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律师事务所。

    周浩民翻看着桌上的资料,旁边还放了一杯咖啡。桌子对面,倒的热茶已经凉了,那人却始终没有想要喝一口的打算。

    男人头也没抬一下,外面在下雨,他却已经毫不留情地开口送客。

    “没事的话,离开。”

    天边的乌云盖过了太阳的光芒,青灰色的天幕浸染了玻璃窗那头少年人,阴沉的脸色也如风雨欲来一般。

    随着周遭的人慢慢离开,早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同事和周浩民打过招呼后撑伞离去,男人也回以同样温和的笑脸。

    直至剩下头顶上方最后一盏灯,压抑的气氛萦绕在这二人之间,周遭是一片死寂,昏暗的光从男人的半张脸,投到另外半张脸。

    突然的暴起,也只是一瞬。

    他突然举起椅子,朝着对面那人的背部重重砸下。

    周瞭停当即抬手去挡,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紧紧攥住椅子下方的横杠,不让对方再有砸下来的机会。

    两股同样强劲的力道在半空中僵持不下。

    “你真他妈的……呵,不是告诉你了没事别来找我?欠打是不是!”

    半边没被光照到的那张脸,露出分外狰狞的表情,周浩民瞪着眼球猝起鲜红的血丝,强忍着的愤怒在此刻得到爆发,失控的时候恨不能将周遭所有的一切都摧毁。

    他有狂躁症。

    手中的椅子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工具,没能如愿痛砸自己的亲生儿子,他就把椅子重重砸到地面上,手臂青筋暴起,椅子被砸成几块残缺的木板,手腕的皮肤被缺口划出几道伤口,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

    周瞭停冷眼看着这一切,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被人挂掉。

    后来又重新拨打,那头却始终没接。

    拿过放在桌子上面的周浩民的电话,同样的号码拨过去,那头很快被接起。

    “喂?”

    周瞭停冷声开口:“是我。”

    电话那头的女人听到声音,一下子焦急起来。

    “你怎么在那里!我不是让你别来找我们了吗!你,爸现在还——”

    没等女人把话说完,他皱眉,强行打断,“他发病了。”

    一向温婉柔弱的女子,未想到也能发出如此尖酸刺耳的声音:“周瞭停!你是想害死爸吗!”

    “你没事去找他干嘛啊?你刺激他干嘛啊?他现在症状有在慢慢变好,只要你不出现,没有你,我们家本来都很正常,周瞭停,你怎么敢有脸再来找我们的?!”

    他没应声,沉默地听着,等那头骂了差不多的时候,他才轻声问道:“药呢?”

    这话一出口,突然硬物砸中他的脑袋,周瞭停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的头发被人抓起,使劲往地上砸。

    电话不小心脱手,被扔出几米远。

    伴随着滋滋电流声,还有女人急迫的叫喊,她正着急往这里赶来,在人群拥挤的过道里,还是没忍住掩面哭泣。

    低低的哭声从听筒传出,她扯着嗓子大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丝毫没有顾及此刻是站在大街上,路人纷纷朝着里投过来打量的视线。

    “你没事儿吧?”

    与此同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嘈杂的人群里传出,渐渐清晰,声音独带一份介于少年人的青涩和成熟之间的质感。

    趴在地上的周瞭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就像一根针,穿刺过被打得晕眩的大脑,整个麻木的身子,开始感觉到血液循环倒流。

    “有急事儿?可以啊,我可以送你过去。”

    代芝花把头盔递给周茜,钥匙一扭,开着小电驴驶到马路上。她下午被派出去到别的厂取样品,提前向别人借了小电驴,没想到会在现在派上用场。

    因为赶时间,她驶着车一路风驰电掣,女人给她指的地方,是镇上唯一一家律师事务所。

    代芝花几天前刚去过,知道路,开得就更快了。

    不出五分钟,一辆灵活的电瓶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最后,通过一招神龙摆尾,成功稳稳停在律师事务所前。

    车还没停稳,周茜就急急推开玻璃门往里冲。

    代芝花被她这一搞,差点连人带车摔到地上,“喂!你小心点啊!”,她朝那背影高声吼了一句。

    接着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又轻声嘀咕,“这么着急干嘛,赶着投胎啊?”

