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卖女儿

作品:《少女与蛇君的春秋冬夏》

    阿草连忙将背篓夺过来,抱在怀里:

    “就是些没人要的破烂玩意儿……红姐儿,您就别看了,免得污了您的眼……”

    红姐儿双眼微眯,突然一甩帕子:“那就罢了!”

    红姐儿招呼一声,院儿内的漂亮姐姐们便鱼贯而出,一人捧一只铜盘,里头装着阿草见也没见过的精美糕点,渐渐摆满了一桌。

    “吃吧,别跟我客气!”

    红姐儿也坐了过来,其他姐姐们只是环绕在四周,望着阿草窃窃地笑。

    吃糕点前,阿草先从怀里摸出一只布包,轻轻展开来,递到红姐儿面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呀?”

    姐姐们连忙好奇地围上来。

    阿草解释说,这是她在深山里捡到的火烈鸟羽毛,想送给姐姐们作为谢礼。

    原本是想送给红姐儿一人的,可如今这状况,也只好说“姐姐们”了。她们果然很喜欢,一人伸出一条修长白皙的手臂,很快就将几十根羽毛分了去。

    红姐儿依旧同先前一样,将羽毛顺手插进发髻里,懒懒地笑道:“好看吗?”

    阿草这次肯定地回答:“好看!红姐儿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了!”

    “呵呵……”红姐儿满意地倩笑,对她说道,“行了,东西也送了,你就放心吃点心吧!”

    阿草点点头,狼吞虎咽起来。

    红姐儿欣慰地托腮看着她,目光时不时的、却瞄向她脚边的背篓,可她什么话也没有说。而阿草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一碟糕点,却发现那铜盘的颜色有些不对劲。

    她狐疑地将盘子托起来,凑近灯火仔细端详:

    “不对……这不是铜,是金子啊!”

    红姐儿这随意盛糕点的盘子,都是金子做的?

    糕点也顾不上嚼了,她望着满桌金盘金杯,含着一嘴碎末目瞪口呆。

    有这么多金子,她们为何还要?……

    “咯咯咯……”

    红姐儿和其他姐姐们都笑了。

    正在这时,外面竟又有人拍门。

    “哟,今儿个还真热闹。”

    红姐儿并未解释,只是嘱咐她慢慢吃,自个儿则施施然起身,拉开门斜倚上去。阿草已经噎得差不多了,心中好奇,便也跟了几步,听红姐儿与外头人说话。

    一个老媪的声音,虚弱又谄媚地说道:

    “姑娘,您瞧瞧……我这女儿刚满十六岁,自小养在身边,姑娘可否留下来?您若觉得她姿色不行,哪怕给姑娘洗马桶倒夜壶也是使得的……”

    原来是卖女儿的来了。

    红姐儿似乎仔细瞧了瞧,又甩甩帕子:“领回去吧,咱这儿不要。”

    “求求您买下她吧!我知道这姑娘瘦小,长得也普通,可我们老两口,已经找了许多家馆子,那些高门楼的都不肯要……求求姑娘可怜可怜我们,就将这姑娘买去吧……价钱、价钱好商量……”

    扑通扑通,两个清脆的跪地声,屋内的姐姐们都凑上去瞧,阿草也将脑袋探出去。

    红姐儿身旁的缝隙中,她似乎瞧见三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母亲压着女儿的头双双跪在地上,父亲则躬着身子,双手不停作着揖。

    这一家子,衣衫褴褛,脸上脏兮兮的,阿草觉得有些眼熟。

    而女孩的衣服仅能遮丑而已,双足赤裸,阿草只能看见她枯如一团秋草的头顶。

    她最后祈求父母:“爹、娘,求求您不要卖了我……我可以少吃,还可以帮哥哥做活,求求您不要卖了我……”

    “哦?你们还有儿子?”红姐儿顿时来了兴趣,对老两口说道,“正好啊,我这儿还缺个砍柴卖力气的,这小丫头片子能干什么,不如把你家儿子领来瞧瞧?”

    “那、那怎么行?”

    老两口震惊。

    红姐儿立马啧啧嘴:“哎呦哟哟……女儿卖得,儿子就卖不得了?”

    老媪抖抖索索地回头看老头,老头努努嘴撇撇手,冲她示意。

    没办法,老媪只能继续祈求:

    “大姑娘,大小姐,您真是说笑了……儿子,那是要给家里延续香火的,咱们村子去岁遭了大难,如今连片瓦都不剩下了,我老两口还指着儿子呢……人们常说,自古女儿留不住,姑娘您买去,还能给她个活命,求姑娘可怜可怜她吧……”

    老媪不停跪拜,女孩耸耸肩膀,忍不住啼哭起来。

    而阿草的心,却冷不丁叮咚一坠。

    她忍住心中慌乱,上前再仔细看去——

    他们果然是采石村的人。

    去年深冬的巨蛇峰下,刚刚化为蛟龙的修璃,眼见着阿草将匕首捅进胸口,悲伤绝望,一夜之间荡平了两座村子……阿草以为他们都死了。

    原来修璃即便伤心发狂,也不愿伤害太多无辜人的性命。

    就在阿草愣神之际,老媪似乎认出了她来,激动地抬手指去:

    “阿草……是阿草啊!”

