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裂变爱人(十五)
作品:《畸怪的祂们》 完全零经验的非正规医生,加上听起来不靠谱的治疗办法。舒晓觉得,关行没治好之前,他可能先把自己送进心理咨询室。
“口令词是什么?”
关行很认真。
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医生颁发一份十分重要的处方。
舒晓本来只是临时起意,被他这种态度弄得也开始认真思考。
“红灯?”
“不好听。”
“停?”
“太普通了。”
舒晓撑着下巴,一个个否决,最后目光无意落到酒店窗外。
芦城这几天一直阴着,临近年关,街道却比平时更亮,商场外墙缠满一串一串暖黄灯带,远处还有居民楼阳台挂着红灯笼。玻璃窗映出屋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挨着他坐,轮廓重叠。
“就叫回家吧。”
关行微微一顿。
“回家?”
“嗯。”
舒晓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
“如果你又开始乱想,想伤害自己,或者情绪很差,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就说‘回家’。”
“听到以后,你必须停下来。”
舒晓指尖一弯,勾了勾关行的手。
“然后来找我。”
关行没有马上握住。
对于人类来说,这大概只是某种心理干预中的小游戏。一句没有任何效力的话,用人为赋予的特殊意义,阻断另一种不健康的行为。
可怪物不这样理解。
‘回家’。
回到舒晓这里。
舒晓就是家。
这个词一旦这样解释,就立刻从轻飘飘的两个字变得无比沉重,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直接压进关行身体最深处。
欲望会记住。
血肉也会记住。
以后每一个从祂身体里撕裂出来的关行,哪怕忘记自己是从哪一块肉里长出来的,也会记住这句话。
回家。
去找舒晓。
关行终于伸出手,五指一点点陷进舒晓的指缝。
“好。”
“还有。”
舒晓开始追加条款。
“不能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让我心软。”
关行沉默。
舒晓眯起眼睛:“怎么,这条很难?”
“不是。”
“那答应。”
“好。”
“也不能因为难受就偷偷跟踪我。”
“……”
“关行。”
“好。”
“不能偷偷翻我手机,不能阻止我交朋友,不许为了让我陪你故意生病——真的生病不算。”
关行一条一条听。
一条一条答应。
最开始舒晓还像模像样地扮演心理医生,到后来自己都觉得离谱了。这哪里是治疗。像在驯狗。而且还是一条外表高大冷峻,实际上阴湿黏人,甚至已经出现严重自残倾向的大型犬。
舒晓忍不住笑。
“我是不是管你太多了?”
“没有。”
关行回答得太快,舒晓抬眼,关行漆黑的眼睛也正望着他,很安静,没有任何被管束的不耐烦,反而因为这种一条条细致的要求,显出一种十分隐秘的满足。
他喜欢规则。
不。
他喜欢舒晓给他的规则。
要求越多,限制越多,他越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和舒晓之间存在着某种区别于所有人的关系。别人不值得舒晓费这么多口舌。舒晓管他。说明舒晓在乎他。这样病态的逻辑,大概医生来了都要头疼。
舒晓却看明白了一点。他忽然想到白天心理医生说的话:关行的自我意识太低。他不太在意自己究竟想成为什么人,只在乎舒晓希望他成为什么人。
过去舒晓听到这种话,会觉得很恐怖。现在也一样。只不过恐怖里面,慢慢掺进了一点心软。
舒晓忽然向前倾身,额头抵住关行。
“但你也可以要求我。”
关行的呼吸停顿一瞬。
“什么?”
“医生不是说了吗,你有要求就说出来。别自己憋着,然后背地里偷偷发疯。”
舒晓说得十分直白。
“我不一定答应。”
“但你可以说。”
……
要求。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关行原本已经被舒晓一条条规则压平的欲望,忽然又活过来。祂有无数要求啊——
希望舒晓不要看别人。
不要碰别人。
不要对别人笑得那么漂亮。
希望舒晓每天只跟他说话,希望舒晓所有第一次、所有特别、所有偏爱都属于他,希望舒晓从现在开始的人生里,每一段回忆都有他。
最好把舒晓藏起来。锁在老洋房,锁在他的怀里,锁进血肉里,让舒晓哪里都去不了。这样就永远不会失去。这些欲望争先恐后地往外挤,几乎要把现在这个还算平静的关行重新挤裂。但舒晓正在看他。
关行最后只说。
“每天,留一点时间给我。”
舒晓愣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多久?”
