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盐被押了?

作品:《这田我不种了

    “陆大人今日在东平码头,补录今日收尾,那边送来的旧纸最多。”陈老吏说道。

    许知闲拿起笔,在陆承安留下的空格旁添了句:十斤现盐未卖,不作现钱。写完,又在纸尾写下:壬字十二号暂不转认,六月初五复核,最坏损一百零四文,由许知闲自行承担。

    宋小满看了一遍:“那府城客商呢?”

    “回绝。”

    “九十四文不要了?”

    “不是不要。”许知闲吹吹纸上的墨,“拿这一百零四文,看我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宋小满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你说人话。”

    “我觉得还会涨。”

    “我便听懂了。”

    许知闲把陆承安的计算单折好,又从袖中取出步骤单,前三行已经打勾了,第四行空着,第五行现在看来也可以勾上,轻轻一勾,完成了四项,还剩两项。

    傍晚收市时,她将那张写了自己选择的风险页送回县衙。

    陈老吏正在前堂合最后一批旧契,头也没抬:“放陆大人案上便可。”

    许知闲看了看四周:“他还没回来吗?”

    “东平码头那边还有三家仓行,今日要把旧纸全部抄完,快也得有个一两个时辰。”

    许知闲走进书房,靠窗的桌案收得很干净,只有一方砚台,一盏冷茶和两册盐课簿。

    她把陆承安写好的计算页放在盐课簿上,转身出来门,院子里的灯都已经亮起来了,陈老吏还在前堂拨算盘,没人理她,她便站了一会,又去把墙边的椅子拖出来,坐到了桌案对面,第四项写的是她验引回来时等一盏茶,她等也是一样的。

    刚过半盏茶的时间,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深,一个穿短褐的货栈伙计抱着木匣跑进来,额头全是汗:“陈先生,永盛货栈还有一张旧押纸,掌柜清旧柜才翻出来的,今日是不是最后一日?”

    “先拿来。”

    木匣的铜扣锈住了,伙计用力掰了两下,陈老吏才从缝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缓缓念道:“白沙场的。”

    许知闲听见“白沙场”三个字,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陈老吏把纸铺平。

    白沙场,壬字十二号,整引一百斤。

    纸上的日期比许知闲那张早了整整四日,唐七以整引盐货作保,向姚记船行借钱一百文,若到期不能归还,一百斤盐先抵姚记的船钱,下面还有一枚发暗的指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小押。

    陈老吏立刻翻出壬字十二号的总页,总页上,许知闲该收五十斤,唐七自留五十斤,正好一百斤,旧押纸上姚记船行又占了一百斤。

    两张纸合在一起是二百斤,陈老吏准备将其记录在纸上。

    许知闲按住了陈老吏的笔:“先别把二百斤写上去。”

    前堂只点了两盏灯,一盏搁在账岸上,灯芯结了花,照得旧押纸上的指印一半发黑,一半泛红,另一盏挂在门边,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永盛货栈道伙计跑得太急,鞋底带进来的泥水把刚擦干净的青砖染得更黑了。

    陈老吏抬头:“真引一百斤,你五十,唐七自留五十,姚记如今又押一百,难道不是二百?”

    “姚记押的是整引,不一定是要拿走整整一百斤。”许知闲只着押纸上的数,“这里写的是借钱一百二十文,以整引作保,若借钱是真的,债也没还,姚记可以先从着一百斤里拿回一百二十文,剩下的盐归谁,还要看后面的契,一百二十文的债不能直接算成一百斤的盐。”

    陈老吏重新看了一遍,笔尖悬在总页上:“可押的是张整引。”

    “所以在一百二十文还清前,整引都可能取不出来。”许知闲松开手,这才是压在自己五十斤盐上面的东西。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陆承安进门时,衣摆还带着河边的湿气,东平码头的你很细,沾到他的靴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壳,他手里还夹着最后一册的补录页,走到前堂才看见桌边的许知闲。

    “你怎么还在?”陆承安说。

    “原本在等你。”许知闲往那张发黄的纸上一点,“却没想,现在在等着一百斤盐的债。”

    陆承安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押纸上,看了一遍,又问永盛的伙计:“这纸是何时送到货栈的?”

    “去年腊月。”伙计道,“姚记掌柜当时说唐七借了船钱,把押纸留在外面栈里,请掌柜见证,后来南墙渗水,旧柜挪过一回,这只匣子便压到了最下面,今日掌柜清柜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张。”

    “两个见证人是谁?”

    “一个是我们栈里的顾账房,还有一个是姚记的老船头郭六。”

    “人都在临水?”

    “顾账房在,郭六前日才从白沙场回来,现在应当在船上。”

    陆承安让皂吏去请,又把总页推到许知闲面前:“你要怎么记?”

