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裂变爱人(七)
作品:《畸怪的祂们》 偷窥者的照片和短信只发过那一次,之后就像露怯了一样,躲在阴沟里再也不敢出来。
舒晓揪不出对方,住在外头,每天通勤往返又需要时间。冬天越来越严酷了,早八的课每天都能杀舒晓一万遍,大概只半个月,舒晓就忍不住想班搬回宿舍。
关行当然想把人留下来,但他分担不了刮在舒晓脸上的寒风,只能闷声不吭地帮舒晓收拾行李,准备一起回宿舍。
舒晓看着关行像个贤妻良母蹲在那叠衣服,微妙地感受到了对方的一点委屈和郁闷。
在关行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舒晓忽然迈步从床上下来,抽走了行李箱里已经叠好的衣服。
“这件不用带回去。”
舒晓轻巧地脱掉家居服,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衬衫。
只穿这件宽大的衬衫。
关行的。
舒晓半躺着,脑袋后仰,舒展慵懒,他微笑着冲关行勾了勾手指。
“我改主意了。”
“现在好像还有时间,等会再收拾一次?”
和舒晓预估的一样,他们做完一次后时间还很从容,舒晓捣蛋弄乱的那些行李大多都不用收拾了,直接留在这里。
“这样时不时过来住也方便,不用把东西带来带去。”
这句话瞬间抚平了关行的小情绪,他低低地应了声:“嗯。”给舒晓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就去快速收拾零星要带回宿舍的东西了。
舒晓舒服地喟叹,这会彻底悠哉自在了,支着胳膊倒在床上等。
恋爱没有给舒晓带来什么变化,却完全滋润了关行。让关行从原本阴郁冷漠的青年变得处处温情,不仅行为上对舒晓有求必应,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说情话,有时候舒晓乍听还会吃惊。
就在关行潜移默化地改变时,今天他的情绪与表现,又把舒晓拉回起初对他的印象——那个阴沉的皮囊下炙热无比的关行,那个被他一举一动轻易勾动情绪的青涩的关行。
舒晓勾了下唇角。
嘻,别说,还有点想念这样的关行了。
阴郁不见光的老房子和阴湿的恋人,真配。
……
两人离开后,当晚又下了一场雨,雨水带来潮湿的泥腥,重新笼罩了这座昏暗的老洋房。
吱呀。
无人的木楼梯有了声响。
一脸阴郁的关行重回这座房子,打开二楼的门,迎面是草草收拾的卧室——
没铺好的被褥床单,随意叠在椅背上的几件衣物。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关行完全可以想象这里曾经都发生过什么。
关行僵硬地迈开步伐,每走一步都拉扯着他身上的伤口,带来皮崩肉裂的剧痛。他伤得很重,差点被分成几段。但还好,他没死。该死的!他现在这副丑样子怎么出现在舒晓面前!另一个祂一定是故意的,通过这种手段把“关行”的身份独占。关行咬牙切齿,几欲把另一个自己碎尸万段。
怪物没有死亡,只不过身上的伤仍需要时间修复。
可如果迟迟没好,那祂还要多久才能回到舒晓身边?
这个念头所带来的焦灼,甚至直接盖过皮肉不断撕裂又修补的巨大疼痛。
关行再也无法克制,三步并作一步径直朝椅子走去,抄起最上面那件凌乱的衬衫。
他没有看到舒晓穿这件衬衫的样子,但完全可以通过嗅闻来想象——
这件被留下的衬衫,一定是舒晓看祂可怜,心疼祂才留下的。埋进去,被舒晓的气息包裹着,就好像舒晓真实地抱着祂,抚过祂身上这些伤痕,怜惜的,也许还会一寸寸亲吻、安慰祂。
怪物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抱着爱人穿过的衬衫,匍匐于地。
祂现在好丑好丑,根本不敢出现在爱人面前,只配偷偷注视。祂要什么时候可以回到爱人的身边,就像那条爱意潮湿的告白短信——
祂想要回到舒晓的身边。
好多好多个关行,都想要回到舒晓身边。
欲望灼烧着怪物全身,体温逐渐升高……这是新一次分裂的征兆。关行抬眼,眼底猩红一片,还未完全恢复的躯体再次有了裂纹。
祂看向自己暴露在衣物外的手背,皮肉倏然崩开,一块连血的肉就这么掉下。
砸在地上。
红黑的纹路从这块原始的肉里蔓延,极速交织。
最终分裂出一个承载着全新欲望的“关行”。
关行憎厌又渴切地看着另一个刚分裂出的自己,去吧,去吧,快到舒晓身边,使出浑身体面和不体面的本事,分走舒晓的爱。
……