    电瓶车停在路边,她先下车发了条消息。

    那头很快回道。

    【老板不在,不过你快点回来!】

    【好。】

    合上手机,代芝花跟着推开玻璃门往里走,这层楼房都是办公的地方,一层楼一个职位,她不急不缓地走在楼梯上,嘴里还哼着小调,心想真是凑巧,自己正好要来这里问问周律师的事。

    “周律师?”

    代芝花敲了敲门。

    玻璃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她耳朵贴着都听不到什么别的声音。

    难道是已经下班了?

    她推开门,里面的空间刚露出一道缝,震破耳膜的声响就从里面传出,直刺着大脑神经,撕心裂肺的吼叫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停下!都给我停下!别打了!”

    我去!出事了?!

    代芝花犹豫着又缩回了伸出去的脚,玻璃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同隔绝在外,一片死寂里,她先给周律师发消息,问他在不在忙。

    等了几分钟那边没回。

    她又问,是发生了什么吗,需不需要自己报警?

    对话框里打出这行字,她又紧急删掉,想着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

    转身走到楼道口,借着从转角处投出的昏暗的光,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往下踩。

    她走到外面,跨上自己的小电驴,抬头从下面往上面望,玻璃窗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她眯起眼,什么也看不清,只好作罢。

    小电驴掉了个头,刚车轮子碾上路面,后上方就爆发出一声玻璃炸裂的巨响,二层碎掉的玻璃渣子从上面往下落,就在代芝花站着的那个地方……

    紧跟着一道瘦长的人影,也从那碎裂的缺口处被扔出。

    就像是一张被人随意从窗口抛出的废纸,身上的衣服罩着人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是眨眼间,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

    后,一声沉闷的重响。

    少年坠落到地上。

    一个人,从楼上往下坠,和一个物件,从楼上往下掉是一样的,发出足够让世界为之震颤的巨响。

    那张被刘海遮盖住的脸露出来的时候,无论是站在楼上往下看的人,还是站在楼下看过去的代芝花,心都跟着这一声响,碎了一地的玻璃。

    周瞭停!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会从上面摔下来?!

    现在,现在……打120,快打120……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抖,周遭的一切都在慢慢倒退,变得模糊,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有手里的手机,发出滚烫的温度,让从上方掉落下来的雨珠落到屏幕的那一刻,误以为是从自己眼眶里流出来的。

    “喂?”

    “您好。”

    “这里,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了,我们在广茂路123号,对,可以快点赶过来吗?”

    那个日日夜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悉身影,此刻安静地躺在自己面前,代芝花甚至没有勇气再多去开一眼,从人掉下来的那一刻,地面好像也随之裂开一道深痕,她坠入无间深渊,那股疼痛蔓延开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她一下腿软,察觉到自己再也站不住了,便下意识朝那道身影迈出了几步,扑倒在周瞭停的身前。

    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头埋在臂膀里,隔绝开雨水的入侵,这回能感觉到了,不是雨水,是她,在哭。

    泪水顺着脸颊一路下滑,紧贴着皮肤,无孔不入。她畏畏缩缩地蜷在角落,不敢去碰伤者,手几次想要落下,却最后只是擦过对方的手腕,落到另一边。

    救护车到来的时候,一切变得纷乱起来,雨水分汇出几条道路,从车上下来的医生匆忙架起已经失去意识的伤者,代芝花几乎是连滚带爬跟着上车,与之一起的还有哭得几欲断气的周茜。

    女人的脸混满了泪水与雨水,狼狈至极,代芝花猜想,自己此刻,大概也是和她同个模样。

    救护车闪烁着灯光,从马路旁边闯荡过去,一路的绿灯都在为他们让行。

    代芝花只是边哭得上气喘不过下气,边还要执着地拉着医生袖子问,“他还活着吗?”

    沉闷的气氛萦绕车厢每个人的头顶上,代芝花甚至能感觉到死神已经高举着镰刀,在所有人看不到地方,刀剑对准着躺在中间的周瞭停的脖颈。

    “放心,还有气。”

    紧绷着的那根弦,却始终没有因为医生的这句安慰而有所松懈,恍惚间,她觉得此刻死神将镰刀对准了自己,胸口的闷痛蔓延开来,脖颈也像是被人捏着喘不过气。

    就这样一直提心吊胆到医院。

    明明连日的操劳之下,身体应该是极度疲惫的,可当下,她觉得自己从未有那一刻,与世界有如此强的连结。

    每一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变得极度敏感。

    这样过于强的连结,也导致她分不清,到底是真的现实有人在问,还是心底的声音重复了数遍。

    “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你是他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