    陈老吏看着她,许知闲也看着她。

    若是放到三日钱,他大约已经让人将壬字十二号封死,然后再把她那张契单独抽出来,而现如今他在问她想怎么记。

    许知闲从陈老吏手中接过笔,在壬字十二号后面添了行小字。

    旧押一张,借款一百二十文,押及整引,借款是否实付,是否归还,押纸效力与清偿次序,均待核验。

    写到这里,许知闲顿了顿,思考了一会后,又蘸了一次墨,接着写道:争议未清前,壬字十二号项下所有的转认暂停,包括许知闲所持的五十斤。

    “连你的也停?”陈老吏看到这,问道。

    “若只停姚记的,等于默认我的纸在先。若是只停唐七的,明日我还能将这五十斤卖给旁人。”许知闲把笔放下,“我今日已经知道底下还有旧押,再转出去,便不是没有眼力了,是希望下一个人的钱来帮我填这个坑。”

    陆承安问:“十一文买主走了?”

    许知闲歪着头,看向陆承安:“啊?你知道?”

    “东平码头有人问过严二,说临水有一张验过的真引整契,卖主肯不肯十二文出。”

    十二文,比严二三日前来时又多了一文,五十斤那便是五十文。

    许知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三日前只肯十一,但我没卖。”

    “为何?”

    “我觉得还能涨。”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还会涨。”许知闲把写好的总页转给陈老吏,“但这张不能卖。”

    陆承

    安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最后一行,递回给陈老吏盖了个“有争议”的小印。

    皂吏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姚记船行离东平码头不过两条巷子,船上的人也尚未睡下,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一阵木鞋踩过青砖的声音。

    姚四娘进门时,腰间还系着记船数的短绳,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袖口挽得很利落,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干净的桐油,跟在她后面的是郭六,背有点驼,一进堂便先把自己头上的旧毡帽摘了下来。

    姚四娘看见桌上的旧押纸,脸色并不好看,扭头看向货栈伙计:“去年就放在永盛,今日才报?若不是县衙催旧契补录,你门准备把它压到何时?”

    伙计低声道:“掌柜说两日后便亲自给您赔礼。”

    “赔礼能发船工的工钱?”姚四娘说完便从怀里取出一本窄账,翻到夹着蓝布条的一页。

    腊月初九,唐七借一百二十文,其中四十文付两条小船去白沙场的脚钱,三十六文买木桩,二十四文雇人补池埂,余下的二十文由唐七当场带走,后面记着四个船工的姓名以及他们的小押。

    “钱不是借给他过年的。”姚四娘道,“白沙场那一段水浅,大船进不去,我们给他换了两条小船运木料,船工的钱也是我先垫上的,唐七说等新盐一出便还我,后来盐没出,连人也纸托过一次口信。”

    郭六认了押纸上的小押,又说当日亲眼看到姚四娘数钱,永盛的顾账房随后也赶来了,也认下了另一枚见证押。

    “这一百二十文,还过了没有?”陆承安问。

    “没有,一分没还。”姚四娘道,“我若拿回钱,押纸自会退给他,姚记要的是船钱,又不是白吞他那一百斤盐。”

    说完,她又看向陆承安:“可这张整引在我这里作保,债不清,水也不能从这底下先拿走五十斤。”

    “我知道。”许知闲看着她。

    姚四娘原本已经准备好后一句,听到这三个字,反倒是顿了一下:“你就是后来买五十斤的人?”

    “是。”

    “唐七没告诉你?”

    “没有,他当着我和邵掌柜的面,说没卖过也没押过。”

    姚四娘把账合上,紧捏着窄账,又把郭六方才摘下的旧毡帽往他怀里塞了塞,说道:“船上四个人等着这笔钱,明日若白沙场的顺延真批下来了,我便要照着押纸上的办。”

    “可以照押纸办。”陆承安道,“但今夜也只能核验真伪,不能确定谁先取盐,唐七也必须到场,正引和两张契同时核验。”

    “要等多久?”

    “天亮派快船去白沙场,县衙这边先出脚钱。”

    姚四娘看着他:“若盐一涨,旁人连夜来买呢?”

    许知闲把刚盖过小印的总页推过去:“已经停了,我的五十斤也不能转出去,这个你可以放心。”

    姚四娘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才稍稍放松下来。

    壬字十二号的正引仍封在惠通,为了核对背面是否另有押记,邵掌柜被人从床上叫了起来,披着外衣开了西仓。

    许知闲和陈老吏一同核验,临走前,她又将袖子里的步骤单和陆承安写的计算单留在了陆承安的案桌上,拿砚台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