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那他人呢?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陆承安没有理会。
高六又问:“东平码头留一张,西市再留一张,两边的总页怎么合?”
陈老吏想了一会,答道:“各仓收市后抄一份,当夜宋县衙,次日开门以前,我合到一页。”
“那同一日两头卖的呢?”许知闲问。
陈老吏刚提起的笔停住了,临水县没有能在几个仓门之间同时报信的人,东平码头刚盖过一个号,西市那边在抄页送达之前是看不见的。
陆承安看向许知闲:“眼下堵不到,但可以限制。”
他让皂吏在总页最上面加了一行:此页只记到前一日收市,当日是否另有新契,买卖人须自行查问。
“先把这一日的写给他们所有人看。”陆承安说。
皂吏又重新誊写了一份,一份钉到县衙外,一份交给惠通,还有另外两份,分别送到东平码头和西市,让愿意接盐引留底的仓行照着办。
前三日只补旧契,不罚钱,三日后,新写的无号纸仍可以私下买卖,却不能只凭借一张无号纸就随意从仓行提盐。
唐七盯着壬字十二号的总页看留一会:“我那余下的五十斤,往后再卖,买主得先看我这一页?”
陈老吏点点头:“对,先看,许姑娘的这五十斤你也不能再卖出去。”
邵掌柜接着说道:“至少从惠通是走不了第二回的,别处仓行若是不敢验号,是别处自己赔。”
唐七确认后,把那张封引小据揣回怀里。
人群散吏后,地上只剩下几片被湿鞋踩进来的碎叶,陆知闲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总页折好放回衣襟里,陆承安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有说话。
许知闲刚准备走,又听见陈老吏在背后叫她:“许姑娘。”
陆知闲回头:“怎么来,陈伯。”
陈老吏递给她一张领回小据:“今日起,壬字十二号已经由县衙留底来,买不买,何时卖,你做主。”
许知闲接过小据:“多谢!”
纸是陈老吏递的,印也是陈老吏盖的,陆承安从头到尾都没自己动手,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深吸一口气,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西市刚过午便重新热闹起来,晒布的竹竿一根根支到街边,摊贩把被雨淋湿的苇席反过来晾晒,许知闲还没走到春和,严二便从一间茶铺追出来。
“许姑娘,你那壬字十二号的五十斤还在你手里?”
“在。”
“有人出十一文一斤,把你这一手整个接走,唐七若在总页后认下新买主,六月十五的三百五十文尾钱由他付,今日可先给你二百文。”
许知闲停下脚步,昨夜一共付了一百零四问,今日若将契转出去,扣掉严二两文的说合钱,也能立刻拿回一百九十八文,盐还没晒,便能落袋九十四文。
“谁出的价?”
严二朝着茶铺里指了一下:“府城来的客商,今早有快船从上游下来,说白沙场请顺延的文书已经过了第一道印,还没正式批,可昨夜九文钱的引,今日都没有人愿意九文卖了。”
严二把委卖纸递给她:“许姑娘,九十四文的现利,没必要再等了,你还卖不卖?”
“不卖。”许知闲把委卖纸又塞回严二手里。
严二的手抓着纸:“九十四文的现利,铜钱都到家门口了,你连惠通都不用再跑一趟。”
“所以我才不卖。”
“什么意思?”
茶铺里坐着的府城客商抬起了头,许知闲看向他,年纪约莫四十岁,穿一件旧灰绸袍,袖口沾着一小块茶渍,手边放着两串新钱和一只已经喝空了的粗瓷盏。
“白沙场的延期还没正式批下来。”许知闲说道,“昨夜一斤九文,今日你便肯出十一文,若只是听了一句白沙场的顺延过了第一道印,你也不会追到街上专门买我书里这一张。”
客商笑了一下:“许姑娘也有可能想多了,我替府城两家酱坊收盐,手里头缺货,十一文仍比临水的现盐便宜。”
“那便等现盐到了再买。”
“到了便不是十一文了。”
许知闲有些好笑:“所以我也不卖。”
严二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试探道:“要不十一文半?”
客商没有点头。
许知闲却已经转身走了:“今日不卖,若明日还是这个价,我也未必会卖。”
“许姑娘。”严二追了上去,“一张尚不知能不能直接兑了的纸,赚九十四文还嫌少?”
“不嫌。”
许知闲转过身,看向桌上那两串新钱:“看他明日愿不愿意加价。”
府城客商端起空茶盏,喝了个空,才发现里头早就没茶了。
严二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让茶铺的伙计给添上。
客商把茶盏放下:“若我明日不买了呢?”
“那便是我算错乱。”许知闲说完,转身就走了,走过半条街后,手还是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小据,薄薄的一张纸,昨夜能赔一百零四文,今日也能挣九十四文,想了想还是快步走会春和饴坊。
宋小满一听完,只说:“你还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一文。”
“若五月十五日辛字七十三号交不出盐呢?”
“蒋四照契应退我五十文,庞记和金家的八十文原数退回,我自己损五十文。”
“若该退的钱一时半会退不回来呢?”
