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戒指

作品:《威士忌与不存在的未婚妻》

    “听上去你要开始撒欢了。”

    “我把衣服脱在走廊里,光着屁股在全屋上下到处拱。像刚断奶的小猪一样,粉嫩粉嫩的。”

    我起了身鸡皮疙瘩。

    “干嘛,家不就是身心放松的地方吗?”

    “那也不等于光屁股。你就不怕被比特看了去?”

    “主屋离这边两百多米呢。”爱莎显得兴味索然,“不过若他想,总归能逮到机会。”

    “不会吧。”

    “什么不会?”

    “一顿饭就把自己卖了?”

    “话不能这么说。那碗汤很不错。厚重、粘稠,急性子可炖不出这么好喝的东西。只可惜,对我而言他的体格太大,岁数……也有点大。”

    “还是个有妇之夫。”

    “那倒不是问题。”

    “他长得如何?”

    “怎么说呢……如果和乔治克鲁尼、布拉德皮特站在一起,我肯定注意不到他。”

    “把他俩请走呢?”

    “那他也有改进的余地。而且……我不太敢盖着水泥板睡觉。”

    说到这里,她突然偷眼瞧我,两只琥珀色的瞳孔闪着贼溜溜的光。我知道她想打听什么,但我不打算满足她。

    “既然如此,那个男中介如何?”

    “他?拉倒吧,我没那么贱。”

    “幸亏孔不在这里。”

    “那女人就是个大垃圾桶。说来你可能不信,即便是在工作时段,我大体也算得上是淑女,一个有品味的人,在门廊底下乱挥三角裤的事儿我可干不出来。”

    我不由得瞪大眼睛。

    “干嘛?我没干过,真没有。”

    “不信。”

    “爱信不信。总之,那晚我吃过饭,困劲马上就来了。我检查了门窗——”

    “穿着衣服?”

    “——废话。屋外很黑,月亮埋在云里,草地像海面一样起伏。比特坐在主屋后门的大树底下,一边抽烟斗一边看书。四周林子里有鸟叫,听着就渗人。等鸟不叫了,一堆知了又开始叫,叫得人头大。”

    “毕竟是夏天。”

    “是啊。说春天是动物发情期的天才该被拉出去枪毙。”

    “比特可没发情。”

    “搞不好他看的是《金瓶梅》呢。”

    “法语版的?”

    “隔着二百米远,谁知道是什么版。说不定他看的是《灯草和尚》,又或者《肉蒲团》、《浪史奇观》……”

    “你读的还真不少。”

    “我他妈可是个大文学家。”

    “得了吧。”

    “总之,我觉得无聊,关上窗户,刷刷牙便上楼去睡了。”

    “漫长的一天。”

    “还没完呢,你不知道接下去的事有多离谱。”她停了会,“对了,你还记得我家楼上是什么吗?”

    “村南边?是阁楼吧,我记得你家在六楼。”

    “对。有一年冬天,你和祺欣跟在我屁股后面,一人怀里抱着把大扫帚。咱们顺着楼顶的烂木头梯子爬到阁楼里搞卫生。结果搞了一身灰不说,祺欣还过敏了。”

    “好像是腊月二十四。祺欣姐闹了鼻炎,不停地打喷嚏,我的裤子也给梯子刮破了,我妈……闫欢还打了我一顿。”

    “难为你还记得。”

    我本以为自己忘了。

    “那栋客屋的卧室就在阁楼里。”

    “啊?!”

    “别问我卧室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大概是某种特色吧。法式乡村特色。我踩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上走,刚冒头就觉得无比亲切。三角形的空间满是木头房梁,床就位于房梁之间,其余地方也塞着衣橱、梳妆台、沙发还有电视机柜。”

    我莫名想到天花板上的耗子窝。

    “那张床倒是很大。床头顶着一根房梁,床尾顶着另一根。屋顶很低,人在床上都站不直。睡在上面就像是睡在山洞里。”

    “应该很有安全感。”

    “是吗?床的侧面有扇老虎窗,窗外是主屋。别人睡觉翻身顶多坠地,我是坠楼。”

    “太安全了。”

    “就算没掉下去,比特也可以架起天文望远镜往我床上看。不过在我看来,这是唯一的优点,掀起被子就能勾引有妇之夫。”

    她想的倒周到。

    “当初孔要我来体验生活,我只能说是不虚此行。想想看吧,上下床需要加练110米跨栏的房子你见过几个?”

