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裂变爱人(十四)
作品:《畸怪的祂们》 舒晓睡到一半,忽然有些心悸。
这种感觉直接把他从睡梦中拽醒,他惊魂未定,过了一会才开始小口喘气。
“关行……”
舒晓想叫关行,可手先触碰到无人的床,这下,舒晓彻底清醒。
这个时间,关行会去哪里?
这座城市,关行能去哪里?
不给舒晓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时间,浴室光芒泄出来,关行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汽回来。他看到舒晓坐起的身影,微愣后快步走近,坐到舒晓身边。
“吵到你了?”冰凉的唇轻轻贴了下舒晓的后颈,“对不起,我们睡吧……”
舒晓在意关行今天的反常,现在他像是抓住了解谜的那根毛线,一下子盯住关行。
“这么晚了,怎么又起来洗澡?”
离得近了,冰凉的水汽和沐浴乳浓厚的香味几乎爬到舒晓的身上,舒晓真实感受到关行刚才冲凉的水温有多么冷。
他更有必要得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这份执着传递到关行这,让他微微感到棘手,不知该怎么搪塞。
他没有一点欺骗舒晓的经验。他也没有把握能够骗得了舒晓。舒晓现在就像是最敏锐的猎人,关行此刻极为轻微的情绪变化都逃不脱他的眼睛,关行刚有闪躲的情绪,舒晓就逼近。他坐到关行身上,确信对方身上有着微妙的紧绷。
“你今天在躲我。”
“为什么?”
“明明来找我。”
舒晓摸上关行的脸颊,轻柔的幅度,带给关行无法克制的颤栗,他就这样被摄住了。应该躲,但逃不掉。
“却又不碰我。”
睡过一觉的舒晓,带着惺忪柔软的梦的气息,纯真,直白,关行怕舒晓再轻轻一碰,他就不堪一击。
抵挡又难以抵挡的渴望,留在滚动的喉结,反复吞咽。
可柔软又纯真的舒晓,却瞬间变脸,像扼住蛇的七寸那般,突然扯开关行的衣领,摸到他扭曲的伤口。
舒晓脸色彻底变了,他一扯,此刻力气竟然大到扯绷了关行衬衫一大半的纽扣。苍白的胸膛,零星蔓延着粉红色的疤痕,像蜘蛛的网,慢慢蜿蜒布向更远处。舒晓不由分说,把衬衫扯得更开,就在关行手臂上看到更多疤痕。
它们竟然都还带着洗刷的痕迹与浴液的香味。
这副身体的主人还认真地清洗了这些伤口。
舒晓这种联想感到荒唐。
可最荒唐的是,在他离开之前,关行的身上哪里有这些痕迹?!
为什么?
舒晓抬头,看到关行欲言又止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关行的指腹在舒晓眼下轻轻蹭过,沾到一些濡湿的泪,他觉得自己似乎截住了舒晓的眼泪,因为比起舒晓为他哭,关行刹那间的真实念头——是不希望舒晓为他掉眼泪。眼睁睁看着爱的人为自己流泪,是多么无能。
为了遏制分裂,祂用特殊的方法几乎放干了自己的血。分裂几乎停滞下来了,可随之而来,原先转眼愈合的伤口,现在只能以缓慢的速度修复。关行不在意全身伤痕,可关行现在想擦掉舒晓眼角那一滴的泪。
但眼泪不受他掌控驱使,接住一刹那,后续泪如落珠。关行迟钝又急促地想要去捧住,怜惜又揉碎了那些成型的泪珠。
关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你不说话吗?”
舒晓问。
过了两秒,他红着眼,眼底还含着几滴未尽的泪,轻笑:“我讨厌你这样不说话。”这句话的调子也是轻的,可眼中的泪却要干涸了,像是要没收回原本随泪赠与的所有爱。
莫大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关行的大脑,浑身快要放干的血又随之沸涌。这一次,它们全部都涌向怪物的大脑和心脏,拼命地自救——快想办法,想啊!不要让舒晓失望!
欲望驱动萎靡的怪物重新亢奋,分裂的疼痛使祂清醒。关行额角微微抽动,在舒晓面前,那些血液克制不住地想要从伤口的缝隙中渗出来,与舒晓流的泪相融,宽慰爱人的难过。
看到他这样,舒晓真的觉得很难受。
他把脸贴到关行赤裸的胸膛,左心房的位置。
“关行,你生病了吗?”
