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地

作品:《权臣妻主死遁后

    乌芷萝不懂自己还能怎么努力,卫松年又到底想她如何。

    是她黄白俗物不够多,还是身份地位不够高。

    到底要怎么努力一步一步向上爬,到底需要登多高。

    可分明乌芷萝上辈子做到了,卫松年也没愿意,那到底叫她努力什么。

    简直有病。

    乌芷萝越想越气,后来想破脑袋,干脆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病。

    到底为什么一切都莫名其妙,她又为何脑袋空空如也,无论如何都空一块。

    人生不过三十载,哪有那么多事想不起来,乌芷萝实在气恼。

    可好不容易再次清醒,得以像几分正常人,想不明白的乌芷萝就又不得不马不停蹄再忙碌了起来。

    前路茫茫,一想到日子越过越埋汰,乌芷萝就两眼一黑。

    谁叫在九诏多年养出了不服就干的坏习惯,眼下天气转凉,地里打架那事却还是没结。

    村里闲言碎语更是没停,乌芷萝没功夫找李氏说道,跟着沈无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登门破财免灾。

    一路沈无双神情都有些怪异,待走到村长家门口,整个人更是略显拘谨。

    里正一瞧见沈无双,就不由想起那日在田地里粗鲁狂暴的人,没好气之下,倒是也没发难。

    毕竟在荒纭州没什么道理好讲,哪怕家中富贵,头戴乌纱帽,惹到穷凶极恶之徒,青天白日都能被拖进巷子打一顿。

    若非这京中来的将军不敢作妖惹麻烦,林守衡其实不会如此强人所难。

    早在发现此地并非自己想象中的简单贫瘠后,许月华就上门说道过。

    如今来了小的,嘴皮子说破,也没将钱花出去。

    像是想要给她们一个教训,深深体会其中不易,又像是林守衡真的不愿轻易揭过,从头再来重新试错。

    对于这几亩土地,里正古板又倔。

    乌芷萝头次见加钱都不要的,难为情偏过头去,一眼就看见脸臭的不行的沈无双。

    二人对视,想到还得在村里待,无奈只能被迫虚心请教。

    关于此法,里正乐得分享,喋喋不休越说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面前二人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乌芷萝喝尽杯中的苦茶,满脸黑线了解了一下午如何挑选合适的牛矢。

    乌芷萝心累至极,沈无双更是直接听成哑巴。

    谁敢想,就地里那零星几株焦黄破白菜,是林守衡勤勤恳恳挑了一个夏天的牛矢、日夜琢磨如何施肥换来的。

    沈无双有些后悔,后悔那日大展拳脚,后悔那日气血上涌。

    早知如此麻烦,说什么她也不在那地里动手,更会死死拉住没个分寸乱踩乱滚的乌芷萝。

    村里废了两块地,沈卫两家作为外来者寻衅滋事,哪怕后来救火没酿成塌天大祸,最后解决办法也是一家解决一块地方。

    一家富户,一家里正,划拳失败的沈家,毫无疑问分到了难应付的里正。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可妙真不想认赌服输,可也没办法再说道。

    许月华死死拉着蠢蠢欲动讨说法的沈可妙,她摇了下头,示意不可。

    罪臣之身本就该莫惹是非,且确实有错在先,许月华应了里正那赔钱赔地又赔粮的亏本买卖。

    但应是一回事,等到真实施起来,许月华简直后悔万分,相当想扇当时的自己。

    虎父无犬子,沈家的孩子个个是战场的料,唯一出了个意外,大概就是自幼掌家的沈无双。

    可沈无双擅经商,喜做绸缎胭脂的买卖,莫说下地,那是泥巴都没沾过好几年。

    全家老小唯一真正下过地还种出粮食的,唯许月华一人。

    但许月华年轻时三心二意,没将种地一事放心上,又凑巧碰着好地。

    半吊子的许月华就学会了翻地和浇肥,至于其他那是一点不懂。

    把事想得过于简单的许月华一时骑虎难下,本就花费了好些时日才弄到菜种,想着把握起见给里正过目。

    谁知里正告知,多数是陈种,许月华疑惑,“此乃何意?”

    见她不懂,里正解释:“就是存放年头久了,虽看着完好,可埋土里永远不会出芽。”

    又指着角落装成袋的草木灰,疑惑发问:“你就打算用这玩意给菜做肥?”