    “我还以为那些房梁在地板上。”

    “比膝盖还高!”她拍了拍大腿,“我被绊倒了两次,都是起夜上厕所闹的。头一次我运气好,也亏我田径队的底子厚,第二次没躲过,整个一狗吃屎,手掌和膝盖都磕破了。那之后我长了个心眼,睡前尽量少喝水,若是半夜醒了,宁肯憋死也绝不下床。”

    “好惨。”

    “太惨了。那段日子里,每次睁眼我都觉得自己是口衣服箱子,被人忘在阁楼上,身上缠满蜘蛛网,肚子里全是老鼠屎。”

    我跟着她叹了口气。

    “真有人肯掏一千万买这种房子?”

    她冷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口味这东西没法一概而论。曾经有人掏一千块请我抽他的屁股,完事后,他又多掏了两千。”

    “为什么?”

    “鞭子折了。”爱莎甩甩手腕。

    “好吧。”

    她喝了口酒,像是从记忆里搜索着什么。

    “其实,这间所谓的客屋之前是佣人房,住过很多人,比特就是其中之一,连同他老婆一起。”

    “老婆?”

    “哦,是前妻。你该不会以为他四十岁了还是老处男吧?一辈子没碰过女人,头一次结婚就娶了个79岁的老太太、关闸天使。”

    “他俩怎么离婚的?”

    “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他的现在。如今比特睡在主屋,翻身成了主人。老婆还是个七十多岁的糟老太太。”

    “手里握着一大片土地。”

    “还有一座德古拉城堡。”

    “听上去……像是个机会?”

    “比从小孩嘴里抢棒棒糖还要简单。”

    “假如一切顺利,你可以把祺欣姐接过去,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在阳光底下摘葡萄,收橄榄。”

    “我还可以往比特的汤里挤几滴耗子药。等他两腿一蹬,我就把土地、城堡连同那老太婆的骨灰都卖了。钱一半带在身上,一半存在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

    “能提个问题吗?”

    “提。”

    “你真是这么想的?”

    “不妨一试。”

    她看着我笑了两声,笑得我心里发毛。但她好像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当天夜里风平浪静,第二天一大早,孔开着她那辆蓝色菲亚特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除了爱莎的行李箱和一堆新买的儿童玩具外,还有那个男中介。三个人在客屋坐了片刻,然后相约一道去镇上吃早饭。

    “屋里不是有厨房吗?”

    “你倒是学会健康饮食了,唐祈的确有点本事。不行啊,我们仨不会做饭,那堆锅碗瓢盆纯是摆设。倒是比特打电话来叫我们去主屋吃,可孔不想去。”

    “他们关系不好?”

    “大概吧,反正她对能不能上比特的遗嘱名单不感兴趣。”爱莎压低声音,“别误会,有钱谁不想要呢。可她私底下说,比特是个怪胎,那个老太太更怪。比起比特,她更怕跟达达坐一桌。”

    我来了兴致。

    “怎么个怪法。”

    “据说那老太太坐轮椅,不爱说话,还喜欢盯着人看。和这种人坐对桌,饭菜再香也提不起胃口。”

    “确实。”

    “还有,虽说那老太太是个画家,浑身上下却一股子血腥味。”

    她刻意停下,嘬了口酒。

    “假的吧。”

    “真的。”她说,“若说身上一股子尿骚味,那稀松平常,老太太挂尿袋的事儿到处都是,可孔特意强调了血。事后我也证实了这一点,的确有血的味道,稍一凑近就能闻得很清楚。跟屠夫一样。”

    “好恶心。”

    “怎么呢?”

    “有血就有苍蝇。”

    “不。老太太被比特照顾得很好,浑身上下很干净,轮椅擦得比保时捷还亮,只是那股血腥味怎么也除不掉。”

    “味道是打哪儿来的呢?城堡里有屠宰室吗?”

    “不知道,从来到走,我从没进过那座城堡。老太太严禁任何人进去,比特也不例外。”

    “微妙的夫妻关系。”

    “相当微妙。”

    “庄园里有鸡鸭舍吗?”

    爱莎想了想,“有。不过我只看到比特饲养,没见他屠宰。”

    “孔也不知道?”

    爱莎摇头。

    我抱起肩膀。

    “越说越像侦探片里的豪门。到处都是见不得人的秘密。”

    “现实里也一样。”她看我,“对吧。”

    我使劲瞪她。

    “还听吗?”