舒晓怀疑,关行生病了,心理层面上的疾病,让关行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这样伤害自己的行为。
二十岁的舒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恋人。
可他不能放任关行这样。
关行会死。
分裂算一种病吗?那关行觉得他已经快把自己治痊愈了。可分裂不是病症,它只是关行作为一个怪物的铁证,不可以被舒晓揭开的浓疮。
它不可以痊愈,而应该死死被捂住,私下烂掉、臭掉,也得给他维持表面光鲜亮丽的人样。
“没有。”
关行试图让这一切变得合理。
“我没有想要伤害自己。我只是太想你了。”
舒晓不说话了。
也许关行没有说谎。他真的不认为自己这样是病了。
可无法意识到的疾病,更加可怕。
……
两个人相对沉默地静坐着,后来变成挨在一起躺着,天亮的时候,舒晓引导他:“我们找个医生看一下吧。”
舒晓预想过被拒绝的可能。但关行没有一丝犹豫就同意了。对此毫无经验的两人拿着手机查找心理健康专业咨询辅导的社会机构,舒晓甚至一度想过要不要再回海市,那里有着首屈一指的医疗。最后关行主动决定,就在舒晓家芦城先看。
整个过程,舒晓虽然没有全程参与,但关行所表现出的不抵触很能迷惑他人。
就在舒晓费解的时候,心理医生请舒晓单独了解。
“你的这位朋友,他的自我意识很低,他不在乎他自己,相比起来,他更在意你的想法和情绪。”
“他离不开你。”
“你并没有伤害他,只是偶尔,他会在患得患失的情况下,忍不住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要多多的关注他,甚至正确看待他也许异于常人的要求,并满足他。”
“如果你们的关系很亲密……嗯,我想是可以试试的。”
……
半晌。
舒晓坐着,静静地,低声说了句。
“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欲言又止。
心理医生知道,这些话说给这个年轻人,分量和压力太重了,作为专业的医生,出于对病人和家属的心理保护,都不太合适
说这句话。
可是——
刚才的治疗室里,同样年轻的患者却像是一台精密伪装的机器伪人,无论什么问题,他都不加思考地给出十分标准的“答案”。逻辑根本不通,七拐八弯,都和外头那个名叫“舒晓”的青年有关。
患者似乎很想让自己与对方的关系,被所有人知道。
“感谢你的开导。”
“尽管我认为这对我来说没有必要。”
患者用礼貌的措辞说着不够礼貌的内容。
“对了,请帮我把我的‘病情’如实地告诉舒晓,行么。”他终于展现出一个真实带有温度的笑容。
“毕竟他才是我的医生。”
……
重新回到酒店。
关行显得镇定而轻松。他不想欺骗舒晓,可是舒晓认为他患上了心理疾病才会把自己弄得满身都是伤口。被爱着的人类在生病时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关行根本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诱惑。
他现在就是一个有着严重心理问题的病患。没错。
此刻发自内心的愉悦让关行难得体验到自我的充实快乐,面对舒晓的担忧,他作为“病人”反过来劝慰。
“晓晓,不要难过。”
舒晓弯唇,但笑容带着叹息。
他虚虚地触碰了下关行的脸。
“我不想你伤害自己。”
“你可以要求我。”
舒晓摇了摇头。
心理医生说的话让舒晓审视自己和关行一直以来的相处模式,甚至是他对待别人的。
过去,舒晓从来问心无愧,他没有想要伤害别人,不能因为没有满足他人的想法,就把心理的挫折和创伤归咎在他的身上。所以即使他伤了谁的心,舒晓也不会自我内耗,认为他犯了什么错。
现在,关行是他的男朋友,关行却会因为安全感的缺失,千里迢迢跟到他的城市,在自己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
是不受控制时的无法自已,也许还有博同情的处心积虑。
舒晓想得有些阴暗,但在心理病症的存在下,这是有可能发生的极端情况。也许关行生来就有病,而舒晓只是让他病得更彻底。
心理上依附他人、自我认同缺失的患者,最不应该遇到享受别人提供情绪价值的花蝴蝶。
可是关行就是疯狂地喜欢他。
舒晓坐到关行腿上,双手和下巴都搭在关行一侧的肩头上,侧过脸来,轻声说道。
“我是个坏人吧。”
不等关行反驳和宽慰,舒晓随即补充,温情的眼刺穿关行隐秘的阴暗心思。
“你也是坏蛋哦。敢背着我把自己弄成这样,以我们平时做的频率,你躲着我都来不及。结果你追来找我,根本就是想要我发现。”
“这样的事都做了,一定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过分的事情。”
关行屏息。
舒晓都说对了。
舒晓凑过去,亲了亲关行的唇角。
“不过,坏蛋也有被救治的权利。”
“谁让我对你打开了那座城堡呢。”
“现在,我们开始今天的‘治病’,先从简单的开始,比如设立一个口令词。”
“作为我们不伤害自己的安全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