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卖蛇蜕

作品:《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

    阿草激动又诧异,将碗捧进怀里仔细地擦。

    活了十六年,她从未用过瓷碗,更别说画了图案的瓷碗。

    走到沼泽边,抬眼一瞧,泥水里竟还倒插着一只瓷瓶,瓷瓶底部有方方正正四个鲜红大字,只是阿草不认识。

    修璃像被打了七寸,软塌塌地窝在草丛里。阿草想着自己也帮不上忙,便大着胆子脱鞋卷裤腿儿,踩进了湿滑黏腻的淤泥里。

    噗、噗、噗……气泡从脚趾缝涌出,痒痒的。

    阿草忍着恶心,拔出来瓷瓶来洗净,瓶子竟也完好无损。瓶身上画着松柏和两个小人,一老一少,老人仙风道骨须发飘逸,少年低眉顺目神态恭敬。

    阿草激动极了,再往泥里掏掏,又掏出许多破碎的瓷片和一只小银酒壶。

    她捧着这些东西,小跑去修璃身边,兴奋地问他这些都是从哪来的。

    修璃虚弱地瞥了一眼,说道:“几百年前,有一位人类贵族曾经葬在这里,这些东西,应该是放在他墓穴里的……”

    “什么……”阿草身体一抖,便丢了怀里的东西,“这些、都是死人的东西?”

    修璃缓缓点一点头:“嗯……这些,他们叫作陪葬品。”

    虽然受到了惊吓,可看着躺在草堆中的瓷碗瓷瓶,她还是有些舍不得:“我吃饭的碗都破破烂烂的,这么好的东西,竟然给死人陪葬……”

    索性心一横——

    反正死人也不会用,留在这里,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后来阿草才知道,几百年前,这里的沼泽地并没有如今辽阔。一位高权重的人,将此地当作风水宝地,死后便携着不菲陪葬长眠在此。

    后来,物换星移、气象变迁,沼泽淹没了他的墓穴,又在修璃的肆意打滚下,墓葬品渐渐被翻出泥底。

    不知道死后还放不下万贯财富的墓主人,下一世,还能不能富贵无极。

    至少他如此心爱、甚至不惜带进坟墓的东西,却将成为阿草吃粗饭的碗、插野花的瓶。

    她的收获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便是静候修璃蜕皮。

    最开始,是他的嘴唇边缘微微卷起,他奋力地在树干上磨蹭,终于像小鸡破壳似的,钻出了一颗油光锃亮的新脑袋;紧接着是身体,那些粘黏很紧的地方,阿草只能上手替他剥离;最后,一条更粗大、更闪亮的新蛇溜出束缚,尾巴后只留下一条长长的、完整的蛇蜕。

    “啊……总算结束了……”

    修璃仰天长长地抒出一口气,抖抖身子。阿草发现,他原本纯白的鳞片,如今竟透出些隐隐紫光,用手摸上去,简直光滑得发腻。

    这便是蛟龙的象征吧?

    而原先的旧皮,则迅速变干,皱巴巴地缩在原地。

    “这蛇蜕就不要了吗?”阿草看看修璃,又不舍地望着雪白蛇蜕,“这么长这么大,好可惜啊……”

    修璃回头看了一眼,砸吧砸吧嘴说:“我记得蛇蜕对人类来说,也是一味药材,还是珍贵稀少的药材呢。”

    “那岂不是可以拿去卖钱了?”听他这么说,阿草双眼噌地发亮,“哇……这么大一条蛇蜕,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

    晒干的蛇蜕很有韧性,阿草将它卷成一个大桶,用芦苇捆扎好。

    不说这是蛇蜕,别人或许还以为这是铺盖卷儿呢!

    等待修璃蜕皮的时候,阿草已经将韧草芦苇编成了各式各样的工具,现下正好,蛇蜕卷起来刚好塞进背篓里,还有她给红姐儿捎的火烈鸟羽毛。

    背上崭新的背篓,骑上崭新的修璃,阿草开开心心地回到了府洞。

    “麒麒?”她迫不及待地小跑进去,“麒麒,让你久等啦!肉吃完了没,我们顺路抓了鱼哦!”

    阿草提着一篮子大鱼四处寻找麒麒,窝里没有,房间里没有……阿草越找越慌,哪哪都找不到它。

    “麒麒……”篮子无力地落在地上。

    修璃提了背篓进来,见阿草一脸失落,忙问她怎么了。

    阿草抽了口气,忽然自责起来:“都怪我……肯定是准备的食物太少了,麒麒才跑了……不知道它现在在哪,有没有好好吃肉……”

    一个冬天过去,阿草与麒麒相伴,早已将它当作了家人。她知道麒麒很聪明,应该不会叫猎人捉了去,可她还是担心麒麒样貌奇特,别人害怕就不敢拿东西给它吃。

    修璃轻叹一口气,放下背篓轻轻搂着她安慰:“放心,兴许是它贪玩,玩够了就会回来啦。”

    “可我担心它……”阿草耸耸肩,乞求地抬头看他,“修璃,你能找到它在哪么?”

    “我试试吧。”

    修璃踱步至悬崖边的洞口,站定身体,抬手垂眸,手掌渐渐亮起紫光。彷如一阵飓风刮过山林,震荡之气以巨蟒峰为眼,朝四面八方扫去,群山飒飒作响,良久后,随着紫光的熄灭而渐渐止息。

    阿草小跑上去,期待地问道:“修璃,如何?”