    “不太想。老实说,如果我是你,早就掉头跑掉了。”

    “我也是。不过那时我对庄园里的事还一无所知,心里只有去哪儿钓男人和怎么钓男人。”

    “好吧。”

    “离开庄园后,孔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带我们去镇上找了家餐馆,胡乱点了些咖啡、酸奶、牛角包之类的东西,坐下来边吃边聊。餐馆很小,游客又多,帅哥靓姐都挤在一起。人人都穿得特别暴露,动作稍微大点就能碰到别人一大块肉。”

    “像是艳遇开始的好地方。”

    “孔也是这么建议的。她说午后两点到五点是最佳时段,穿个吊带深V连衣裙,戴个大草帽,昏厥似的往长椅上一躺——哦,最好把胸罩也丢掉——用不了多久,男人们就会像苍蝇般聚过来。”

    “为什么是两点?”

    “法国佬都在睡午觉,只有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的游客才会在街上乱窜。”

    “孔很知道你想要什么。”

    “未必,这种下三滥的建议没什么用,咬钩的永远是想着骗吃骗喝骗炮的小雏鸡。我已经快三十岁了,没精力陪小屁孩玩过家家。其实那顿饭从头到尾,我的兴趣都在孔身上。准确的说,是在他们俩身上。”

    “为什么?”

    “我好奇他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搞上的,更好奇他俩的状态。经过了一夜,那俩人好像没什么变化。”

    “活蹦乱跳。”我晃着脑袋,“挺过了后排座缺氧耐力大赛。”

    “哈哈哈哈……不不不,他们真的毫无变化,字面意义上的。他俩一个坐桌子这头,一个坐桌子那头,像寻常有妇之夫和有夫之妇那样聊天。”

    “这我可没想到。”

    “他俩手上的结婚戒指擦得锃亮,说话都用敬语,双脚规规矩矩地摆在凳子底下,眼睛盯着咖啡杯,偶尔看看对方的脸,嘴角没表情……连衣着打扮都跟昨天一样。”

    “兴许就是没发生什么。”

    “一定有。”

    “那……身上的味道也一样?”

    “一样。我猜他俩昨晚太忙,没功夫往自己的香水瓶里撒尿。”

    “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我对他俩床上的事儿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当他俩忙着影响邻居的睡眠质量时,那对闪闪发光的结婚戒指在哪里?是戴在手上,摆在床头,还是泡在洗手间的牙刷缸里?”

    “有区别吗?”

    “没有,但我就是想知道。再往下想,当他俩像苍蝇一样在对方身上吸来吮去的时候,他们的老公和太太在哪里?给孩子读睡前故事?整理报税的发票?跪在地垫上,用细铁丝从地漏里往外勾头发?”她看着我,“你家地漏堵过吗?”

    “常堵。浴室地漏,还有洗脸盆下水管,隔三差五就会堵。没办法,家里女人多,头发就多。”

    “你亲自处理过吗?”

    我摇头。

    “为什么?那可是你的头发啊。”

    “太脏了。黑乎乎的一坨,里面还夹着黏黏的东西。根本下不去手。”

    “都是秦风在处理吧?”

    “最近是保洁。你呢?”

    “嫖客。”

    “啊?”

    “废话,当然是我自己,这种事情上还用不着男人。”她朝我举起一只手,“看着。”

    “看什么?”

    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交替移动,像是捏着枚看不见的戒指。

    “这东西就是誓言。对吧?”

    “大概是。”

    “结了婚,宣了誓,你才能拥有这个东西。它代表着你决心放弃胡搞乱来的权力,一辈子忠贞不二,全身心地为共同利益奋斗,直到另一半被拉钢卷的大卡车迎面从头顶碾过去。”

    “很有画面感。”

    “可如果戴着它却无所作为,甚至还到处乱搞,那这玩意儿就是笑话,就是狗屁。”

    “不如不结婚。”

    “是啊……唯一的问题是,他们已经结婚了。”她看向我的手,“你呢?”

    “我?”

    “秦风给过你戒指吗?”

    “没有。”

    “不应该啊。”

    “爸爸严禁他这么做,除非他点头同意。”

    “我还以为他已经点头了呢。”

    “没。其实有戒指也拦不住什么。孔就是个例子。”

    “是啊……可若是真心想拦,也是可以拦住的吧。”

    她看我。

    “你也是个例子。”

    我反过来看她。

    我和她对视了一会。几秒钟后,她轻轻咳嗽了一声,把脸扭向楼下的舞台,我则低头去喝那杯难喝的咖啡。

    “这家伙唱的真难听。”

    “同感。”

    “歌词是什么意思?叽里呱啦的。”

    我放下杯。

    “‘开始明白自身伤疤的意义,将痛苦相互分担,让我看到了光’,大致是这个意思。”

    “狗屁不通。”

    我没说话。

    “哎,其他人有戒指吗?”

