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作品:《易燃易爆炸

    离周瞭停坠楼那天,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代芝花一有空就往医院跑,医生说的那些专业术语她都听不懂,每天守在病床旁边,等周瞭停醒来。

    她趴在床边,胳膊搭在床沿外。她的睡眠很浅,有点轻微的响动,都可以让她从睡梦中惊醒。

    “代芝花?”

    熟悉的沉冷音色,如今传入耳朵里,却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余几根摇摇欲坠的丝线悬着这些说出来的字。

    代芝花猛地抬起头,手肘撑着床两边,整个人都要扑到病床上。

    “唉!我在!”

    她询问了医生,才买来一些可帮助病人消化的粥,放到床头边上。

    周瞭停躺在床上,身上几处都绑了绷带,动弹不得,他微微偏过头,想要抬起身子,却被代芝花又按了回去。

    “算了,你这样子吃着费劲。”

    她拆开包装袋,刚出炉的粥还有些烫手,她将塑料包装袋都堆到下面,才敢端起来,勺子舀起很小的一口,放到嘴边吹了几口,才敢喂给病人。

    周茜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这些天,她忙着周浩民和周瞭停的事,两头跑的间隙,还不忘处理工作上的事。

    看到病床上的人醒了,她手上拎着的东西一下掉到地上,然后又匆匆捡起来,放到床头边上。

    “你……醒了?感觉还好吧?”周茜一脸担忧地问道。

    周瞭停错开那道视线,静静地望向被她挡在身后的代芝花,没有要回她话的意思。

    周茜也知道,此刻周瞭停应该是怨恨自己的,不想和自己说话也很正常,她尴尬地站在这一边,只能自顾自说下去。

    “这些天真的是多亏了你同学的照顾了。周瞭停,我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你说。”

    她暗示代芝花出去,代芝花也正好想随便找个借口出门,此刻的气氛太奇怪了,她觉得自己一个外人,继续待在这里不合适。

    “我还有事,就先——”

    话还没说完,周瞭停一个眼神瞥了过来,这神情里有淡淡的幽怨,亦或是不解,很复杂,代芝花觉得,这个人脸上有表情和没表情一样,依旧让人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里,你不好奇我身上发生的一切吗?”

    “啊?”代芝花眨巴眨巴眼。

    她确实很好奇,但是因为这个留在这里,就跟偷听什么家族密事似的,她还没有八卦到这个地步。

    周茜也是一脸震惊,对上同样瞪大眼球看着周瞭停的代芝花。

    她讪讪一笑:“还是,算了吧……”

    周瞭停扭过头,脸色透出一股病态,能明显看到青灰色的血管交织在惨白的皮肤下面,他才刚醒过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虚弱。

    “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所以我不想你糊里糊涂地付出这一切。”

    谢谢你。

    代芝花愣在原地。

    原来从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的人的嘴里,听到一句“谢谢你”,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她重新关上了门,站在临近门的边上,虽然决定留下来,但是也不想太过高调显眼,他们的谈话她肯定插不进去,不如就掏出手机,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周茜看到她玩手机,以为她并不在意,便也不再那么紧绷绷地端着架子。视线转向自家弟弟,这些天,她想了很多,想说的话已经不是能用三言两语就概括的,多种复杂的情绪相继交织在胸腔,张开嘴,却如同不清楚要怎么理清这团乱麻一般,她也不知道开口要先说哪句话。

    “爸他……因为这事,已经被送去精神病院了,我花了些钱,让里面的人好好对他,至少不会过得太苦。”

    周瞭停垂眸,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某一个小黑点,周茜说的话他看上去并不在乎,只是面无表情地发呆,也不知道这些话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周茜注意到这一点,也只是叹了口气。

    “爸他情绪不稳定,因为妈的事,看到你就会发病。这些年,我一直尽量避开让你俩见面,不让你见面,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妈当年故意把你从家里赶出去,也是出于这种考量,爸他需要一个情绪的发泄口,发病的时候打你会让他心里感到快乐,这是种病,但是我们必须瞒着,因为爸的工作。”

    这些话钻进房间里站着的第三人的耳朵里,代芝花震惊的同时,又忍不住吐槽道:这家人确实挺有毛病的。

    不过多日来,心里的郁结终于被人剜了出去,她以为自己听到这些话,会高兴,不高兴,也应该有舒畅的情绪,例如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样,但是——都没有。

