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无双
作品:《权臣妻主死遁后》 沈无双近日有些烦闷,日日呆在自己的胭脂铺子愁眉苦脸。
早年,无双不叫无双,名唤祈安。
沈家共出过两次双子,母亲早年一胎二子,生了二哥和三哥,后又有了她与孪生妹妹祈乐。
后因幼妹失足落水离世,心中有悔,跪于家中祠堂,一剑刺穿胸膛自请谢罪未果,患了怔忡。
双子连心,失了祈乐,沈无双心跳悸动,持续心慌,稍一动弹便加重,此后体虚不可多动。
至于祈乐落水身亡一事,当时玉关大捷,沈家正处风口浪尖,沈母卸甲归家进宫赴宴,还未得封赏,就得了具尸体。
宴会结束,所有人欢天喜地,宣告胜利,沈家没理由此时办丧扫陛下颜面,沈母夜夜梦魇,精神萎靡。
宫中贵人上门结交问安,沈家闭门不见,直言对外言家中小女先天不足心脏有疾需看管,其余半个字都撬不出嘴。
直至一日,皇后过问许久未见家中幼年,不知如今是否安好,许月华勉强勾了勾嘴角,才不得不对外言家中幼年走失。
皇后大怒,当即命宫人寻找,许月华眉间愁容,没有辩驳,待多日后又要离京,临别前夕,许月华拉着日日愁容的沈祈安促膝长谈。
沈祈安彼时年幼,哪里听得懂朝堂算计,君臣之道,只明白她就此改名,唤无双。
无双,无双,天下无双。沈无双也许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也或许是事情过去,又振作了精神。
她没要死要活再跟着父亲母亲行军,也没在大姐耳边叽叽喳喳争执不休。反倒是一反常态自请独留沈宅,就此开始练剑学经商。
待多年后,有人顶着她妹妹的名头上门认亲,沈无双毫无疑问浑身怔愣。
那人手持的玉佩压根儿就和祈乐沾不上边,甚至还刻着个意义不明的“安”字。
沈无双觉得此人碰瓷碰得毫不用心,父亲母亲却欢天喜地将人迎进了门。
自幼掌家的沈无双不懂,甚至很是愤怒,直到夜半母亲与她坦白,沈无双沉默着,没应好,也没撕破脸。
后来家遭变故流放,沈无双急着藏钱,却无意撞破乌芷萝吞金。
沈无双有些动容,却没有上前阻止,就那般看着,死死盯着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
忽地在记忆深处想起了,宫中祈乐落水那日躲在荷叶后的两个孩子。
母亲说的那句形同手足,此刻在沈无双心底更加疑惑,待她回神想出手阻拦,却早已来不及了。
沈家流放日大乱,吞金自尽一事惹得人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当今陛下好名声,前来的官员不得不管此事,因此,得以在混乱之中多了些时间藏放钱财。
许是流放地是暴乱不断的荒纭州,也或是当今陛下心知肚明沈家到底有无谋反。
抄家那日并不严谨,前来的官员本就是旧识,受过将军恩惠的官员,将那金子留给沈家作为傍身之物。
此时沈无双直觉此后日子会好些,完全没想起如何管这行动不便的瘸子。
她踩着自个脚底板藏的千两银票,直至大姐毫无尊严跪地磕头,只为求一张破烂板车,沈无双对这个妹妹的好奇心便再也按耐不住了。
沈无双一路都跟着末端观察,得知此人亦然活不长久,沈无双五味杂陈,沉默着一路向南。
到了村寨落脚,劳逸种地,山野打猎,择菜烧饭,从始自终沈无双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上京富贵惹人眼,自幼行军野惯了的沈无双不喜上京繁华喧嚣,埋头经商,忙得连抽转。
深宫中的纷扰沈无双不想理,什么宴会相看笼络关系,如若可以沈无双脚都不稀得踏进宫中半步。
每每路过那莲花浅池,沈无双总控制不住垫脚驻足。
分明那水浅,不足膝头,一眼能看到边,宫中贵人多,宫人总匆匆赶着脚,那么多人日日路过,为何还会淹死人呢。
家中来了冒牌货,爹娘不赶,大姐相护,如今更是真的要死了,为何她又高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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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馆躺了小半月的二人,悠悠转醒是在一个雨夜。
天地异常黑暗,荒纭州的人说这是边境独有的“好风光”。
雨滴,失礼至极打在紧闭的眼皮之上,一只手拽住面前的衣襟,迫不及待用力摇晃。
乌芷萝满眼新奇,似是发现稀奇事,不管不顾就要叫人起来。
床榻之上,卫松年眼皮颤动,一时显露几分冷硬。
睡梦中都皱眉,耳旁没有丝毫声响,全身却被胸腔前那只有力的手带动,剧烈颤动。
一道吵嚷的女声不顾他人意愿强行传进耳朵,乌芷萝凑在他耳边催促着,一遍遍喊:“卫松年!卫松年!!”