    “你问谁?”

    “唐祈啊,她左手上戴着一枚。还挺好看的。”

    “哦。”

    “谁给她的?张诚吗?”

    “是大叔。不过她戴在中指上。”

    爱莎张大了嘴,拿着酒杯的手缓缓放下了。

    “怎么?”

    “你被骗了,姑娘。每次跟我见面,她都戴在无名指上。”

    我感觉心脏砰砰直跳。

    “真的?”

    “玫瑰金色的,对吧?上面镶着个几乎看不到的钻石。”

    “对。”

    “我手机上有段录像,是她在璃城精神健康论坛讲课。其中有几个镜头给得特别近,戒指拍的很清楚。”

    “给我看看!”

    她哈哈大笑,笑完又把酒杯送到嘴边。

    “瞧你那德行,尿都快吓出来了吧。”

    “我没有。”

    “哎呦呦,脸跟天塌了似的,还说没有。”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虚空戒指,“实话跟你说,我从不戴这玩意儿。过去有好些人送我,几千几万的都有——你注意,我说的可不是坐台小姐骗嫖客掏钱的那套词儿,经我手的戒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我从不戴,到手就折价卖掉。不管黄金白金还是钻石,一概不留。”

    “钻石卖掉就不值钱了。”

    “不,你不明白,留着这玩意儿就是个麻烦。”

    “我是不明白。既然这么讨厌,那你关注孔的戒指干嘛呢?”

    “……因为那东西是金的。”她憋了好半天才说道,“而且我对人可以不要脸到什么程度感到好奇。”

    “说不定他俩是清白——”

    “个屁!”爱莎把虚空戒指朝楼下丢去,“我没瞎。他们之间有一条线,我看的清清楚楚,跟电缆一样粗的线!线的这头从孔的嘴巴伸出来,飘飘忽忽穿过桌子,一路捅到那个男中介的……操。”

    她站起身。

    “怎么了?”

    “不行,要去厕所。”

    “‘尿’字说了太多遍,遭报应了。”

    “滚蛋。”

    我目送她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梯口,大屁股晃晃悠悠,留下一路的蛋糕屑。灰老鼠的嗓子已经喊哑了,这会儿正在拨吉他弦打发时间。

    我端起杯,闻了闻里面的味道。犹豫片刻,拨通了唐祈姐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起烦人的致爱丽丝。然后是婴儿的笑声,然后是关门声。

    “抱歉。悦心刚睡醒,眼下正是闹腾的时候。怎么了?”

    “想喝点酒。”我说。

    那头陷入沉寂。

    “放心,”我又说,“绝不多喝。”

    “爱莎呢?”

    “厕所里。”

    “小便,还是呕吐?”

    “大概都有。”

    “爱喝多少是她的事,你不用陪着。”

    “我更想回家。”

    “怎么了?”

    “她喝的多,说的更多。还记得三病区17床吗?”

    “躁狂症那个?”

    “爱莎比她还能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突突突个没完,搞得我头都大了。”

    电话那头笑起来。

    “心理治疗师的常态。没关系,放平心态,由着她说,你听着就行。”

    “可她总是逗我,时不时还说些让我难受的话。”

    “喔……很难受吗?”

    “其实也还好。”我鼓起勇气,“你知道她在动什么歪心思吗。”

    “我不知道。”

    “她想抢大叔——”

    “不,不要告诉我。你才是正妻。”

    “其实你知道,对不对,你早就知道。”

    那头像是思考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在准备借口,没想到她完全跳过了刚才的话题。

    “和以前比,爱莎的垃圾话是变多了,还是变少了?”

    “似乎是少了点。”

    “那就好。先聊到这吧,我得回屋了。那孩子一会儿见不到我就要哭。”

    “酒的事……”

    “我考虑考虑。”

    我道过谢,把手指移到挂断键上,悬了片刻。

    “唐祈姐。”

    “嗯?”

    “我……也是那样吗?”

    “什么样?”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她又笑起来。

    “这你要我怎么回答?说话要给人留活路呀。别忘了,你可是正妻。”

    她挂了,留给我一块漆黑的手机屏幕。不多时,楼下的灰老鼠重新开口,唱起“也许有一天,你的泪水会变成夜空中的星星。”

    “不,只会变成夜壶里的尿。”

    我小声说。

    约莫五分钟后,爱莎满脸是水的回来了,龙仔跟在她身后。

    他往爱莎那边放了杯高波,往我面前放了杯塞满青柠檬和薄荷叶的莫吉托。等到走时,我要他带走那两杯波本咖啡,爱莎则提醒他派人去厕所转转。

    “跑起来,少年,有大惊喜。”

    龙仔皱着眉走了。

    爱莎砰的坐下。

    “洗了脸,也洗了屁股,两头轻松。”说完,她抢过莫吉托喝了一口,“哇哦,居然是真酒?谢天谢地,谢谢珠圆玉润的大长腿。”

    我拿过她面前的高波。

    “干嘛愁眉不展的?”