    得知周瞭停是她的同类,有着和她一样的悲惨遭遇,那团凝聚在胸口的沉闷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真相的水落石出,渐渐转变为一种闷痛。

    她想,自己终归不是个会因他人伤痛而幸灾乐祸的人。

    她有良心,仅此而已。

    再没有别的原因。

    听到周茜说的这些话,周瞭停眼里有了情绪,像是飘在半空中的灵魂,终于落了地。

    他平静地开口:“周茜,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这个时候,就不用再瞒着了。”

    话一出口,病床前的女人挺直的背一下子垮了下去,肩膀拱起的桥被洪水冲溃,她抖着唇:“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先前的忧心忡忡转变为此刻的戒备,只是一瞬的时间,原本以亲人为名义的亲密联结,此刻显出了几分陌生。

    周瞭停抬眼,他的神情依旧恹恹的,有时候透露出来的那股清冷气质,其实是对万事都不在乎的厌世态度,不在乎,所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拨动他的情绪,就跟一杯白开水,淡淡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的事情不多,但是我想知道更多,比如,我不是爸妈亲生的,比如,为什么爸那么讨厌我。”

    女人一下子冷了脸,她整个人都像是钉在了地板上似的,一动不动,就这样过去了好久,代芝花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在听到答案的时候,

    周茜才慢慢开口。

    她斟酌了好一会儿词句,没想到,偷偷隐瞒了数十年的事情,要在今天亲自揭露。

    代芝花在角落偷偷竖起耳朵,手指随意扒拉着屏幕,好几次,她都忍住了想要推开门出去的冲动,心知接下来的话,绝对不是她这个外人能够听的,但是她实在是太好奇了。

    “你的确不是爸的孩子,但你是妈和她初恋生下来的,而她的初恋,和爸以前有过一段冤仇,具体是什么冤仇我也不清楚,总之虽然表面上爸对我俩差不多,但其实他一直对你心怀芥蒂,觉得你的存在,会让妈的初恋再回来,妈会离婚和她在一起。”

    这些劲爆的消息不亚于一部八点档狗血剧,事情虽然没有发生在代芝花身上,但是听到这些,也足够让她气愤地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上一辈的事,牵扯到这一辈干嘛??!!

    这股愤怒,连带着厌屋及乌到说出这一切的周茜身上。

    周瞭停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他似乎隐隐有猜到过这一切,并不意外尘封许久的陈年旧事。

    “妈死后,爸早就想把你赶出去了,但是我一直拦着,后面实在拦不住,我只能用这种说谎的方式,让你误以为是爸得了病,才对你做出这些事……我想,这样,就不会让你太痛苦。”

    周瞭停轻轻摇头:“无论事实是怎样,我有权知道这一切,好过自己胡乱猜测。”

    周茜抹去眼角的眼泪,一直堵在心里的这块石头,终于可以把它从悬崖推下去了,一种视死如归的释然,一种无论怎样都只能接受的坦然。

    隐藏在心底的某一角悄然破碎,她知道,一直粉饰的太平,总会有要亲手打破的一天,只是到那天到来的时候,没想到是如此突然,毫无防备。

    她知道,今天过后,或许,她不会再有这么一个弟弟了,从会爬之后,就总是粘着自己,牙牙学语开始,就喜欢叫自己“姐姐”。

    “姐。”周瞭停撇过头,目光沉静,落到周茜的身上。

    这是自从他被赶出家门以来,周瞭停第一次叫自己“姐”。

    “唉!”她泪眼朦胧,条件反射先是应了一声。

    周瞭停伸出手,搭在女人纤细的手腕上,低声说道:“爸的事,和你没关系,我不会和爸一样,我还是会把你当姐。”

    这话一出,周茜几乎是一下子就整个人瘫软到病床前,她小心翼翼地拥着病床上的人。

    说了无数遍的“谢谢你”和“对不起”。

    代芝花由衷地为周瞭停感到高兴,她默默推开病房的门,走出去,心里的落寞盖过一开始的欢愉,没想到啊,最后还是只剩下了她。

    “代芝花。”

    身后传来一声坚定至极的呼喊,因为还受着伤,气息略显不足,但是他有在尽全力去挽留那道离去的背影。

    门关上了。

    一切的声音都被抛在脑后。

    他刚刚喊出的名字,还在病房里回荡。

    他都不知道,声音有没有传进代芝花的耳朵里,有没有让她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