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白月光

作品:《相宜时差

    绛信大师今年已是七十岁的高龄,于插花之道造诣颇深,人却并未因为知识渊博而刻板孤高,反而很温柔。

    前两天是纯理论课,但大部分学生都把工具带了过来,绛信看大家抱回去麻烦,索性分了区域让她们把各自的工具放好,这五天都不用再来回搬。

    又有古蕴,讲起课来引经据典。

    从“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说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每一句都和她展示的插画作品高度契合,因此从第一天上课开始,孟向宜和纪清茉再没说过想走的话。

    后两天的展览有一部分名额是展示优秀学生作品,大家都学得很卖力想成为仅有的几个名额之一。

    晚上的课主要是实践,今天的课程讲的是以竹筒为容器插花。

    孟向宜做完大半,最后一株长枝蓝雪花怎么放都不对,她皱着眉越放越浮躁。

    绛信正是在这时走来,她在不远处观察了孟向宜一会儿,见她实在没有头绪才从她手里接过那支蓝雪花。

    她没有像孟向宜那样在顶部摆弄,而是另辟蹊径,将蓝雪花插入中空的间隙,使它呈现出如竹筒枝叶蔓延的生动。

    孟向宜豁然开朗,嘴巴微微长大,她粲然笑着,“谢谢老师”。

    绛信也浅笑着回她,“不客气,这就叫柳暗花明又一村”。

    孟向宜上完课后,打开手机,跳出来的是许青润的消息。

    【向宜,这是同学会的时间地点】

    这几天上课忙,他们也没什么深度交流的时间,都是吃饭或者下课间隙聊两句。

    孟向宜收到消息微微察觉到些异样,许青润这几天怎么不叫她宝宝了?

    但又觉得正常,她挺喜欢许青润单叫她名字,很独特,没有其他人会这样叫。

    她赶着回房间洗澡,下意识跟回课程群消息用一样的回复,【收到】

    许青润没得到拒绝的回复才松了半口气,他发出去前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怕问了她去不去会给她回绝的机会,索性直接把具体时间地址发给她。

    他这几天心思早不在清远,但又不敢贸然出现在她眼前,怕只会把孟向宜逼得离他更远。

    五天教学结束,绛信原本只打算选取三分之一的作品作为展览,但每个人都拿出十二分的刻苦,又确实各有所长,最终决定分两天展出所有作品。

    孟向宜被排在第二天,纪清茉的在第一天,她因为花店有事买了当晚回去的机票。

    因此等孟向宜再和许青润见面,已是送纪清茉去机场的那天下午,同学会也在这天晚上。

    许青润风尘仆仆地出来,一眼望见在等候区往里张望的孟向宜,她扎着高马尾,霎时间让许青润觉得回到高二那年。

    他们初见时,孟向宜就是这样,明明都是在等人,却和身边人如同有结界一般。

    只不过十七岁那年她等的是沈千言,而现在这个人变成了他。

    许青润快步走到她面前,听她笑着说,“走吧,还有一个小时同学会要开始了,我们别迟到”。

    许青润浅笑着点点头,和她一起去外面打车。

    孟向宜两手在打车软件上操作,分不出手去牵他。

    许青润见她认真看手机,也没出声打扰她,想牵她的那只手怅然收回。

    上车后想找机会破冰,偏偏司机师傅很是热情,以为他们是来旅游的,给他们介绍的景点从城南说到城北,直到下车前才说完,还祝他们旅途愉快。

    孟向宜礼貌地回“谢谢师傅”,下车后去牵许青润的手,拉着他往酒店大堂去。

    许青润紧紧看着牵他的那只手,心道孟向宜大概是为了在同学面前给他面子,不想让他们知道两人在吵架。

    进入电梯后,孟向宜透过镜子看到许青润的表情,疑惑地问,“是不是飞过来累了?”

    许青润回她一个苦笑,孟向宜更是被他惊讶到了,两个小时的飞机有这么累吗?

    紧赶慢赶到了包间,发现人还没来齐,但孟向宜没想到同学会居然能来这么多人,一桌三十个人办了两桌。

    孟向宜跟着许青润和班长打了声招呼后落座,坐下时凑到许青润耳边问,“你们班同学关系这么好的吗?”

    “还行,主要是留在江宁工作的多”,许青润说着给孟向宜烫好茶杯倒了杯热水。

    ”哦“,孟向宜若无其事问他,“你怎么没留在江宁工作?”