    “也许有一天,你的泪水会变成夜壶里的尿。”

    “好诗。”她笑起来,“哎,想不想看点好玩的。”

    “什么?”

    “我靠这招挣了不少钱。”

    说着,她捏出杯子里的冰块丢向空中,自顾自地表演起海狗吃小鱼。头两次冰块都稳稳地落进她嘴里,我鼓掌叫好,第三次出了点意外。她抛得太随意,大冰块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砸中她的鼻头,滚到地毯上。

    她捂着脸嚎了一会儿。

    “以前我能连吃15个的。”她揉着鼻子。

    “接着讲吧。”

    “还讲什么?”

    “法兰西猎艳之旅啊。”

    “哦,”她嘎吱嘎吱地嚼冰块,“没得讲了。故事结束。”

    “也太突然了吧。从良危机怎么办?”

    “如果他们不让你从良,就没有危机。”

    “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事。无非出师不利罢了。”

    “说说嘛。”

    “好吧。”

    她踩碎地上的冰块。

    “早饭后,孔和那个男中介带着我在附近转了一圈,买了些衣服首饰,还帮我租了辆车。等他俩终于耐不住性子,携手奔向天边的夕阳后,我也马不停蹄地跑到镇上唯一的酒吧碰运气。我也不知道为啥那么着急,可能是被他俩之间的气氛感染了吧。”

    “线。”

    “对。去之前我就想好了,以我的姿色,到了那儿应该会有男人请我喝一杯,或者两杯。只要他年龄跟我差不多,长相中等偏上,嘴里没有口臭,手上没有戒指——或者没有把戒指藏在屁股兜里——那我就跟他天雷勾地火地来一炮。至于之后事情朝哪个方向发展,我无所谓。你能理解吧?我只想遵从大长腿医生的意见,脚踏实地地解决内分泌的问题。我不想惹什么麻烦,更不想惹得哪个守活寡的女人哭鼻子。结果可倒好,我刚凑到吧台前面,他们全都朝我吐口水。”

    “我不明白。”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有个大嘴巴跑到那里说三道四了呀!几杯黄汤下肚,‘嘿,听说了吗?比特庄园里住进个亚洲小妞儿,人靓条儿正,还是干那个的!’”她啐了一口,“宪兵所的混蛋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你可以否认呀。”

    “可以是可以,但何必麻烦呢。这个世界瞧不起妓女,一旦男人认定你是,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包里可没有开塞露。”

    “不,没什么。”

    “有话千万别憋着,容易得尿毒症。”

    “我注意。”

    “其实不光男人,酒吧里的女人也朝我吐口水,吐的甚至比男人还凶。”

    “是因为她们的老公吧。有人找你问价钱了?”

    “很合理,可惜,猜错了。她们是在为达达女爵鸣不平。”

    “有点滑稽。”

    “滑稽透顶。你能信吗?”她凑过来,“那帮女人居然认定我是来欺负她们老闺蜜的!”

    “如果我没记错,刚刚你就是这么计划的。”

    “可我也没把计划写脸上呀。”

    “说不定达达女爵的声望很高。”

    “管她呢。高也罢,低也罢,全跟我没关系。反正摆在我面前的就俩选项,要么灰溜溜的夹着尾巴逃出去,要么跟那些八婆干一架。我选了后者。”

    说完,她继续嘎吱嘎吱地嚼冰块。冰块嚼完,她又开始嚼薄荷叶。

    “后来呢?”

    “什么后来?”

    “你在酒馆跟当地妇女打架。”

    “哦。还没来的及攥拳头呢,我就被躲在酒吧角落里的宪兵拦了下来。那小子的手脚真利索,一个箭步就站到我面前了,跟他妈盖世太保似的。”她举起一根手指,“我记得有部电影……”

    “《无耻混蛋》。”

    “对,对。跟那个情节差不多。”

    “该不会又闹到宪兵所去了吧?”

    “反正也要去给他们看护照,坐警车去还省了我的打车钱。”

    “哈哈哈,你可真行。”

    “比特也是这么说的。”爱莎吐出薄荷梗,“只是他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