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永别

作品:《白鲸之歌

    学院里经常举办舞会。

    我这个人似乎在手脚上不算太协调,总是弄不清他们那些节拍啊,舞步啊,这只脚踩在那只脚的脚跟后之类的。

    所以我很少去。

    “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站在我面前,弯腰向我伸手。

    他很年轻,金色发丝随意搭在额前,很亮眼,眉毛浓密,眼睛漂亮,鼻梁高挺,鼻头精翘,嘴唇柔软……

    该死,我在胡想些什么。

    我捂着脑袋,头部右侧隐隐作痛,一股一股的,像有东西在里面爬。

    “不来吗?”

    他看着我,蓝色的眼睛美丽极了,浅得像海水一样,睫毛却又根根分明,让我所有目光都被那蓝色漩涡卷入。

    “不……”我喃喃着,“你是骗子。”

    “嗯?”

    他起身,笑了起来,蓝眼睛像猫眼石一样闪亮,不不,月光石,蓝珍珠,海水晶。

    我双手抱住脑袋,深深弯下腰去。

    “骗子……”

    “对啊,我一直都是。”

    他笑着。

    从梦里抽离是一种极为痛苦的感受,更痛苦的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手脚被绑上了皮绳。

    那是种极阴狠的绑法,越挣扎勒得越紧痛。

    “呃呃……唔!”

    我没有办法说法,不是因为被堵了嘴,恰恰相反,口中塞着个铁嚼子似的东西,将我的嘴完全撑大,稍一合拢牙关就传来钻痛。

    “你醒了。”

    兰迪斯站在床边,俯下身子轻轻吻在我的额头。

    “早安,我亲爱的小羔羊。”

    我的四肢被皮绳拽着,嘴巴也无法闭合,只能拼命瞪着眼睛,意图用我的目光杀死他。

    “诶……呃喝……嗯嗯,呃!”

    我发出了一大段嘶哑的气声。

    “你无权监禁我?”

    兰迪斯转述了一遍,轻轻笑了。

    “你要搞明白——首先,我不是监禁你。其次,你现在是个罪犯,对待罪犯,我们要做的当然是把他关起来,总不能由着罪犯到处跑吧。”

    “啊喝……吧呃……哼哈,哈哈……喝哈啊!”我沙哑着喉咙。

    “那就把我送到真正的监牢?”

    兰迪斯笑着举起手,引向床上挂着的黑天鹅绒帷幔,以及上面垂坠的金色花瓣。

    “这里哪里不像牢房了……哦?太漂亮了是吗,毕竟女皇已经同意恢复你的身份——最高学者总不能像平常人一样对待。希望我的特殊招待能让您满意。”

    “昂与……呵呃嗯……诶喝呃!”

    “哦?”兰迪斯凑过来,用戴手套的指背抚过我的脸颊,“你说你想亲吻我?”

    “啊啊!”

    “哦,你说你同意了。”

    他笑起来,肆意吻上我的唇,舌头伸进来与我缠绕。

    我拼命合着嘴,可那铁嚼子一样的东西死死卡在牙关深处,它让我的嘴像含了一个灯泡般根本无法合拢。

    “瞧瞧,小羔羊的眼泪。”

    兰迪斯微笑了,用舌头去舔我温热的眼角,“你那颗牙齿完全松动了,我让医生帮你换了新的,口撑只是避免你感染伤口——那会引发全身性的败血症。”

    “呵!”

    我冷笑。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殿下。”

    他向我弯腰抚胸,蓝眸熠熠生辉。

    我收回眼神不再看他,静静躺着。

    这个房间似乎离海洋很近,窗外隐隐听到呼啸的海浪声。

    晚饭的时候,兰迪斯帮我取下了口撑。

    一碗汤,一份抹着黄油的面包。

    我一边用完好的那侧牙咀嚼着面包,一边深呼吸着,再美味的东西进到嘴里也像味如嚼蜡,简直是在嚼木头。

    “和我说说话吧,小羊羔。”

    他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长发,温热的手掌覆盖在我脸颊上,眼神轻缓如同在看一朵白色的玫瑰花。

    我咽下面包,把汤放在一边。

    扑过去,掐住他。

    “哼哼……哈哈!”

    他双手高举着,脸胀得通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节节断续的笑声。

    我双手叠压掐在他脖子上,滚烫的动脉在我掌心下不住跳着,他半翻起眼白,红胀的脸泛起肝色。

    “嗬……嗬……”

    我将身上的力施向肩膀,烦人的发丝长长落下,半盖着他的脸庞,一缕缕卷曲着伸入他半张的口中。

    他渐渐地不动了。

    “嗬——”

    我大口吸气着,跌坐在地上,视野模糊,大滴液体从眼里涌出,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我侧身躺了下来,蜷缩身体,把自己包成一个未出壳的茧,额头朝向他摊开的手臂。

    窗外滚着浪,我闭上眼睛,那浪声一阵阵冲击耳朵,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像一首不太安全的摇篮曲。

    “嗬……咳咳!”