    许月华点头,那不然呢,还能如何?

    林守衡服了,细细解释起其中门道,许月华听得云里雾里,林守衡见一家子榆木脑袋,气得吹胡子瞪眼背手离去。

    白忙活小半月的许月华觉得天塌了。

    母女四人不得不先将此事作罢,从长计议。

    沈可妙心知此事完蛋,却越挫越勇。

    初秋地里没什么收成,里正急得跺脚,总偶然路过沈家家门。

    前几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沈可妙干劲满满,即使只是刚学会翻地,依旧颇有信心道:“村长你大可放心,等来年春日,你家村头那几亩地,定当叫你大开眼界。”

    等到春日?他拿什么才等得起?

    林守衡扛着镇上挑回来的杂粮,没相信眼前笑得看起来就不聪明的女娘,随口提了嘴:“光说无用,可有好好照着我的法子施肥?”

    沈可妙眸色微变,有些嫌弃。

    林守衡见此瘪了瘪嘴,许月华连忙笑嘻嘻上前,招呼着好言送客。

    沈可妙心知自己又惹了麻烦,老实在家门口等母亲回来。

    谁料去了好一阵子的许月华回来没生气,只是精疲力尽叹了口气。

    许月华无可奈何苦笑,商量道:“等翻完地要不先用草木灰施肥瞧瞧看?”

    “实在不行再按里正的法子,不过娘觉得在村里捡鸡矢更方便,听村里人说能比牛矢快些。”

    沈可妙吓得大惊失色,当即头也不回跑回屋数兜里还有几两钱。

    林守衡的法子可谓是相当麻烦且耗时,尽管母亲说此法甚好,不到万不得已,沈可妙真真是不想去。

    都说万事开头难,那法子于沈可妙而言可不是难了一星半点。

    光是得连续去隔壁村捡好几日牛矢,沈可妙就做不到。更别说捡回来还得堆上泥土,等它沤上两三个月。

    问题压根就没地放捡回来的牛矢,沤粪味道还极大,要她整日泡在臭气里等牛粪发黑散味,再铺在菜畦,那不如直接出个价。

    可现实直接给了她当头一棒。沈可妙看着手中的几两碎银两眼发黑直接气笑了。

    人有时候好像不得不认命,咬着牙迎难而上。一大家子粗鄙武将,男丁白日得修筑城防,身为长女,沈可妙能退去哪里。

    许月华心知此事繁琐难懂,叫她再如何扎进泥土里折腾,也没能带着沈可妙研究出一套能行的法子。

    乌芷萝看不懂怎么选种,沉默跟着许月华在地里不停翻耕土地,使劲把土块敲碎后又赶紧捡掉草根石块。

    一家子动作麻利,虽瞧着很急,但实则也根本没用。

    农家每年秋收,单独挑选长势最好的植株,专门留作种子,但附近村子地里干净的除了土就是土。

    因是外村人,眼下这是讨不到也买不到,乌芷萝急得翻了好几回地,双手黢黑玩着手中的草木灰。

    前途一片荒地,乌芷萝埋头苦干。一旁沈无双急得直接上了火。

    她擦尽鼻尖下的血迹,就又开始干活,许月华心疼万分,想叫她停手,沈无双却打死不肯。

    乌芷萝预感不妙,想扛着人强行丢回家,可低头瞧看自己,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犹豫着没动。

    秋风萧瑟,她不过一个转身,紧了紧衣领,身后沈无双就毫无征兆晕倒在地。

    许月华大叫不妙,颤音未落,不远处的乌芷萝当即狂奔而至。

    她将人连带着锄头扛起就朝家中跑,母女一路小跑回到家,沈可妙急匆匆替沈无双取药,就水服下后便开始施针。

    乌芷萝站在床边,静静看着,直至身后的许月华忽地忧心忡忡踏出女儿的房门。

    生平少有的,许月华觉得自己无能,她神情落寞又自责,心神不宁回了屋。

    乌芷萝看在眼里,有几分自责,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很快入夜,也越来越凉。

    门前土地裂开道道错乱的裂痕,乌芷萝六神无主守在沈无双床边,沉默握着手上的陈种。

    本该睡下,明日再战的三人莫名其妙坐在了一起。

    沈可妙站在乌芷萝身侧,破天荒谈论起乌芷萝不告而别离家多日一事。

    “既是离家出走,又为何那日回来?”沈可妙把玩着乌芷萝寄回的那金块,语气淡淡发问:“这次又留多久?”

