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买卖新规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唐七当面点过,立刻用布包好,贴身塞进蓑衣,又在柜台上的契纸上按下红印,然后把右手食指上的红泥在蓑衣上蹭了两下。
“明早钱便随人回白沙场,池埂若能赶在下一场晴日之前补好,五十斤盐我先装你一份。”他说。
许知闲看着他:“行,先后要写进存根里。”
唐七愣了一下,又把按过泥的手伸出来:“我写。”
丁五又只得在契纸后头再添一句:同引兑盐后,许知闲所认五十斤先装,唐七余数后装。
邵掌柜收下四文钱,将铜钱一枚枚拨进柜里:“县衙不留,惠通也只认这只匣,出了我的仓门,谁也别对外说这是我保的盐价。”
许知闲收起私契:“知道。”说完又把那张步骤单折回原样塞进袖中。
陆承安看着她,问了句:“那第五项不做了,是什么意思?”
“今日不做。”
“那以后呢?”
许知闲撑开靠在门边的旧油纸伞,伞骨有一根微微向外翘着,她用手压了两下,才把它压好,扭过头对邵掌柜说道:“你这把伞我借用了,晚点送回来。”
说完又看了看陆承安:“等陆大人知道什么是配合,什么是做主,再说,我先走了。”
陆承安没有追上去,在惠通站到雨势稍缓,才带着辛字七十三号的试办附页回县衙,值夜的陈老吏已经点上等,桌角还放着一碗没来得及吃的冷粥。
陈老吏问道:“其余的呢?”
“现在有个壬字十二号,先不留。”
“缺了什么?”
陆承安没有回答,走到案边,拿起笔,蘸了蘸墨,引是真的,余数清楚,定钱、交货期限和不准顺延的赔法斗已经写名,正引封在惠通,连先装哪的五十斤,都写在了契纸上,还缺什么?
笔尖悬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陈老吏等了一会,看他迟迟没有下笔,便说道:“若是持有太多,得写名多少算多,若是现钱太多,那也要写明至少留多少,明日还有人拿引来,也不能让人家随便拦人。”
陆承安抬眼:“谁叫你说的?”这简直和许知闲说的一模一样。
“没人。”陈老吏把冷粥端开,“跟着大人记了些日子的契,多少也该会一点的。”
说完,他便抱着辛字七十三号的木匣进了里间。
陆承安坐了很久,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手续未全。
他停了很久,又拿起笔,写了一堆的内容,却又一一划掉。
第二日一早,县衙前的长案刚刚摆稳,邵掌柜便把壬字十二号的木匣放在正中。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滴水,来看新规的人踩着一脚湿泥挤在廊下,把地板蹭得发黑。
唐七来得最早,他的钱已经托白沙场的送信人带走了,手里只剩下一张惠通给开的封引小据。
高六站在他旁边,小声问道:“县衙昨夜不是不留吗?”
“所以今日又把我叫来了。”
“叫你来干嘛?退契?”
唐七脸色一变:“你别吓我,钱都在回白沙场的路上了,这还怎么退?”
许知闲进门时,刚好听到这句,看到旁边的陈老吏便把自己的私契递了过去:“陈伯,惠通的正引在这里,转认纸也在我这里,县衙若是还不收,我拿回去便是。”
陈老吏接过纸,看着许知闲:“今日我验。”
案后摆着两把椅子,陆承安坐在靠窗的那一把,另一把空着,他面前没有壬字十二号,只有一页被墨水划过的废纸。
宋小满随后进来,手里带着庞记、金家两份盐契的留底来,和许知闲站在一处。
陆承安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将那页废纸拿了起来:“昨夜我说壬字十二号不予留底。”
廊下的人左看看右看看,但没发生任何一点声响,都在等着陆承安接着往下说。
“引号、余数、转认先后都已经查清,县里也没有一条现行的规矩能因为买方手里另有一张未兑盐契,便拒绝记下这一笔。”
陆承安把废纸放到了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昨夜的壬字十二号,是我错了。”
高六原本正踮着脚往前看,听见这句话,脚跟又落回到了地上。
唐七一直看着陆承安,没出声。
许知闲抬眼,看着陆承安,一副我赢了的架势。
陆承安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对陈老吏说道:“壬字十二号,由你照今日议定的办法复核。”
“是。”
陈老吏拱手,走到案前,先核惠通的封条和匣外的存根,再请邵掌柜当众开匣,匣子里的盐场引、引号、原数都核对好后,又重新封好了正引,才写下:
第一回转认,未超过一百斤,交期为六月十五日,前提是官府准许白沙场顺延,若不准延,退订方法已写明。
写完后,又在县衙附页的买方一栏写下许知闲,又在旁边落了自己的小押。
陆承安从案角拿过县印,却没有直接递给陈老吏,他挥手让皂吏将洇匣连同钥匙一并送过去,由陈老吏自己开匣、蘸泥和盖印。
红印落下时,许知闲伸手去接附页,两张纸一前一后停在她面前,中间还留着一指宽,谁也没有碰到谁。
许知闲先收附页,又把废纸折了一下:“这一张我留着。”
“可以。”陆承安道。
“往后若再拦我,我就直接拿着新规一起钉再门口。”
“可以。”陆承安点点头。
邵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二位若是说完了,先说县衙今日叫我们来做什么,我盐行还没开门呢,外头已经有几个人等着验纸了。”
陆承安让陈老吏铺开一张大纸,纸上只列了五行字,字写得很大,站在廊外也能看清。
第一,凡未兑盐引要分卖的,需先验明正引,正引须封在愿意承接的仓行,写明原数与剩数,到期兑盐时,只能交给存根上写明的船头带走。
第二,每一张委卖纸都要有斤数、期限和先后次序,撤回旧纸也要留下划废存根,不能只托人口头带话。
第三,买卖双方各立一页未清总数,买了多少未到手的盐,卖了多少还没交出的盐,都须列在一处,后来的人有权先看总数再决定签不签。
第四,尚未获准顺延的盐引,契头加盖“延期未准”四字,交期从盐货到达临水、能够验秤之日算,不能只写盐场兑引的日子。
第五,凡收取定钱者,定钱先封在留底仓行,盐到以后才能支取,若盐不到,先原数退给买方。
唐七听差役念到第五行,立刻说道:“这条不成。”
廊下的人一齐看向他。
唐七拍了拍自己空下来的钱袋:“我卖五十斤,就是为了拿一百文修池埂,定钱若封在惠通,白沙场拿什么补埂?池子修不起来,往后更没有盐。”
许知闲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成。”
陆承安看向她:“哪里不成?”