关行没有概念,他还贪得无厌。十分钟太少,一小时也少,二十四小时都少。但他已经开始在学一种名为“适可而止”的人类美德。
“睡觉前。”
“你有时间的时候,和我说说话吧。”
舒晓盯了他几秒,突然伸手捏了一下关行的脸。
“批准。”
关行笑了。
……
于是,一场没什么专业依据的“治疗”正式开始,效果竟然好得出奇。舒晓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拥抱、一句主动发来的“在干什么”,甚至一张随手拍的照片,这些都可以。他只是做着和往常一样的事情,只不过,会更有意识地投向给关行。
可对于关行来说,这些种种都像往一锅即将沸腾炸开的水里投入冰块,最开始是嘶啦作响,然后平静、再平静。分裂的欲望被压回皮肉深处,关行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
这让舒晓更加确信,医生说的是对的。
心理问题虽然严重,但可以治疗。因而接下来的几天,舒晓难得把自己旺盛的社交精力分了一部分出来,主动留给关行。
朋友聚会照去,球照打,该玩的一个不少,但他有的时候会主动带上关行一起,白天保证一次午休,那时两人就在酒店,窝在床上各玩各的手机。舒晓刷视频,刷到有意思的,脚就踹踹关行的小腿,示意他看。
关行每一次都会看,并且看得非常认真,只是到底看视频还是看舒晓,这就不好说了。
舒晓也发现了。
“你又在看我。”
“嗯。”
舒晓认为,目前的治疗颇有成效,因为病人随时都很坦诚。
舒晓满意了。
“看吧。”
他甚至大方地把脸凑过去。
“今天允许。”
关行低头亲他。一下,又一下,亲吻从眉骨落到眼皮,再到鼻梁,最后还想往下。
舒晓忍无可忍,伸手挡住他的嘴。
“治疗,不是让你趁机占便宜。”
关行闷闷地隔着掌心亲了一下。
舒晓:“……”
病得不轻。但是莫名其妙地,好像又有点可爱。
……
舒晓最近外出实在频繁,频繁到舒晓妈妈终于觉得不对了。
腊月二十七,舒晓刚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舒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晓晓。”
“嗯?”
“你这几天到底见哪个朋友啊?”
舒晓手还搭在鞋柜上。
停了两秒。
“大学朋友。”
“大学朋友专门跑芦城来找你?”
“舍友,他正好没地方去,过来散散心,我照顾他。”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年夜饭要准备的东西多,舒妈妈也难得下厨,这会正提前炸东西,身上围裙沾了点面粉。
她一边说一边走出来。
“那人家大老远过来,你天天让人住酒店?”
舒晓:“……”
他忽然发现,自己妈妈的逻辑比他还自然。
“那不然呢。”
“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
舒妈妈看他。
“而且马上过年了,人家不回家?”
“不回。”
“跟家里闹矛盾了?”
舒晓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关行有没有家人,他都说不清。那座洋房里的生活痕迹太少,少得仿佛关行从来没有真正作为某一户家庭中的孩子长大过。舒晓以前没有细想,现在想到,心里忽然有点闷。
他闪烁其词:“差不多吧。”
舒妈妈果然露出一点怜惜。
“年纪多大?”
“比我小一点。”
“那还是个孩子。”
舒晓不服:“我怎么不是孩子。”
“你?”
舒妈妈上下打量他。
“你是祖宗。”
亲妈。
最后舒妈妈摆摆手。
“明天叫来家里吃饭吧。朋友专门来找你,又临近过年,总不好让人一个人在外面。”
舒晓原本在低头整理袖口,听到这里,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头:“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
“哦。”
舒晓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已经扬起来。
……
这个消息对于关行的冲击,比舒晓预想得大。
舒晓是坐进副驾驶时告诉他的。这辆租来的车是关行来芦城第二天弄到手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明明上次去泡温泉的时候还不会,现在驾驶动作已经很熟练。舒晓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关行学习能力强得吓人,他最近心理的进步更是肉眼可见。
“我妈叫你明天过去吃饭。”
关行刚刚踩下刹车。
十字路口,红灯,车稳稳停住,但人突然死机了。
“明天?”
“是呀。”
“去你家?”
“对。”
舒晓侧过脸,看了关行一会,轻笑道。
“紧张什么。”
关行没有回答。红灯倒计时——
三十一,
三十,
二十九。
关行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骨节清晰,掌骨因为用力微微突起。舒晓瞥了两眼。
“你不会不想去吧?”