    三人精神都略有些疲惫,一提这事乌芷萝就有些尴尬,却还是实话实说:“不知。”

    沈可妙悠悠点头:“那这拼死留下的金子呢,也真不打算要?”

    乌芷萝认真点头。松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三人相对无言,神色各异。沈无双撑着脑袋,始终没有开口。

    乌芷萝有些坐立难安。因事多繁忙,又想着此事因她而起,断没有撒手离去的道理。

    她一时忙昏了头,忘记了自己不属于这,也不应该再出现。

    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乌芷萝这个冒牌货都没理由再厚着脸皮回来。

    但现下在人眼皮子下,哪有翻窗跑路的可能?

    乌芷萝咽了口唾沫,心觉此刻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味,可沈可妙说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又叫她心中疑云万千。

    一直沉默的沈无双却忽地开口:“沈家三女二子,长女能文能武,善歌赋喜抚琴,景和建国初期,大姐本是世家眼中娶妻的不二人选。”

    乌芷萝不明所以,岔开说这做什么,沈无双却是顿了顿,看向乌芷萝继续道:“后因圣上猜忌,大姐随便与一穷二白的江湖侠客成了婚,却不过三月,那侠客离奇暴毙。”

    乌芷萝记得这茬儿,宫中娘娘那段时日总说道这事,当时她小听不懂也记不清,乌芷萝没忍住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沈可妙道:“本该饭后笑谈,过眼云烟,后又有人言府中双生将军骁勇善战,模样也生的俊俏,媒人上门,姑娘家相上二哥,本该初春完婚,那姑娘却病死在了冬日。”

    乌芷萝有些吃惊,还有这事,不等发问,就听见沈无双又道:“此后上京便有了沈家克夫克妻的名声。”

    “后来家中大人出征,归家后小幺儿走失,你猜她们如何说道此事?”沈无双像讲故事一样饶有趣味地讲述着。

    乌芷萝捏紧手中的陈种,顺势问:“如何?”

    沈可妙拉紧沈无双的手,眼光一扫示意她闭嘴,沈无双却笑眯着眼,不管不顾继续。

    “双生不详,克夫克妻只是开始,曾有人断言,往后颠沛流离,家中人死生不由己,遭磨难,困半生,不得善终。”

    乌芷萝瞳孔微不可察一缩,察觉她神色异常,沈无双只是笑笑,视若无睹站起身,走至乌芷萝身前。

    她擦了擦乌芷萝污浊的额头,平静地嗓音染上寒意。

    “但真不巧。”沈无双勾唇浅笑:“我与小幺儿也是一对双生子呢。”

    沈无双今年约莫十八,可应该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乌芷萝年方十六。

    心有疾力不足,医者断言沈无双最多活到二十,如今新归的冒牌货也是个余命两年的。

    世人言双子连心,上天就一如既往可笑慈悲,许她同年同月生,亦许她同年同月同日死。

    破烂的窗户纸被风吹破,漏风的屋子一时犹如冰窟。

    乌芷萝看着那双带着寒光的眼睛,呼吸缓慢,装傻问:“不知如此长篇大论,姐姐言外之意是想告诉我什么?”

    和初次登门一般,她心虚地模样别无二致,一样的将死倒霉样。

    沈无双气恼别过头,沉声道:“想走便走吧。”

    说罢,沈无双不顾乌芷萝欲说还休,连着沈可妙一同推出门外。

    乌芷萝知道自己手段并不高明且漏洞百出,但没想到沈无双和沈祈乐也是一对双生子。

    她顶着故去的女儿信物登门认亲,上门之日沈家都心如明镜她是个假货。

    却认真照料望她安好,到底为何。乌芷萝太阳穴突突跳,觉得事情真是糟糕透顶,自己又是如此可笑。

    但为什么偏偏今日沈无双会做出赶她走的结论,乌芷萝深吸口气,终于想说些什么,才开口,一旁的沈可妙却欲言又止火速扯了个由头,又跑回了地里。

    乌芷萝明白这是躲着她,但她就是想要追出去。

    四下乌漆麻黑,乌芷萝一路脑子都发乱,老远就看见沈可妙无力躺在田地里,发愁数着星星。

    乌芷萝连忙跑上前,跟着一起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