“要分谁在收定钱。”
许知闲将辛字七十三号、壬字十二号和她卖给庞记的契一次摆开:“蒋四和唐七手里有正引,他们收第一笔钱,是为了等船、修埂、催盐,这笔钱若不能用,买未来的盐便
失了用处。”
唐七立刻点头。
“可我手里没有盐池。”许知闲按住庞记那张契,“我从蒋四处认下五十斤,再把其中二十斤卖给庞记,庞记给我的四十文若也让我拿走,我便能拿着这四十文去接第三张、第四张引,等其中一处断了,后面的定钱就跟着断了。”
庞掌柜则说道:“所以我那四十文还得封在惠通?”
“得封。”
“你一文也不能动?”
“盐没到之前,一文也不能。”
庞掌柜的脸色松了些:“那我没什么意见。”
高六却说道:“以后帮别人找一回买主,不光要查正引,还得看买卖人各自那个大页,人家若是急着用钱,等你们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可以不从县衙留底。”陆承安看了一眼他。
“那惠通还肯交盐吗?”
邵掌柜说道:“没有号的纸,不能从我的仓里提。”
高六瞪着他:“你自然愿意,查一回收一回钱。”
“伙计磨墨不要钱?木匣不要钱?你在西市说两句话还收两文呢,我开仓翻半日旧簿,倒该白干了?”
“我是靠腿吃饭的,你靠一个木匣子便敢收四文。”
“那你抱着你的引去白沙场,三日的水路不要船钱。”
眼看两人从木匣吵到船脚,吵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陈老吏用笔杆敲了敲砚台。
“县衙不收钱。”他说,“仓行收多少,要提前钉在门口,留纸、查引、封匣各收多少,昨日收四文,今日便不能见生意着急就随意改成六文,愿意去别家仓行的也可以去,只要那家愿意保留存根。”
邵掌柜摸了摸鼻子:“我没说我今日收六文。”
“先把话给你说清楚,免得你乱来。”陈老吏说道。
陈老吏说完,又另抽出一张纸,将留纸、查引和封匣分成三栏,推给邵掌柜自己填数。
陆承安在大纸上,又把第五行划掉,重新再写了一遍。
持正引的人第一次出卖引下盐货,定钱可按契支取,正引须封仓,后来转卖的人再收定钱,须留在仓中作保,不得拿去另买未兑盐引,契散、盐到或买方违约后,才按原契处置。
宋小满一直没说话,到这里才把庞记、金家两张契往前推了推:“这八十文只保庞记和金家,不能因为钱封在惠通,就算成是许知闲可以用来支付辛字七十三号的尾钱现银,盐不到,这个钱就要原数退人。”
许知闲看了一眼她:“这原本就不能动。”
“你知道这不算数,纸上要写。”宋小满拿过笔,在两张留底后面又添了一句:定钱只作本契之保,不得充作别契现钱。
庞掌柜先按了印。
金家伙计看了一眼,也跟着按了下去。
陆承安看了一眼,等宋小满写完,才问:“还有没有?”
许知闲指着第三行说道:“总数要分买入和卖出,只写完手里有一百斤,旁人会以为我还欠下一百斤的盐,辛字五十斤里,我已经卖出了四十,壬字五十斤尚未再卖,这两边不能混同。”
“那就再分两个栏。”陈老吏道,“一栏是将来该收的,一栏是将来该交的,两个栏分别另写已经封了多少定钱。”
陆承安点点头:“照此改。”
高六又问:“那到底一个人能买多少?”
“不定死数。”陆承安道,“先让下一位卖家看见他名下还有多少未清契,再由双方自己决定是否买卖,县衙若是限数,须先看过这一批实际总量。”
陆承安刚说完,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