    “因为觉得在清远有机会遇见你”。

    许青润从落地江宁那一刻心里的不安就十分严重,他很迫切地想告诉孟向宜自己很喜欢她,好不容易找到个机会。

    孟向宜听完皱了皱眉,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哄她开心。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孟向宜看见是绛信打来的电话,忙和许青润说了声就往外走找个清净的地方。

    出门后就点了接通,心思都放在电话上,因此脚步是直直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尽头的阳台处。

    绛信打电话是来和她说明天会把她的作品摆在入口处,想让她提前准备一段讲解语,有重要的参观者。

    孟向宜连声应好,挂完电话后忍不住弯唇笑着,握着手机往回走时路过电梯口,恰好是一拨人出来。

    她随意地往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孟向宜脚步无意识顿住。

    她没想到会遇见涂曦。

    涂曦是作为侯则熠的家属来的,他们刚出电梯就看见门口站着清丽的女人,细看还有几分眼熟。

    两人看了三秒后猛然转过头对视,同时想起来熟悉感的来源,他们俩在许青润朋友圈见过。

    涂曦上去笑着和孟向宜打招呼,“你好,你是许青润女朋友吧”。

    孟向宜表情怔了一下,没想到许青润前女友会这么和善地主动找她聊天。

    本能的礼貌让她也微笑着,“你好”。

    “照片已经很漂亮了,没想到本人比照片更漂亮”,涂曦天然对孟向宜有种好感,大概是因为高中时就从侯则熠那里听说过缠绵悱恻的暗恋故事,自然地给孟向宜加了层白月光滤镜。

    孟向宜更不解了,不仅主动和她聊天,还夸她长得漂亮,原来有人能这么大度的吗。

    侯则熠也见缝插针地和孟向宜搭着话,“许青润跟你提过我吗?我是他同桌”。

    孟向宜不明所以,但怕场面尴尬只得顺着他说,“有提过”。

    “我就知道他拥有爱情后一定不会忘了我这个曾经的情感大师”。

    涂曦“切”了一声,“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什么贴金,这是事实好不好”。

    孟向宜看他们俩拌嘴,越想越觉得奇怪,许青润前女友和他同桌为什么会这么熟。

    她怎么也没想明白,终于找到个他们吵架中途的话口,打断问了句,“冒昧地问一下,你们的关系是?”</p

    >涂曦这才想起来她都忘了自我介绍,没再跟侯则熠吵,大方地咧着嘴回孟向宜。

    “这是我老公,我叫涂曦,和许青润也算半个高中同学”。

    孟向宜大惊,“你们结婚这么早”。

    “也不早了,毕竟都谈了十年”。

    脑海里像有烟花突然炸开,留下的余震久久不散。

    孟向宜在心里倒推着年份。

    八年,那就是初二就在一起了。

    可是许青润是高二那年才转学过去的。

    如果时间线从头就是错的,那后面那些事有几件会是对的。

    她呆站在原地没动,不敢往里细想。

    涂曦看了眼时间,发现快开席了,立马挽着她的手往包间走。

    许青润见孟向宜出去许久都没回来,刚准备出去找人,就见涂曦把人拉回来。

    但孟向宜从坐回来开始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许青润叫了她几遍都没应,凑到她眼前问她,“怎么了?是电话里出了什么事吗?”

    孟向宜垂眼看他,眼底有各种复杂的情绪,脑子里一片混沌。

    像不断有轻微的耳鸣声出现,有个想法呼之欲出。

    她许久后才摇摇头,许青润觉得她迟钝得奇怪,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才放下心。

    涂曦坐在侯则熠和孟向宜中间,自从高三那个谣言被破除后,班里人对他们两的恋爱都心知肚明。

    这会儿好不容易人齐,第一个话题就引到他们身上,班长打趣着他们说,“英年早婚啊你们俩,刚到法定结婚年纪没多久就去领证了吧”。

    侯则熠也不害羞,大剌剌应下,“没办法,我们两个情种”。

    说完后想到什么,往右边看,手心对着许青润,“不对,这个才是真正的情种”。

    班长视线移到许青润身上,突然起了点坏心思,“今天青润也带了女朋友来,我们是不是要说点他的糗事”。

    “就是就是”,侯则熠第一个跟着起哄。

    许青润的室友拍着桌子率先开口,“我先说!”

    “许青润刚转到我们学校的时候,就偷偷带手机过来,结果没撑过一晚就被主任抓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少,大多人对许青润的印象是品学兼优好学生,又不大爱和其他人交流,乍一听他的叛逆事迹都忍不住笑出声。

    许青润讪笑着摸了摸脑袋,觉得被孟向宜听到这些有几分不好意思,“当时没什么经验,运气又不好,刚来第一晚就碰到查手机,也没人和我说周四是主任固定查寝的日子”。

    室友说,“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大胆,人生地不熟就敢带手机来”。

    孟向宜一下都笑不出来,在同学说的那一刻就对上当时发生的事情,抿了抿唇,扭头问许青润,“你那个时候没回我消息是因为手机被没收了吗?”

    许青润本来还想在孟向宜面前留一点面子,但现在已经被人捅破了这层真相,只能坦诚地说,“对,但我后面找人帮我偷回来了”。

    两人说话声音不算小,涂曦的位置听得很清楚,她身体前倾着让孟向宜注意到她,而后指了指自己,“我帮他偷的”。

    孟向宜看着涂曦这张不藏任何心事的脸庞,几乎确定她和许青润一定不是前任的关系。

    她眉眼弯着,温柔地对涂曦说,“谢谢你”。

    也请原谅我,误会了你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