舒晓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的男朋友本来是关行,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换了个男朋友。关行来找他质问,他浑然不怕,可能还讲了些调情又挑衅的话,突然,关行当着他的面变成了一群关行,舒晓被关行们包围,一个抬他的下巴,两个拉他的手,还有一个从背后禁锢他……当着“现男友”的面狠狠教训了一顿。
舒晓向“现男友”拼命求助,那个原本一声不吭、作壁上观的男友露脸,赫然又是一个关行。
舒晓心有余悸地想,怎么会有这种梦呢。
一个关行刚刚好,一群关行,他遭不住的。
舒晓你怎么敢做这种梦呢。
太刺激了。
不过梦普遍无厘头,就算映射了什么,舒晓也从来不会在自己身上内耗。一个梦而已,能代表什么。
搬回宿舍,对舒晓来说方便很多。虽然和一些所谓的朋友闹掰了,但舒晓从来不缺少朋友,宿舍里就有两个活宝舍友,舒晓和修予文能从教室到宿舍一路拌嘴。但相应的,他和关行的亲密时刻就大大减少。
到头来,关行好像只赚了个男友的名号。
和有时候四下无人,舒晓略显敷衍的一个吻。
舒晓根本没注意到关行日复一日停留在自己身上愈发压抑和克制的目光,他只觉得关行黏自己更紧了。
不管什么事,都要紧紧跟在舒晓后头,或要知道舒晓的具体情况。
而暗处下落不明的偷拍者,让关行如此高涨的保护欲变得十分合理。
舒晓感到一丝甜蜜的烦恼。
甜蜜零星,烦恼居多。
自从成年以后,舒晓很久没过得这么束手束脚了。可是现在的关行惯会说好话,抓准了舒晓的性格,还用一点小心机
伎俩,让舒晓不好拒绝。而且,男朋友确实比朋友多了更多的立场。
但舒晓还是不太舒服。
于是今天他直接和关行说:“我约了江崇他们几个去打球。”
“结束了有可能会和他们吃饭,回头再跟你说。”
舒晓还建议关行可以做点自己的事。
“……嗯。”
关行沉默了一会,应了。
送舒晓出门,又听舒晓的话没有送他到球场,沉默的行动中讨好表态,这几天会乖乖表现,不会再把舒晓黏得喘不过气了。
于是现在,舒晓坐在球场旁,休息间隙摆弄着手机玩,关行除了发过一条他到图书馆的消息,就再也没有新消息打扰。
肩膀搭上来一只手,江崇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直看手机,干嘛?”
原本江崇有些意外舒晓主动约他玩,见面的时候一个劲地犯贱惹人,这会舒晓躲到一边玩手机,他又追过来。
江崇盯着舒晓的表情,倏然笑了:“哦,被查岗了?好可怜。”
舒晓讨厌被这样打趣,也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男朋友的坏话,不客气地甩开江崇的手。
“和你有关系吗?”
江崇咬牙切齿,叹为观止,怎么会这么养不熟的人呢。就算是朋友说这句话,本身也不过分,可是舒晓就是可以做到一个不高兴就随意翻脸。
偏偏这份有恃无恐,又让人暗恨,又让人心痒。
毕竟被甩脸色也是一种特殊。
“关心你,不可以?”江崇意有所指,“既然出来打球就放松一下,少接触点乱七八糟的事。”
最近舒晓的事,有心人都可以打听到。除了一开始无法接受和舒晓撕破脸的“朋友”,剩下别藏心思的人沉寂下来,开始暗暗观望。
舒晓有了男朋友,就意味着自己也有机会撬撬墙角。
了解舒晓的人都知道,舒晓表面温柔,实际自我。他谈恋爱,那是屈尊降贵、明月低垂,但月光本不长久停留,还妄想独有。
关行那种眼神和态度,都不需要别人从中作梗,没多久两人就该掰了。
舒晓被戳中心事,笑了,捶了江崇一顿,心里的郁气勉强消散。
“你好啰嗦,不想和你说话。”
“我去买水,你们喝什么?”
江崇站起身:“跟你一起去呗。”
“怕我下毒害你?”
舒晓拒绝。
江崇迎上来:“没错。”
然后被舒晓踢回去,没办法,舒晓这两天实在被黏的有点烦了,就想自己一个人走。
走了一两百米,遇到便利店,舒晓刚挑完饮料和水结账,耳旁听到没关的相机拍照声。
咔嚓。
这一声触发了舒晓的应激防线,他迅速回头,迎面撞上一片温热。
“关行?”
关行距离他最近,近到舒晓一转身,就如投怀送抱。
关行嗯了一声,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热奶茶举到舒晓面前。
“喝这个。”
舒晓看了他两秒,毫不客气打掉了他的手。
“你就这么忍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