没人应声。
乌芷萝转头问掌柜,“为何?”
掌柜无奈摇头:“姑娘别闹了,眼下这公子昏迷不醒,岂是一言两语说得清叫的起的?”
“原是如此。”
乌芷萝了然,却不信邪,不安分上手就去拔那紧闭的眼皮。
卫松年迷迷糊糊间顿觉眼睛酸涩,终于不得已睁开眼睛。
看得乌芷萝一愣,抬起的手距离打在脸上不足一寸,见他转醒,乌芷萝收手,又欢天喜地喊:“卫松年!卫松年!!”
“做什么?”卫松年凝眉,不自在偏过头。
见他兴致缺缺,面容憔悴,乌芷萝也冷着脸一言不发。
半天没个动静,卫松年悠悠回身,再次看她。
乌芷萝神情冷傲,眉眼稚嫩生动,见他看过来,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奇。
毫无道理头绪,张嘴又喊:“卫松年?”
舞刀弄枪的手覆盖薄茧,缓慢抚上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卫松年皱眉,却是一动不动。
乌芷萝感受指尖的温热,颇有几分喜出望外,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乌芷萝惊呼:“真的是你?!”
卫松年微愣,干涩的喉咙滚了滚,静静看着乌芷萝,“此为何意?世上哪里还有生的与我一般无二的人吗?”
“那倒没有如你这般的。”乌芷萝嘿嘿笑着,满眼都是好奇,细细打量。
看着那白净明亮的脸,乌芷萝忍不住戳了戳。
卫松年的脸被戳得陷出一小个窝,乌芷萝松手再三思考,点点头,问他:“那为何如今这幅模样?”
“你想我如何?”卫松年再次偏过头,不明白此刻乌芷萝是何意,又在想什么。
他注视着窗外狂风大作的暴雨,久久地沉默中,轻轻笑了声。
带着丝丝捉摸不透的嘲弄意味,他道:“不一直如此?怎么今日喜说胡话?”
“胡话?”乌芷萝头痛欲裂,但真没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谁叫上辈子最后一眼瞧见卫松年是那般久远的往事,谁叫卫松年最后死相可怖,容颜净毁,面目全非。
想着,乌芷萝将辩驳的话咽进肚子。她安静下来,点头又摇头,“今非往矣,若是如此那也可行。”
身后掌柜听着二人莫名其妙的言论,满脸都是不明所以。
屋外狂风大作,荒纭州九连天都如此喜怒无常,瞧着这怪异景色,掌柜将想说的话放回肚子。
二人没由头叙起了旧,乌芷萝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蓦然回头,瞧见掌柜的还在,上前礼貌打过招呼就关上了门。
掌柜不想没事找事,朝镇上寄了封信后,就此打住好奇心。
神智清醒脑子有病就有病,反正他是没那个本事治好人,何故管那有的没的。
屋内有些安静,乌芷萝坐在卫松年床边,毫无顾忌瞧着他。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张脸,真的太久了,乌芷萝没理由移开目光。
“我做了个梦。”乌芷萝慢慢说着,打破安静的空气。
卫松年坐起身,随口问她:“梦见了什么?”
