒,抓住了伸至自己眼前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警觉地将目光移向此人的脸,可随后却是惊诧万分。

    “阿诺。”

    “哥哥?”

    一时间,慕容弈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他环顾四周,发现院中并没有其他人在,只有苏景尘一人正站在自己眼前。

    “你怎么来这里了?这里的人……他们没有拦你吧?”

    “我想你想得紧,着实等不到明日再相见了。阿诺……不希望我来吗?”

    “没有!”

    慕容弈闻言紧忙坐直了身子想解释,而正是这一个动作,让他身上盖着的衣袍兀然滑落,他这才发现,原来苏景尘走到自己身边是为了替入睡的自己盖上一件衣物。

    “我用了你给常安的信物”,他取出一块玉牌给慕容弈看,“你告诉他,用这个就可以随意进出南夏的王府宫院,我今日一试,果真如此。”

    “嗯,我是说过……”

    此刻的慕容弈其实无意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他带着苏景尘的手熟练地贴在自己脸庞,像曾经那般,用脸颊去蹭对方的掌心。

    还是和以前一样,哥哥的手很温暖……

    “哥哥,我好想你。”

    “……我也很想念你。”

    突如其来的真心袒露,打断了苏景尘原本想说的话。

    他不是不想念慕容弈,而是在一进入庭院后,他看到的,便是此人在不知疲倦地独自练习着一支舞。

    经过打听,苏景尘已经知晓了对方从南夏京城耗时数个时辰,赶到阳城与自己相见的隐情。

    他本以为,在这般长久的奔波劳累后,慕容弈会早早歇下,而他,也只愿来到屋外远远地看一看此人便好。

    可没想到,他看到的情形却截然相反。

    为何要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这才是苏景尘在被打断前想要问出的话。

    慕容弈的双腿本就留有病根,受不得劳累,可他为何还要在今日奔波之后,不顾自己的身体,于深夜在庭院中练舞?

    看着他走到躺椅前那几步踉跄,苏景尘只觉心疼得紧。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支祈福舞有何重要的意义,他只想要他心念的人能健康、平安……

    “殿下——晚膳都已经凉了,可要让厨房再热一遍?还是说再等一等?”

    “不用!你们先退下……”

    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了这温馨和谐的一幕。

    苏景尘听后收回了手,皱起眉头,他这动作,让慕容弈瞬间猜到了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已经到了这个时辰了,你还没有用晚膳吗?”

    闻言,慕容弈也像听训的小孩子闹脾气一般,偏过头不愿再听接下来的责怪。

    但这次他却想错了,苏景尘往下说的,完全是另外的事。

    “阿诺,南夏的人是不是待你不好?是不是他们不让你来见我?还逼迫你在这里学舞……”

    “没有!哥哥,你说的这些都没有,是我自己……“

    话一出口,慕容弈便后悔了,这句无疑是自己认下了过错。

    于是他干脆不再解释,只是沉默着低下了头。

    “我并没有要责备你的意思,阿诺。”

    苏景尘蹲下身,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多做什么,他只是温柔地用双手捧起他的脸。

    “阿诺,哥哥只是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也能照料好自己的身体。”

    “嗯。”

    慕容弈有些被他说动。

    “所以,现在先用晚膳好不好?”

    他有点不情愿地应下。随后,低声呢喃着问出了另一个更为关心的问题。

    “嗯……好,那你会陪我吗?”

    “会。哥哥会多留一会儿,多陪陪你的。”

    而且,如果可以,哥哥想一直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