“想。”
关行立刻回答,声音甚至有点哑。
“想去。”
怎么可能不想。
家。
先是舒晓说,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就“回家”,而现在舒晓真的要把祂领回自己的家。那里有养育舒晓长大的父母,有舒晓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有墙上可能留下的身高刻痕,有他每一年生日、春节、每一个过去,而关行在舒晓人生中缺失的所有时间,都沉积在那里。关行只是想象,都觉得嫉妒,又觉得朝圣。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舒晓提醒:“走啦。”关行才重新踩下油门。
过了路口,他突然问:“我以什么身份?”
舒晓知道他会问:“朋友。”
车内安静下来。
舒晓侧过头:“不高兴?”
“没有。”
这两个字可信度并不算高,舒晓看了他一会,伸手过去,在关行搭着挡杆的手背上挠了挠。
“第一次去就以男朋友身份见家长,你不会觉得进度太快了吗?”
“不会。”
“我会。”
“……”
舒晓理直气壮。
“所以听我的。”
关行低声说好。
车继续往前开,快到酒店的时候,关行忽然又开口。
“晓晓。”“嗯?”
“谢谢。”
舒晓正在看窗外,闻言莫名其妙。
“谢什么。”
他问完没有得到回答,于是又回头。关行看着前方,侧脸被城市街道不断后退的灯光切割,明暗交替。那张脸仍然没有太大表情,可舒晓就是莫名其妙看出了一种很深的情绪,比高兴复杂,像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东西的人,忽然被允许短暂地走进橱窗里面,哪怕只看看,已经很好。
舒晓忽然不想问了。他的手重新伸过去,这一次不是挠,而是认真牵住。
……
第二天,关行直接提前两个小时起床,舒晓第一次看到有人见“朋友父母”紧张成这样。
衣服换三套,头发重新整理两次,礼物摆满酒店桌面。
“不用买这么多。”
“应该的。”
“这是什么?”
“给叔叔的。”
“这个呢?”
“给阿姨。”
“那这一袋?”
“给你的。”
舒晓沉默:“为什么我也有?”
关行看他:“他们都有。”你当然也要有,不能漏掉。
听懂他潜台词的舒晓最后笑得倒在床上:“关行,你真的好好笑。”
关行不知道哪里好笑,但舒晓在笑。那就行。
……
真正见面的时候,关行反倒镇定了。
关行站在门口,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气质冷,五官也冷,提着一堆东西,莫名有种上门拜年的优秀青年模板感,见到舒晓爸爸,自然地开口:“叔叔好。”
“诶,你好你好。”
舒爸爸本来以为儿子所谓“过来散心的朋友”会是个蔫头耷脑的年轻人。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需要散心。倒像来提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舒爸爸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把人往里让。舒晓最后进门,熟门熟路从关行手里拎走给自己的那袋东西。
舒妈妈从厨房出来,关行又很规矩地叫人,表现无可挑剔,甚至主动得让舒晓意外。他会帮忙摆碗筷,会在舒爸爸端菜的时候顺手接走,会认真回答长辈的问题,也不会像平时面对陌生人那样冷淡得令人尴尬。
“学数学的?”
“嗯。”
“数学好啊。”
舒爸爸不懂大学专业的弯弯绕绕,朴素评价:“脑子聪明。”
关行却看向舒晓:“舒晓也很聪明。”
舒爸爸:“……”
和他儿子什么关系,舒晓又不学数学。
舒妈妈笑了:“你别夸他,他最经不起夸。”
“是实话。”
舒晓在旁边啃排骨,嘴角已经偷偷翘起来。桌上的暖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饭菜热气慢慢往上浮。很普通的人类家庭聚会。
场面的顺畅到关行觉得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怪物。没有人知道这个外表冷峻、礼貌、甚至有点腼腆的年轻人,身体里曾经爬出过多少个自己,又亲手杀死过多少个自己。祂刚才用这双手给舒晓盛了汤,而不久前这双手浸泡在另一个自己的血里。
舒爸爸在说话,舒妈妈偶尔笑,舒晓在偷偷挑菜里的葱,被妈妈发现后敲了下筷子。关行看着,觉得胸口发烫。不是分裂的前兆,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非常缓慢的,属于人类的温暖。
如果祂真的是人……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关行却无法克制地畅想下去,这样发展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舒晓知道了呢?知道他不是生病,知道伤口不是自残,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个“关行”。
舒晓愿意为所谓生病的他学习怎么爱他,愿意把一部分自由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主动分出来,愿意牵着他回家。可那些都是因为他是一个人类。
如果舒晓知道了,他还会、还敢继续和自己在一起吗?