许知闲从柜上的竹筒里抽出十二根短算筹,摆了一排,又将其中的十根推远:“眼下只有这一百二十一文能用。”
“壬字十二号若是真准延,六月十五还要三百五十文。”
“所以六月初五是最后一日。”许知闲道,“到那日若还没接上买主,也凑不出尾钱,我就退,唐七拿走一百文,我认。”
宋小满把她推远的十根算筹收回来,丢到竹筒里:“既然认,往后亏里可别说早知道今日就该卖。”
“做买卖哪有这种早知道的。”
“你以前不是常说?”
许知闲看着她,宋小满却已经低头去核西灶的炉账里:“桥会断,粮会涨,县仓会开,你从前知道的总比别人多些,不如算算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大准里。”
“那便按照不知道的法子做。”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许知闲就一直坐在柜边。
严二收前又来了一回,说府城的客商已经坐船去来东平码头,十一文的价单也一起带走了,还叹了口气说是少赚了两文。
“我替人说合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买主加价,卖主却不肯多。”
许知闲正在给宋小满压一张被风吹得乱跑的账:“你可以记下来,往后多收我一文。”
严二瞪大了眼睛:“你当真?”
“不当真。”
严二把准备伸出来的手,又收回袖子里头,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二日一早,惠通门口便多了一块小价牌,未准延多白沙场盐引,有人喊到了十二文,却没有一张是以十二文成交的,真正留下的两张存根,一张十文半,一张十一文,数目都不超过二十斤。
许知闲蹲在价牌面
前抄了两行。
邵掌柜看到,便从门里走出来:“听说昨日府城客商真肯十一文接你的五十斤,你怎么不肯卖?”
“十二文是叫价,十一文是有人肯掏钱。”
“那不是更该卖?”
许知闲把炭笔收起来:“五十斤的整契有人抢,二十斤的散契却只成交十文半,抢的可不是谁盐多,是官方认证,人人都知道这纸干净。”
壬字十二号刚当众验过正引,原数、余数合交期都在同一张总页上,若延期真有希望,这张纸会比那些来路不清的旧委卖纸更先涨价。
许知闲隔着柜台看了一封壬字十二号的木匣,若消息是假的,干净的废纸还是废纸,不如直接赌一把,看会不会涨价。
许知闲看了一眼邵掌柜:“行,我也没别的事,先走了啊。”
邵掌柜点点头:“你每天就这样晃啊晃的。”
许知闲已经转身走了,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旧契三日内补录”的告示。
第一日送来的大多是寄在惠通的现盐纸,底数和余数都很阿红茶,第二日开始,西市的说合人抱来一摞旧的委卖纸,有的连卖主住在哪条巷子都说不清,陈老吏退回了七张,留下十二张。
东平码头和西市的仓行每晚各送一份抄页。
陆承安一直没来春和,西灶送去县衙的查验页都是由皂吏收下,青禾新补的两处稀苗也让陈老吏去看,连惠通新钉钉收费木牌,也是邵掌柜自己抱着去盖的见证小印。
补录告示要揭下的那日下午,宋小满刚把最后一炉的柴钱全出来,陈老吏便从外头进来,袖子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陆大人让我来交给许姑娘的。”
许知闲接过:“什么?”
“他说让你看。”
是陆承安写的字,上面不是契,也不是什么新规,而是把辛字七十三号和壬字十二号并排分成四种情形。
宋小满从竹筒里抓出二十根算筹,照着纸上的两张引分作两摊,每看完一行,她便从这一堆拨几根到另一堆,两边都叫不出盐都,照契本该各退五十文,最终损一百零四文。
可若蒋四、唐七一时都退不出,她已经付出去的二百零四文便一文也拿不回来,陆承安又划下了一根线。
辛字交盐,壬字不交,五月十五至少要先补二十文,随后能留下八十文已封定钱和十斤现盐,壬字的一百零四文全部按照全损算。
辛字不交,壬字交,六月十五以前便要另备三百五十文,眼下的一百二十文,即使加上蒋四应退的五十文,仍不够。
两张都交盐,辛字交割后能留下八十文和十斤现盐,那十斤盐卖到什么价,纸上没算,只在旁边留了个空格,六月十五前仍须确认三百五十文的尾钱从哪来。
四种情形看完,许知闲也算出个大概,西灶的钱现在一枚也没添到名下。
许知闲继续往下看,最下面又另写来两行。
六月初五前退出壬字十二号,最多损一百零四文,继续持有,则须在六月初五前写定买主或备足尾钱。
卸船、复秤和临时换仓所需费用尚无确数,未计。
宋小满把纸从头看到尾,她也算完了,没明白,问:“他是让你卖还是让你留?”
“都没有。”
“连个圈都没画?”
许知闲又翻到背面,背面一片空白:“没有。”
陈老吏见她看完了,说道:“陆大人说,若数字有错便改,若数字没错,这张纸到你手里便也算完了。”
许知闲看着陈老吏:“那他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