    兰迪斯从剧烈的咳嗽中醒了过来,几乎是醒来的同时,他一把翻身抱住我,粗糙的手在我脸上摩挲。

    “我还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眼睛明亮得像涂过油。

    “只是因为我不想做杀人犯。”

    我说。

    “我爱你。”

    他吻我。

    我睁着眼。

    天花板上绘着圣母,她十指微合,眼眸低垂,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脑后是一片被光环笼罩的夜空。

    “我不爱你。”

    我说。

    他又一次笑了,拉过我的手背轻轻吻着,喉结上滚着一圈紫红的淤血。

    我甩开他的手,坐到书桌前。

    上面摊着一些零碎的书,从左到右分别是《金属枪械维修工艺》《冬陆骂人精华》《女皇简史》以及《作为爱与欲的表象》。

    书页哗哗响着,我翻动得很快,时不时停下来用笔蘸墨在空白处画上几个符号。

    那东西麻烦极了,后面是木质杆,前面是金色尖,刚落笔时墨迹浓得一碰就花,写几个字后逐渐淡如添水,最后冷不丁在纸上刮出一道白痕。

    “不能配点好笔吗?”

    我转过头,床上空无一人,被单上还残存一团褶皱,兰迪斯不知什么时候搬了个凳子来到我身侧,正坐在上面搭腿看我。

    “给你这个怎么样?”

    他放下腿,右手从怀里掏出一根猩红色粗笔递给我,外表像一个涂了漆的胡萝卜。

    我接过来,冰凉压手,红铜造的,外面用软金缠了一圈握指杆,里面夹着条细铅芯。

    “早不拿来。”

    兰迪斯笑了下,回正身体,继续把右脚搭在左膝上,向后靠去。

    这里是处绝佳的观景点,自己可以肆意将目光落在对方身上,从一处挪到另一处。

    那个男人半伏桌前,细碎黑发挡住他的眉眼,只露出挺起的鼻骨,叼着笔杆的唇,微翘的下巴,以及脖颈前轻晃的发丝。

    他微颔着头,眼睛低垂,嘴唇偶尔触碰手指,一条青血管如同戒指般从指根绕向手背,在苍白的肌肤上隆起长如蛇似的沟壑。

    兰迪斯两指扯了下自己的领子,吸了口空气,声音低哑。

    “要来根烟吗?”

    对面人眼睛都没抬,像是听到又像没听到,模糊不清地从鼻子里哼了声。

    “……嗯。”

    兰迪斯从怀里掏出一支蓝色烟卷。

    它细长,宝蓝,烟嘴上还围着一圈金丝,里面的烟叶压得紧实,漂亮。

    他把那支烟轻轻递到男人嘴边,男人微微朝这偏头,眼神依旧盯在书页上,纯黑的眼球仿佛魔鬼举起手杖发出的黑光,将周边一切都吸了进去。

    兰迪斯吞了下喉结,睫毛低垂,手指微颤。

    洁白的烟卷顶开男人柔软的唇瓣,深深插入口腔,对方一口咬住,牙齿在烟卷上刻下一道凹痕。

    “火呢?”

    对方曜黑的眼眸转过来,下巴微抬,兰迪斯放松眉毛,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从怀里掏出火机。

    “砰。”

    明亮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熊熊向上燃烧,火苗攒动着,映红男人的下巴,嘴唇,鼻下,脸颊,半眯的眼睛,凸起的眉弓……

    像一副油画。

    “呼——”

    火光灭了,男人吐了口烟雾,无名指和小指反夹烟卷,继续低头在纸上沙沙书写。

    兰迪斯走到一旁,点起灯。

    “哈……”

    我捂嘴打了个哈欠,烟卷化成一滩白灰,堆积在桌面上,我用手指把它们拢成一堆。

    “唔!”

    兰迪斯吻上来,舌尖与我纠缠,我推开他,皱眉,“我刚抽完。”

    他笑笑,“有种鸢尾香混柑橘的味道。”

    “下次抽点劣质烟……”

    我伸手打着哈欠,拿起茶壶倒了杯红茶,里面的液体已经冰凉了。

    “轰隆——”

    手一抖,黄褐色茶水洒在桌上,把我刚才辛苦聚拢的白灰全冲散了,淅淅沥沥淌在地板上。

    “该死……”

    “轰隆隆——”

    雷声在外面怒吼,我几乎有点站不稳身体,手中茶杯脱飞而出,在地上摔成两半。

    兰迪斯从后托住我,将我抱到铺上。

    “我们到底在哪里!”

    我挣脱开他的双臂,拼命向着墙上紧拉的窗帘抓去,脚踝上的铁链绷成一条直线,仿佛舌头下连着的筋,死死将我拽着。

    热气喷吐在头顶上方,一只手臂从身后伸出,腕上垂着纸白的花纹袖口。

    窗帘猛地向上扯开。

    “哗啦——”

    雨滴雾蒙的窗外,是波涛正涌的暗海。