关行不知道,也不愿意深究。热闹温馨的饭桌上,他明明表现地很从容,此刻却忽然有些寥落。
倘若分裂真只是一种可以治好的“病”。祂不再分裂,不再杀戮,不再让自己下一次以满身伤口的狼狈样子被舒晓发现,努力做一个正常的关行,一个健康的男朋友,和舒晓进行健康良性的恋爱关系。
那也很不错。
只是,倘若。
……
吃完饭,舒妈妈去厨房收拾,舒晓原本也想意思意思进去帮忙,被亲妈嫌弃越帮越忙,赶了出来。
他无所事事地回房间翻东西,不多时,拎着一个相机包出来。
关行看到相机时,眼神顿了一下,很轻微,没人注意到。
“差点忘了它。”舒晓拍了拍相机包,“元旦以后就没拿出来。”
舒爸爸随口问:“你还玩这个?”
“三分钟热度早过了。”舒晓十分坦荡,“但是关行拍得很好。”
点名来得猝不及防,关行抬头,舒晓已经把单反拿出来,随手塞进他怀里。
“正好,给我爸妈拍张照片。”
他自然地使唤着男朋友,想了想又说。
“拍完再一起合照。”
关行握住相机。祂的记忆里有这部相机。冬天的温泉小城,舒晓站在长街,身后是旧式建筑和冷白色天空,他举起相机,镜头捕捉舒晓。舒晓回头,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
他拍了很多照片,每一张都是舒晓,特别好。舒晓还夸了他。关行全部记得。
可现在他的手握着相机一动不动。
快门在哪?祂知道。
可是然后呢?屏幕上跳出的画面严重过曝,客厅顶灯被炸成一片模糊的白,舒爸爸和舒妈妈的脸也几乎
融进光里。
舒晓愣了下:“参数没调?”
关行低头。
参数。什么参数?记忆如同一本已经读过无数遍的说明书。有一个关行会,他知道光圈、快门、感光度,知道怎样让舒晓站在一片很普通的景色里,却成为照片唯一的中心。
但知道和会是两码事。祂没有那份能力,那是另一个关行的。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死掉的关行,可能被他亲手杀死。也可能被另外的关行吃掉,最后只剩下一部分记忆,沿着血肉的重组流进现在这副身体。
关行的手指停在几个按键之间。
“怎么了?”
舒晓走过来。
关行终于随便拨了一下,这次暗得几乎看不清人。
舒爸爸倒没觉得有什么。
“是不是坏了?”
舒晓接过来看了一眼:“不应该啊……”
他自己虽然也只玩过一段时间,可最基础的东西还是知道的,现在的模式甚至还在手动挡,参数也乱七八糟。
“你是不是很久没碰,手生了?”
“嗯。”
舒晓原本只是随口问。但关行回答得毫不犹豫,实在太快了,快得不正常,舒晓不由抬眼看了关行一下。
“那我来吧。”
这顿小插曲很快过去。
最后一家三口和关行的合照,是把相机放在柜子上,用延时拍出来的,第一次没对好焦,第二次舒爸爸闭眼,第三次才成功。照片里,舒晓站在爸妈中间,笑得最好看,关行在舒晓旁边。舒晓主动偏过去一点,肩膀挨着他。关行也轻轻笑着。
这一张照片被舒妈妈留下,说等过完年洗出来。
……
当天晚上,舒晓照常去了酒店。洗完澡,他盘腿坐在床上修白天的照片,修着修着,忽然翻到了元旦的照片。关行拍的那些。
构图漂亮得近乎挑剔,不是那些景色漂亮,是舒晓漂亮。一个真正优秀的摄影师也许会考虑更多光影、层次、空间与主题,但关行的镜头里不存在这些东西。
只有舒晓。
所有景色都在陪衬,光线服务他,建筑服务他,连行人走过形成的虚影都恰好成为画面的组成部分。
关行当时说——
“我只有拍你,才拍得好看。”
舒晓当成情话听了。
可再怎么样,一个会拍照的人,不应该突然连最基础的参数都不会调。
舒晓抬头,关行刚从浴室出来。看到舒晓在看自己,他很自然地走过来。
“怎么了?”
舒晓举起相机:“关行,你还记得你答应过要教我拍照吗?”
关行的脚步停了一下。
“记得。”
舒晓看着他:“那你教我。”
关行没说话。
“就现在。”
舒晓把相机递过去,关行接过。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设备细微的嗡鸣,两个人谁也没有催谁。半分钟后,关行还是没有动。
舒晓忽然问。
“光圈怎么调?”
沉默。
“快门呢?”
还是沉默。
“ISO?”