    修璃轻轻睁开双眼,说道:“它已不在山中了。”

    ……

    阿草又踏上了青芜镇的石板路。

    回家之后,她日夜都在“窗”边张望,却等不来麒麒回家——可春耕却不能再等了。这天她提着背篓,深吸一口气,蹑蹑地走进城内最好的药铺。

    “小姐,您来拿药?”

    药铺的小伙计衣冠整洁,看见她,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

    阿草心想,好在她今日特意穿了红姐儿送的漂亮裙子,来这样一间阔气的药房,才不会被人当叫花子赶出去。

    阿草摇摇头:“我不买药,我来卖药材。”

    “您……”伙计瞧瞧她脚边的背篓,疑惑地问道,“那您要卖什么药材?您也瞧见了,我家可是城中最好的药房,自有药商供货,普通的药材我们可不收哦。”

    阿草试探地问:“蛇蜕……你们收吗?”

    “收呀!小姐,这蛇蜕可是好药材啊!小姐从哪儿得来的?”

    “山里采花拾来的。”

    “哦……那您这边请。”

    见药房要收,阿草总算稍稍放下心来,跟着小伙计来到油光锃亮的柜台前。抬眼望去,一排排整齐的百眼柜,刻着描金的药材名,赏心悦目。

    小伙计熟练地拿出一根长长的木刻尺:

    “小姐,您就将蛇蜕拿出来,给小的掌掌眼?小的好心提醒小姐,咱家可是大药房,三尺以下的次品,可是不收的哦。”

    “这样啊……”阿草嗫嚅地问,“那三尺以上的……能卖多少铜板?”

    “三尺左后,一条八十铜板。”

    她低头掰掰手指头。

    “那……”她吞吞唾沫顿了顿,“那三十尺的话……是不是能卖八百个铜板?”

    小伙计一愣,随即有些不开心地说道:

    “三十尺?那是蛇吗?——那是龙吧!您若能拿出三十尺的蛇蜕,莫说卖八百个铜板,州官都得亲自来,把它送给京城皇上那儿去!”

    阿草一听,激动得两眼放光:“那到底能卖多少钱?”

    “您想想皇上他老人家有多少钱?哼……小姐若拿小的寻开心,小的可没有时间跟您逗闷子!”

    小伙计嘟嘟囔囔,将那木尺收了回去。

    “等等……”阿草连忙说道,“你先看看,好不好?”

    “那您赶紧拿出来看看啊。”

    小伙计不耐烦地睥睨着她。

    阿草只能将背篓侧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先抽出了细细的尾巴尖儿。小伙计抱着双臂,轻蔑一笑:

    “就这个?哼,这么细的蛇蜕能有多长……长……昂……”

    阿草又继续抽,用双臂打卷儿的方式,很快,蛇蜕越来越宽,像一条布满花纹的长练,逐渐覆盖了她整条手臂。

    小伙计已经惊呆了,一个“长”字溜出嘴里,下巴再也合不上了。

    阿草继续卷动双臂。

    看着背篓源源不断地吐出蛇蜕,小伙计的表情越来越惊恐、下巴越掉越长,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掌柜的奇怪地走过来一看,面部表情也慢慢与小伙同步,最后,二人惊恐地抱在一起。

    “怪物啊……!”

    他们尖叫起来。

    阿草也被他们吓到了,一时不知所措,不等他们反应,她迅速将蛇蜕塞回背篓,拎起它一溜烟跑出大门。

    掌柜的似乎回过神来,也快步追了出来:

    “哎、哎,小姐!您回来啊!……”

    阿草管不了那么多,埋头拼命逃离了药房,心中十分后悔——

    若叫人知道山中有如此巨蛇,会不会将修璃置于危险之中?

    她深深责怪自己,实在太过轻率了。

    “修璃,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陷入险境了……”

    阿草拍拍背篓,轻声对修璃的蛇蜕说道。殊不知修璃正藏在背篓里面,经她刚才逃跑时的一阵猛晃,晕得差点背过气去。

    蛇蜕是不能卖了,她想着先把羽毛送给红姐儿,买些急需的生活物品便回去。

    她又七拐八拐来到那条陋巷,红灯笼幽幽,她轻轻拍了拍红色木门上的铜环。

    还未拍三下,门便掀开了。

    红姐儿笑盈盈地抚着嘴,刚见阿草便嗔怪地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难道有了其他好营生,就不来红姐儿这了?”

    “不是的红姐儿,是因为有点事……”

    阿草还未说完,红姐儿便干脆地一伸手,将她拉进了红门里去,两手推着她的背:

    “日头还早,姐妹们无聊得紧,你快进来陪咱们解解闷儿!放心,姐姐这儿有好果子,你尽可尝尝!”

    肚子的确有些饿了,听说有吃食,阿草也只好羞赧地被她一路推进去。若不是与红姐儿熟识,有之前被骗的经历,她是断不敢进这样的地方。

    可如今走进来才发现——原来里面这么大。

    上下两层的朱漆彩楼,处处悬着或粉或紫的纱帐,精美的花瓶,绣线的软榻,香炉徐徐升烟,四周缭绕着浓浓的香味。

    阿草局促地在桌边坐下来,背篓紧紧放在脚边。

    红姐儿一双媚眼盯着背篓,伸手就要探:“啧……你这里头又是什么好玩意儿?快让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