乌芷萝波澜不惊答:“另一条路上费尽心机苟活的我。”
“有幸活到三十有余的我。”
卫松年平静看着那双探寻的眼睛,明知故问:“那梦中有我吗?”
“偶尔。”
“那段日子很短。”现在想想也还像大梦一场,乌芷萝淡淡说:“梦中也算有幸,时隔多年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承诺?”卫松年言语中有些不屑。
乌芷萝许给卫松年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到底是微不足道的哪一句?
“梦中我是你的谁?”卫松年问。
谁?
她能如何将不清不楚的关系本末倒置说得清爽有据?
“是……”乌芷萝嗓子眼被堵住般,陷入沉默。
三十有二的卫松年性情古怪,沉闷少语不经逗。年方十八的卫松年谦逊有礼,脸蛋也水灵。
孰轻孰重,乌芷萝自会掂量,奈何脑子乱糟糟,乌芷萝有时会觉得这是她的沅芷七年,有时又会认清现实,想起这是景和八年。
她不是贵妃,也不是女帝。
卫松年也不是哥哥瑜王,更无望成为她的皇夫。
荣华权柄抛开不说,根本抛不开。眼下比起往日简直是天差地别,乌芷萝难免有落差。
但若是叫她忍辱负重几年再杀回去,乌芷萝又活不了那么久。
乌芷萝很苦恼,不明白为何这辈子咋就这么倒霉催,又摊上楼寒和他的破烂事。
可女子一生,及笄成人婚丧嫁娶,她皆不圆满,亦未守诺上门迎娶,怎可甘心。
但是你叫她没权没势说些,可像幼时那般,并发誓此生合眼前,永远待他如初。
没皮没脸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心甘情愿入赘,乌芷萝说不出口,且脸上还有些火辣。
但没几年好活的乌芷萝能有多要脸?她深吸口气,自以为是开口:“如今我依旧可许你衣食无忧,在我身侧无忧平安。”
“天涯海角,在我身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眼睫颤抖,乌芷萝如今的许诺轻如鸿毛。
她说的多真诚啊,一切现下能给的都能尽数双手奉上,可她的一生能有多久,三年五载还是不过十年。
心如明镜,心如刀割。
卫松年掩面轻笑,“妹妹别逗哥哥笑了。”
乌芷萝脸刷一下红了,她捏着衣角,有种被看清居心叵测的窘迫。
卫松年的话还在继续:“一生的诺言,听者相信亦不可成真。”
“就像殿下许给我的一切永远都是那么短暂,更莫提你知你此生活不久,你死之后呢?”
“难道我要为你守洁三年?”卫松年眉梢挑了挑,嘴角噙着半分戏谑的笑,似笑非笑地看向乌芷萝,“还是一了百了,抹了脖子随你去?”
乌芷萝沉默无言,被拆穿甜言蜜语她并不羞愧,甚至有些无语,又被看穿了。
见她恼羞成怒,卫松年不甚在意理理乌芷萝散落的碎发,语气平缓下来,淡淡道:“你知道的,你做不到。”
乌芷萝迟钝着,承认点头,但心中还是不满,张口便是:“那怎么办?”
怪可怜见,卫松年笑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闻言乌芷萝眼眸发光,对啊,怎么能怪她呢,世上万般皆注定,她无能为力啊。
卫松年弹了弹乌芷萝的头,话锋一转道:“可是小芷,做人要实诚,口蜜腹剑只会叫哥哥伤心。”
伤心……是她的错吗?
乌芷萝不想承认,卫松年却轻轻抚着她的头顶,轻言细语柔声问:“小芷真的努力了吗?”
那当然,乌芷萝心虚点头。
卫松年被逗得唇角发颤,像幼时劝学那般,鼓励道:“可不可以再努力一点呢?”
乌芷萝心口遭猛地一击重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