关行抬起头,看到舒晓脸上没有一点笑。他本来就长着一张很有亲和力的脸,笑的时候十分明艳,所有的人都会忍不住靠近,可一旦面无表情,漂亮的五官反而锋利无比。
“忘了?”舒晓问。
“……嗯。”
“全部都忘了?”
“很久没用。”
舒晓没说话,笑了。
关行第一次发现,谎言远比杀死自己难。祂可以把一个新的关行按进浴缸里,直到颈骨断裂,可以面无表情地撕开属于自己的皮肉,却无法在舒晓这样安静的注视下,自然地编完整一个漏洞百出的谎。
舒晓忽然拿回相机,自顾自地说:“可是你记得你答应过教我。”
关行呼吸微滞。
舒晓一条条诘问。
“你记得我们去过哪里。”
“记得拍过什么。”
“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很慢。
最后一锤定音。
“但是你不记得怎么拍照。”
记忆在,能力没了。舒晓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很久以前的某一个早晨,关行第一次给他做饭,他说自己刚刚学会。然后只是很短时间,他的厨艺就进步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再往前,关行有时候寡言得像机器,有时候却突然很会说话;有时候连最基础的人情世故都不懂,有时候又周到妥帖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有时候阴沉,有时候温柔;有时候占有欲强得令人窒息,有时候却能真的放任舒晓去和所有朋友交际,安静得仿佛换了个人……
换了个人。
这四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让人毛骨悚然。过去堆在记忆里那些零零碎碎、被舒晓用“关行性格古怪”“心理问题”“学习能力强”随手解释过去的细节,在这一刻竟然全部朝着另一个离谱的方向靠拢。
关行的心理疾病真的只是依赖、自残、缺乏自我认同吗?
还是……
舒晓的手指慢慢蜷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从最开始就想错了。
心理医生说,关行自我意识很低,他不在乎“自己”,只在乎舒晓。可如果这个“自己”——本来就不止一个呢?
舒晓觉得这个想法荒唐,荒唐得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关行站在他面前,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无数个,满屋子的关行。
现实里当然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分裂成很多个。可精神呢?一个身体,很多不同的……人格。
这个词冒出来的一瞬间,舒晓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向关行,关行也在看他。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和他认识的关行,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真的有很多个呢?
他现在面对的这个,又是哪一个?
房间里暖气很足,舒晓却无端觉得后背发凉。
关行察觉到了,祂最擅长捕捉舒晓的一切细微变化,所以此刻,也清晰看见了舒晓眼底第一次出现的——
怀疑。
不能被知道!
舒晓会害怕,恶心。如果发现自己亲吻过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会发现那些说爱他的、抱他的、和他睡在一起的关行,可能早就死了一批又一批……
舒晓会离开他。
关行的血液开始升温,那些原本停息的欲望又蠢蠢欲动,新的关行马上就要出现。
就在这时,舒晓忽然伸手,握住他。
“回家。”
关行整个身体骤然僵住。
这个约定猝不及防地执行了。
舒晓自己也愣了下。他只是发现关行的表情又开始不对,下意识用了他们约定的口令。可说完后关行真的平静下来。
沸腾的血,躁动的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按了回去。
回家。
回到舒晓这里。
于是怪物重新被锁在人类皮囊里面。
关行反手握住舒晓,力气有点大,却不敢再大。舒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可舒晓最终什么都没问,他只一点点靠过去,把下巴搭在关行肩上,就像前几天第一次说要给关行治病时一样。
“今天先不问了。”
舒晓轻声说。
“但是关行。”
舒晓的呼吸落在他耳侧。
“你答应过我。”
“有要求就说。”
“有事情也可以告诉我。”
舒晓还在说。
“我不保证什么都能接受。”
“但你不说,我永远没办法选。”
一句话,刺穿怪物所有的自以为是。
“如果……”
声音很轻。
“如果我和你想的不一样。”
“有多不一样?”
关行没有继续说。舒晓也没有逼,只是靠在他肩上,玩着关行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把十指重新扣紧。
他轻笑道。
“没关系。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海市,老洋房沉在冬夜最幽深的黑暗里,每一个房间都很安静,直到杂物间里。
咔嚓。
一声极轻的机械快门。
一个“关行”坐在地上,祂浑身的肉残缺不全,森白的手背偶尔还能看见白骨,关行拿着一台相机。相机屏幕里,是很多张舒晓。睡着的,笑着的,生气的,回头的,每一张都漂亮得惊人。
祂翻完最后一张。
“都去找他了,怎么不能把晓晓拍好看……废物!”
“那现在……”
祂轻轻抚摸屏幕里舒晓的脸。
“是不是应该轮到我去找晓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