    “阿草?”

    红姐儿扭过身,疑惑地看她。

    阿草愤怒地冲出去:“我不叫阿草,我叫小不点!这是我郎君给我的名字,我不叫阿草!”

    哪知老头突然恶狠狠地冲过来,指着她破口大骂:

    “都是因为你!都是你这个死丫头没用,那怪物才能挣脱出来,它为了报复我们,将村子全都、全都毁了!”

    看老媪和女孩的眼神,她们似乎也像获救一般,将一切罪孽都扣到了阿草的身上。

    阿草终于认出了他们——不就是当初的阿月一家么?那日只有阿月见过她,若不是阿月告诉了长老爹爹,自己又怎会被骗回采石村,采石村又怎会覆灭!

    “你还穿这么好的衣服……怎么,在这儿给男人取乐,你还觉得很光荣吗?——快跟我回去!回去向村里人赔罪!”

    老头示意一眼,老两口突然冲进来,想扭住阿草的胳膊。

    霎时,红姐儿和馆里的姐姐们一拥而出,七手八脚将他们搡了出去,双方争吵起来,扫帚板凳齐舞,场面一度混乱无比。

    阿草羞愤得满脸胀红,冲着他们吼道:“我才没有给男人取乐!我有郎君,他比你们好千倍万倍!”

    混乱之中,阿月却冲过来,紧紧攥着她的手跪下了:“阿草,求你救救我吧……以前我们家也给过你饭食,你是我们村里人养大的,你不能忘恩负义见死不救啊……”

    老媪见状,也哭喊起来,红姐儿的门口闹哄哄的。

    阿草实在不愿再给红姐儿添麻烦,突然情绪冲上脑袋,一咬牙,将手伸进衣襟里摸索铜板。

    可不知为何,手指不知戳到了什

    么尖锐的东西,她吃痛地抽出手来甩了甩,突然便清醒过来——

    她和采石村,早就扯平了。

    那两袋绿玉髓,已经买断了他们的所有恩情。

    她已不是阿草,她是修璃的小不点。

    阿草缓缓放下手臂,冷冷地对他们说道:

    “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阿草,你们对我也没有什么恩情,若再在这里闹事,就让官府把你们抓进牢里去!”

    “阿草,你就是阿草!你休想否认!”

    “哎哎……做什么做什么?”红姐儿缓缓走到他们面前,伸出两手做了个唬人的姿势,“还敢闹事,看我不吃了你们!——快滚吧!”

    也许是红姐儿的威胁有了效果,三人突然惊恐地抱头尖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闹剧收场,姐姐们收拾了地上的扫帚板凳,重新关上大门。

    红姐儿又回到了淡定慵懒的姿态,指着阿草说道:“若不是你郎君心疼你赚几个子儿不容易,你的辛苦钱,恐怕就要被那帮无赖抢走喽……”

    “……我的郎君?”

    阿草正疑惑红姐儿的话,手指尖突然隐隐作痛,抬起来一看,一滴殷红的血珠滚了出来——

    方才,是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吗?

    阿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将手伸进衣兜里左右掏掏,终于攥住一条滑溜溜的东西,惊讶地拽出来一看,是一条细细的小白蛇。

    “修璃?你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阿草来不及阻止,小白蛇落在地上,嗖的一声,变成年轻英俊的公子哥。

    “不、不行……”

    阿草惊慌地去看红姐儿,可她和众位姐姐们,却只是嘻嘻哈哈地窃笑。

    “小不点,我情急之下,咬得你疼了吧?”

    修璃抬起她的手指,放在嘴里轻轻舔舐,滑腻温暖的舌尖拂过,她指尖的伤口渐渐不痛了。拿出来一看,伤口已然愈合。

    “修璃……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经历了这一日的惊心动魄,阿草重重地扑进他怀里,用力忍住眼泪。

    修璃温柔地搂着她,润滑的皮肤轻轻摩挲她的额头。

    他既什么都知道,自己便也无需解释了……阿草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想到他竟每回偷偷跟随在自己身边,阿草的心里就好温暖,方才看见采石村人时,那一瞬间的冰冻与痛苦,也在他的怀抱中渐渐散去……

    是的,我已有了他,便什么也不用怕了。

    相拥良久,红姐儿适时咳嗽两声,阿草羞涩地放开他来。

    她牵着修璃的手,飞红着双脸介绍说:“红姐儿,他叫作修璃,如今已经是我的郎君了……”

    “我知道,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一直跟着你。”

    红姐儿轻盈一笑,招呼馆内的姐姐们簇拥过来,她们站成一排,一齐,朝修璃恭敬地行了一礼:

    “小红携众位姐妹,见过山神大人。”

    簌簌簌……随着一阵青烟,她们身上的衣服首饰纷纷落下。

    阿草震惊地看见,青烟散去,那一团团五颜六色的衣裙中,竟站着十几只形态各异的狐狸与狸猫,而红姐儿的本来面貌,竟是一只皮毛鲜艳的红狐。

    原来这馆里的姑娘,竟是狐妖与狸妖变成的,难怪红姐儿不肯收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